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带着十足的破音,把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差点震下来几缕。
那些看戏的官员命妇被吓一跳,楚凰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雪萌被惊得撑了起来,又被秦朝朝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苏明渊脸都绿了,这孽障不光是把他这张老脸扔地上踩,她还要把整个苏家拖下水啊!
苏明渊气得脸上肌肉都在抽搐,自家女儿竟然当着皇上的面,对着南陵皇子的求娶喊“不”?
这简直是把“不识抬举”和“教养无方”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也顾不得殿前礼仪了,“噌噌噌”上前几步,指着苏雪容怒吼:
“混账东西!圣前失仪,胡言乱语!还不给我住口!”
他那个“口”字喊得都劈了叉,唾沫星子都喷了苏雪容一脸。
苏雪容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恐惧和多年对后位的执念让她根本停不下来。
那矮黑粗壮的巴鲁,如何能与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比?
苏雪容绝望地嘶喊道:
“女儿不嫁!女儿女儿心有所属!女儿只愿侍奉”
“你给我闭嘴——!!!”
苏明渊简直要疯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孽障的嘴。
他太清楚这蠢货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要是让她把“侍奉皇上”、“心仪陛下”这种话在这种场合、当着南陵皇子的面喊出来,那他苏家就不是丢人现眼那么简单了!
那是觊觎后位,是妄揣圣意,是把皇上的颜面、安澜公主的脸面、南陵皇子和他左相府的脸皮一起扔进油锅里炸,那苏家明天就可以集体收拾包袱去岭南种荔枝了。
苏明渊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扬起手就抡了苏雪容一巴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苏雪容脸上。
苏明渊实在是气狠了,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苏雪容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只瞪着一双满是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从未对她动过粗的父亲。
大殿里,这下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寂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震住了。
左相当众掌掴嫡女,还是在宫宴之上,皇帝面前,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易氏刚刚被掐人中掐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女儿挨打,白眼一翻,又要晕,身边嬷嬷死死掐着她的虎口,痛得她一个激灵,总算没再晕过去。
易氏缓了一口气,开口就要求情,可刚要开口,就被苏明渊那双喷火的眼睛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夫妻情分,只有赤裸裸的警告、暴怒,以及狠绝。
易氏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敢为女儿多说半个字,眼前这个她嫁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会立刻休了她。
那她将来怎么办?她的儿子怎么办?她的娘家怎么办?
苏家若是因此彻底厌弃了他们母子,她女儿若是最终都没能当上后妃易氏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所有的勇气和心疼,在此刻土崩瓦解。
闺女重要,但自己的正室之位、儿子的前程、娘家的脸面更重要。
易氏最终将目光转向了泪流满面的苏雪容,结结巴巴地说道:
“容容儿你你听话。”
“南陵殿下是真心喜爱你,那是你的福分嫁过去就是王妃,身份尊贵。你、你要体谅你父亲的难处,要要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毫无底气,还带了几分哀求。
易氏自己都觉得字字诛心,可她没得选择。
她不能失去苏家主母的位置,不能连累儿子。
苏雪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的绝望瞬间变成了被背叛的惊痛和彻骨的冰凉。
母亲不是一向都支持她的吗?可如今,连母亲也要放弃她了吗?
苏雪容像被戳破的气球,蔫巴了。
看得目瞪口呆的巴鲁扁了扁嘴,暗道中原人就是矫情,弯弯绕绕搞一大堆,最终还不是得嫁。
不过这美人儿烈性,等带回南陵再好好调教,到那时,容不得你不从。
楚凰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里冷哼一声:苏明渊,还算你懂事。
这苏雪容嫁得远远的,不在自己和那丫头眼前晃就行。
至于苏雪容本人愿不愿意嫁,苏家内部如何鸡飞狗跳,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这恶人,自然不能由他来做。
于是,楚凰烨抬手,止住了大殿内窃窃私语的最后一点余波,目光扫过下方几人,用那种“朕很为难但朕很公正”的语气说:
“苏爱卿家教森严,朕心甚慰。不过婚姻大事嘛,总要你情我愿。苏小姐好像不太愿意,朕也不好勉强。”
他顿了顿,看了眼眼巴巴的巴鲁,话锋一转:
“不过,三皇子一片赤诚,求娶之心拳拳,亦是两国友好之见证。苏小姐舞姿出众,能得皇子倾心,亦是缘分。”
“这桩婚事,既然南陵皇子诚意求娶,苏卿作为父亲已然首肯,朕若强行阻拦,反倒不美。”
“罢了。朕便成人之美。苏氏雪容,温婉淑仪,才貌双全,今赐婚于南陵三皇子巴鲁。”
“朕会命礼部协助操办,择吉日送苏小姐前往南陵完婚,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一锤定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锅甩了一圈,最终又轻飘飘接住,却已尘埃落定。
楚凰烨给苏雪容按上了一个“温婉淑仪”的名头,算是全了左相府最后一丝颜面,也给了这桩婚事一个光鲜的由头。
苏明渊心下大石落地,总算把这祸害送出去了。连忙深深拜倒:
“陛下圣明!臣叩谢陛下隆恩!小女得配良缘,全赖陛下恩典!”
巴鲁大喜过望,连连向楚凰烨和苏明渊道谢:
“多谢皇帝陛下!多谢苏大人!”
苏雪容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将她吞噬。
她精心准备的“惊鸿”一舞,非但没有惊到她想惊的人,反而把自己“舞”到了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大山里。
她完了,她的皇后梦,她的荣华富贵,她多年处心积虑的经营,全完了。
而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侍奉的男人,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机械地转动眼珠,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那些命妇们,此刻眼神躲闪,或同情,或讥诮,或纯粹是看了一场荒诞大戏后的满足。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御阶之旁的秦朝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