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容在被秦朝朝那句“见了本公主,为何不拜?”质问的瞬间,心脏确实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彻骨生寒。
拜?她堂堂相府小姐,京城有名有号的活菩萨,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外姓公主行跪拜大礼?
屈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淹没了她。
她如何能甘心?苏家精心培养她十几年,琴棋书画样样通,管家理事,哪样不是拔尖?哪样不比那个只会仗着身份胡闹的秦朝朝强?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眼里就只有那个贱人!
但她苏雪容是谁?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温婉大度、善良慈悲”的名声,绝不能在这时候崩了盘!她不能慌!
苏雪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怨毒,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恍然。
姿态极其标准地敛衽,屈膝。“扑通”一声,冲着秦朝朝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跪拜大礼,额头轻触地面:
“臣女苏雪容,叩见安澜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周围刚才还跟着瞎起哄的百姓,还有那些跟着苏雪容闹事的刁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妈呀!真是公主!活的。
也纷纷跟着跪下,齐声高呼:
“叩见安澜公主,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秦朝朝也不急着收拾这些跟着闹事的刁民,叫大家都起身。
百姓们窸窸窣窣爬起来,眼神里都带着兴奋——今日有大瓜。
苏雪容却并未跟着起身,反而红着眼眶辩解道:
“方才方才实在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误会搅得心神大乱,竟疏忽了礼数,在公主面前失仪至此,实是臣女之过,请公主殿下责罚。”
“公主殿下若因此怪罪,臣女绝无怨言,只求殿下勿要因臣女一时愚钝失言,而伤了与江五妹妹的和气,更莫要误会了臣女父亲治家不严,那臣女真是万死难赎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把自己放得极低,口口声声认错赔罪,却把“公主严苛”、“离间姐妹”、“牵累其父”的潜在帽子,轻轻巧巧地反扣了回来。
若秦朝朝再不依不饶,倒真显得她仗势欺人、小题大做了。
她这一跪,一拜,一番请罪,态度恭顺,可把不少人的同情心给勾起来了。
周围一些人觉得秦朝朝有些咄咄逼人,太严厉了点。有人小声咕噜:
“谁不知道苏三小姐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瞧把这姑娘委屈的。”
秦朝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哟豁?可以啊苏雪容!这反应速度。
这以退为进、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啊。
一句话就把自己从“怠慢公主”的坑里拔出来,还顺手挖了个“公主咄咄逼人”的新坑,试图把她秦朝朝框进去。
有点意思。这朵白莲,根扎得挺深哈,风一来就知道伏低做小,但伏下去的每一片花瓣,都藏着刺呢。
要是脸皮薄的,非得吃了这闷亏,可是很不幸,你遇到的是我秦朝朝!
行,喜欢跪是吧?那你就跪着呗。
秦朝朝压根没接她那“请罪”的话茬,也没再叫起,任由苏雪容跪在冬日里寒冷邦硬的地上。
她转头亲亲热热地拉起江云晚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暖手炉给她焐着。
秦朝朝这才仿佛刚想起地上还有个人,拉着江云晚走到苏雪容面前,低着头问她:
“刚刚本公主的问话,你可听到?”
苏雪容袖中的手又是一紧,这才想起秦朝朝刚出声时问的那句:
“让我姐姐亲自给你绣宫宴装,你是怎么想的”。
这问题简直是个烧红的铁蒺藜,怎么接都烫手。
苏雪容在心底合计了一会,决定继续装傻,她眨了眨眼睛,说道:
“衣服是江五小姐绣的吗?我、我真不知道”
说完,还怯生生地看了江云晚一眼,仿佛在说:
妹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闹了这么大误会!
秦朝朝忽然“扑哧”一声乐了,不是冷笑,是真心觉得好笑那种乐。
明明那笑容比刚才还更灿烂了几分,却让苏雪容心底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不知道?”
秦朝朝重复着这三个字,暖手炉在掌心轻轻磕了磕,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苏三小姐这‘不知道’,可真有趣。”
“本公主的马车已经在街边停了好一阵子了。没办法,我这人,最爱看热闹。”
“很不巧,正好瞧见你那丫鬟踹门的时候,你那辆雅致的马车,就停在那棵老槐树后面。离这儿不远呢!”
秦朝朝目光扫向人群后方某个位置,仿佛在确认记忆:
“那会儿,我晚儿姐姐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对着你那丫鬟说:‘这喜上眉梢,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声音可不小,连本公主在马车里都听见了。”
她转回视线,重新落在苏雪容那绷紧的脸上,杏眼里全是了然:
“怎么,苏三小姐当时是睡着了?还是你那耳朵只听想听的,不想听的就自动滤掉了?”
“哈哈哈哈哈!”
这下,围观群众笑开了。公主这话说得,太损了!但也太在理了!
是啊!刚才江五小姐和那丫鬟对峙,声音可不小。苏三小姐若真在附近,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她偏偏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无辜”的样子,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啊。
苏雪容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那些笑声像一个个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膝盖直窜到头顶,但比这更冷的是秦朝朝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她的确看见了路边停了一辆马车,可她哪里知道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是远在北昭的秦朝朝的啊?
她更没想到这个煞星躲在一边看了全场!自己那点故作姿态,全落在了她眼里!
看来“不知道”这借口是彻底站不住脚了,要是这个时候强行否认,只会更显心虚。
苏雪容脑子飞快旋转,电光火石间,她已有了决断。
只见苏雪容抬起头,眼中已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委屈,更像是被误解的痛心和无措。
她声音微颤,带着浓浓的“好心被辜负”的伤感:
“公主殿下明察,臣女、臣女并非没听见。”
她承认了!
但紧接着,她话锋急转:
“臣女正是因为听见了,才才更觉得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她转向江云晚,那眼神复杂得能写一出戏——
有痛惜,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哀怨。
“江五妹妹亲口承认是她所绣,我若当场说破,直指这‘喜上眉梢’雀鸟神韵不足、不够喜庆亮眼、恐不合宫宴场合。”
“这妹妹脸上如何过得去?她年纪尚小,又是初掌家业,心气正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我岂能忍心让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