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樱一听真要送官,吓得两眼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被冷月毫不客气地提溜起来,两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这回真晕了。
苏雪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丢了个丫鬟,但好歹把自己暂时摘出来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御下不严,深感愧疚”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在偷瞄秦朝朝的反应。
秦朝朝压根没看她,对着那一群还跪在地上等着发落的百姓说道:
“今儿这事儿呢,你们是拿钱办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送官,是让你们长长记性,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
“但本公主呢,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我多说两句,你们且随便听听。咱们老百姓过日子,靠的是什么?是手脚勤快,是脑子清楚,是‘良心’这两个字得摆在正中间。”
“今天你们为几两银子,能昧着良心去骂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去砸人家好不容易开起来的铺子。”
“那明天,是不是有人给更多,你们连杀人放火都敢干了?是不是连皇宫都敢去拆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银子是好东西,但得挣得堂堂正正,花得心安理得。”
“歪门邪道来的钱,它烧手,也损阴德,保不齐哪天就连本带利还回去,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儿。”
这话说得不重,但句句敲在人心坎上。那几个混混把头埋得更低了,脸上臊得慌。
旁边围观的百姓也都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穷不怕,苦也不怕,怕的是没了底线,丢了良心。”
她顿了顿,看那几个混混似乎听进去一些,才摆了摆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云霄,带他们去京兆府,把前因后果跟府尹大人说明白。该怎么判,按律来。”
“若他们今日之后能真记着这个教训,洗心革面,往后踏实找份营生,那今日这顿板子也算没白挨。”
“是,主子。”
云霄领命。
那几个混混这回没再哭爹喊娘,只是又磕了个头,哑着嗓子说:
“谢公主殿下教诲,小人记住了。”
比起刚才纯粹怕挨打的恐惧,这会儿他们脸上多少有了点悔意。
秦朝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左相府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丁:
“行了,戏唱完了。赶紧把你们家这位‘菩萨心肠’、‘乐善好施’的三小姐扶回去吧。”
“天冷,地上凉,再跪下去,怕是‘好心’没做成,自己先冻出个好歹。”
说完,她再不看那边一眼,高高兴兴地挽住江云晚:
“晚儿姐姐,咱们回家。外祖父、娘亲和舅舅他们该等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两人说说笑笑,在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潇洒走向马车。
至于苏雪容是如何被抬上马车,又是如何在百姓们指指点点的目光中仓皇离去,那就不是她们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直到秦朝朝的马车驶远,消失在街角,苏雪容还僵硬地跪在原地,丫鬟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
她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中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和不甘。
秦朝朝,今日之辱,我苏雪容,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马车里,楚凰烨将远处苏雪容最后那个眼神尽收眼底,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小丫头这拆台的本事,越发娴熟,气死人不偿命了。
左相府纵容女儿折辱小丫头的外家,是该敲打敲打了。
左相府这次,该如何面对这烂摊子,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头疼,那都是后话了。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修缮一新的府邸前几丈开外。
门楣上“护国公”两个大字遒劲有力,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
秦朝朝拉着江云晚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目光急切地扫过门口那一张张朝思暮想的面孔。
最前面的是她的外祖父,护国公江老爷子江源。
老爷子须发皆白,但身板依旧硬朗,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拄着拐杖。
小老公见到自己的外孙女,乐得胡须直颤。
旁边站着她的母亲江氏,双手紧紧交握着,眼巴巴地望着马车方向。
女儿不过离京两月有余,对她来说,就像离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看到秦朝朝身影时,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江氏身旁,是哥哥秦朝阳,此刻他看着妹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喜悦。
还有大舅舅江承安,小舅舅江承泽,舅母邱氏和卫氏,以及还有三个表哥。
除了已出嫁的几个表姐,全都挤在门口,一个不少,眼含热泪,翘首以盼。
“外祖父!娘亲!哥哥!舅舅!舅母!表哥!”
秦朝朝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就像只归巢的乳燕般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江氏的怀里。
“朝朝!娘的朝朝回来了!”
江氏紧紧抱住女儿,泣不成声,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北边苦吧?”
江老爷子也凑过来,抬起手,似乎想敲敲外孙女的脑袋,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
“看把我孙女瘦的,也不知道在北昭吃了多少苦!是不是在北昭被人欺负了?告诉外公,外公带兵去讨说法哦,不对,北昭王投降了。”
“不苦不苦!外祖父,我想死您了!”
秦朝朝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又扑过去抱住外祖父的胳膊,撒娇地晃了晃,
“您身体可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偷偷喝酒?”
“胡闹!你外公我是那样的人吗?嘿嘿,最多一天三小杯。”
老爷子嘴上呵斥,嘴角咧开呵呵直笑。
两个舅母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拉着秦朝朝朝往屋里走: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汤,再不喝要凉了!”
“你哥哥们特意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糕点,再不吃要被你哥哥们偷吃完了!”
几个表哥在后面抗议:
“母亲,我哪有!”
楚凰烨并未下马车,今日是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那扇门里的温暖,是属于她此刻该在的地方。
如果他此刻下车,他的身份,护国公府上下,都必须即刻整理仪容,按品级大礼参拜。
除夕夜的轻松与喜悦,会被庄重繁琐的君臣之礼取代。
他不想打断那片暖意,不想打断小丫头此刻享受天伦之乐。
楚凰烨看着一群人围着秦朝朝进了屋,才吩咐道:
“回宫。”
车夫得令,马车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
车厢内,楚凰烨闭上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这样很好。
让她先好好过个年。
别的事,年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