简静觉得，抓着神不神的讨论，对眼下的情况没什么帮助。
况且，本来神明啊、山灵啊之类的东西，就比较唯心，还是换个话题吧。
杨昭：“所以，简姐姐不否认我之前的那句话么？”
“这个……”说起这个，其实简静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她抬眸与杨昭的双眸对视，眸子里情绪几经变化，最后轻轻叹息一声，“因为我并不想在你面前说什么谎言。”
她当然可以否认，甚至简静有八成把握，自己只要在杨昭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能力”，她大概率也会推翻自己之前的推论。
就当她蠢吧，其他人都行，唯独在杨昭面前，不管是出于移情还是其他缘故，简静确实不想在她这里留下谎言的痕迹。
就如之前简静曾对弹幕说的那样，谎言说多了，可能连自己都不记得哪句真哪句假，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谎，什么时候说了真话，留下的漏洞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积越多，然后在某一日与她的信用一起崩塌。
骗子到最后连真心话都无人相信，即便有聪明人看出端倪，也只会说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简静才不要那样。
但在杨昭这里，在一个聪明人面前，简静觉得以她的能力做不到在不撒谎的情况下，将这件事应付过去。
她没有否认，也没承认，反而在这里向杨昭询问缘由，也是在努力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嗯，能误导一下当然好，不行就算了。
结果就是，简静发现自己翻车翻在了杨昭是个唯物主义者。
简静：……
巧了不是，她也是呢。
简静吸了口气，想到杨昭说的那几句话，稍稍回忆，倒是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从未来来的？”
“我之前说了呀，因为简姐姐和简姐姐那些族人教导给旁人的那些，都是人力可及之事。”
简静：？
简静沉思。
杨昭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在春秋乃至更早以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在农业方面属于靠天吃饭。而如今，不提凉州已经在推广的新农具和那些种植方式的调整，凉州之外务农已经比以前单纯靠天吃饭好了很多，现在应该算制天所用吧？”
“说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我异想天开，但我曾经确实是想过，或许经过一代一代人积累，总有一天，人们可以彻底摆脱‘天’对‘地’的影响，即便遇到天灾，也能让农民不至于一年甚至几年都白干了，大家也不会因此时不时就闹一顿饥荒。”
“我不知道简姐姐你有没有遇见过，但我是遇见过的，即便是在丰收之年，在这片土地上，却依旧有人被饿死。”
“当然了，我知道，被饿死的人并不全是因为粮食不够，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某些人囤积居奇，为了利益，不顾他人死活。”
简静抿唇。
她知道。
她怎么不知道呢，她也见过，之前跟着她一路到长安的人里，就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吃不上饭差点饿死在路边，甚至有些是家人已经饿死的人。
还有，春生。
春生的母亲也是……
但这方面，简静除了想法子努力掏空农业专家的知识，努力把这些知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可以更科学、更系统的进行农耕，她也没别的法子。
她变不出粮食，也变不出高产的玉米、土豆或者红薯。
至于去寻这些那就更别想了，即便解决了交通上的困难，真到了这些粮食的原产地，也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培育，才能获得后世产量惊人的高产粮。
“炼铁也是。”杨昭继续说道，“我了解过，春秋战国那一段时间应该是生铁冶铸，凉州之外是百炼钢，当然这些都是机密要务，一般人别说了解了，多打听一句都可能被怀疑目的，然后抓起来。”
“但，从春秋到如今，这方面的技术也确实进行了迭代，我们这些后人拿出的冶铁技术与前人比较，肯定是我们的更好，不然也不会将之前的技术淘汰了，对吧？”
简静：“……你知道了？”
杨昭：“如果简姐姐说的是凉州如今掌握的那个精钢，我确实知道了，不过具体怎么做到的我并不清楚，只是知道如今凉州有更好的武器。”
“毕竟，除非放着更好的兵器不用，不然只要动兵，这件事就很难瞒得住，不是吗？”
这倒也是。
“简姐姐还想听听我说其他的么？类似的事，实不相瞒，因为我自小就好奇心重，各行各业都了解过一番。”
简静：“……不用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我们拿出来的这些技术，本质上都是更好的技术，而不是那些鬼斧天工让人压根摸不着头脑，找不到人工痕迹的存在，所以你推断这些是后来的技术。”
“我再推测一下，你之所以不说这些技术天才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要么是因为你之前那话本来就有试探之意，要么就是因为我们拿出来的东西太多杂，而一般就算是天才也无法做到同时涉及这么多行业。”
“对吗？”
杨昭眨眨眼：“我并没有试探你的意思，简姐姐。”
“……”
简静默默往后靠了靠，感觉到了背后有支撑，才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那不是更可怕了吗？”
啊，这时候就进一步理解了荆霞当时那句话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有点可怕，而是相当可怕了吧？
但奇异的是，简静此刻却并没有想要回避对方的意思，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怕，但奇怪的是，被拆穿了身份的她此刻心里却有一点高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杨昭之后还说了很多，可能她也看出来简静其实很想知道，所以在简静那双带着一点求知的眼神下，将自己是怎么从细枝末节里寻找证据，怎么做出推断，又是怎么反复推敲验证。
她说，不局限“神女”二字，再去看待简静，她无疑是一个鲜活的人。
她说，简静自身对于被神化的排斥，恰恰是她作为“人”的有力证明。
她说，只有人才会真正代入人的视角，才会由衷地希望同类少一些苦难。
她说，将简静所做的一切归结为“神女”之功，才是对简静本人的辜负。
她说，她想和简静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