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
“那剩下的人呢？”
任兴国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刺耳。
三艘星舰，哪怕所有人都进入休眠仓，最大载量也不过三十余万。
“流浪者计划”，就是要用蓝星一百六十亿人的生命。
去换取三十万人类的逃亡机会。
五万分之一的生存率，对于全人类来说实在是太残酷。
“星云。”
“这个计划已经在思威派内部国家一致通过。”
“未来二十年，各国会陆续挑选本国最优秀的少数人才。”
“一旦事态不可控，计划将立即启动。”
任星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任兴国走近，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今天叫你来。”
“就是希望到时候你和甜甜，能作为华国代表，登上星舰。”
话音刚落，任星云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望向爷爷。
“那您呢？！爸妈呢？！”
“你们也会一起走对吗！”
任兴国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痛苦，但很快被压下。
“我们老了。”
“为避免利益争夺，计划规定只能允许一百五十岁以下的人类登陆星舰。”
“人类的未来，需要年轻人。”
这句话，就像刀一样不断割在任星云心上。
他猛地摇头：
你们不走，我也不会去。”
“没了蓝星，没了亲人，就算我真的逃出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任兴国听着孙子的拒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任星云！”
任星云被这突然起来的呵斥，惊得下意识起身。
“你给我记清楚！”
“你不仅是我的孙子，你还是华国的将军！”
“告诉我，军人的使命是什么？！”
任星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喊出：
“以保护百姓为使命！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任兴国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很好。”
老人慢慢站起身，走到孙子面前，抬手搭在他的肩上。
“若那一天真的到来。”
“无论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你要牺牲什么东西。”
“你都必须带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带着我们这个民族……活下去。”
任星云眼眶瞬间发酸。
他强忍泪水，用尽全身的力气敬了一个军礼。
“是！”
“保证完成任务！！！”
任兴国也缓缓回了一个军礼。
老人收回手，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任星云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静的办公室内，任兴国望着桌上一家人的合照。
心里明白这项计划对孙子来说，确实太残酷了。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背负。
可在关乎人类生死的决策面前，个人的意愿、悲伤、迷茫都显得微不足道。
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也一样。
——
自从那天和爷爷结束谈话后，任星云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崩溃。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自己锁进了任家老宅。
除了每天送饭的警卫员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见面。
接下来的十多天，任星云几乎是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嘶吼：
“系统！？”
“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回我一句话也行！！！”
“你出来啊！！！狗系统！！！”
“出来！！！”
但回应他的永远是沉默。
自从六十年前他拒绝那次任务后，系统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明白。
系统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要让自己带领人类走向繁荣。
又绝望的，让这繁荣仅仅只持续了短暂的百年。
十多个日夜里。
他就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没有情绪，也没有力气。
偶尔会笑，但也只是讽刺的笑。
“呵。”
“什么升维，都是假的吧。”
“也许——”
“我才是系统口中三万多个分母之一。”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任星云在一阵阵敲门中，被从混沌中拉醒。
门外传来警卫员担忧的声音：
“首长……您还好吗？”
“您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没事，你放到门口吧，我不饿。”
哪知警卫员这次也是铁了心。
“首长，三天了送来的饭菜你一点没动。”
“您今天不吃，我就不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任星云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把门拉开。
警卫员刚看到他的一瞬间，下意识倒退半步：
“首长，您……”
任星云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最刺眼的，是那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
哪有一丝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饭桌上，任星云在警卫员的监督下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饭。
随后便放下了筷子，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小邵，你跟了我多久了？”
警卫员愣了一下，立刻挺直腰板回答：
“从军校毕业到现在……大概十年了，首长。”
任星云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年了啊……”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过几天我找你们部长，给你换个岗位吧。”
“你看是继续在军区发展，还是去地方从政，都行。”
任星云的本意很简单。
若人类真的只剩二十年时光，也希望面前的年轻人能拥有自己的人生，算是不留遗憾。
但这话落在警卫员耳里，却完全变了味。
“首长！”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
“我不想离开您身边！”
任星云在他的一再恳求下，最终只能摆摆手作罢。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
警卫员这才松口气，低着头继续收拾碗筷。
任星云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小邵，我问你个问题。”
警卫员立刻放下手中的盘子，认真聆听。
“如果二十年后就是世界末日。”
“你会做什么？！”
警卫员愣了一下，过了两秒，他小心翼翼地问：
“首长……是‘宇宙围墙’的事？”
身为首长的贴身警卫员，自然也是听过一些传闻。
任星云摆了摆手，开玩笑似的说道：
“别想那么多，就是聊聊天。”
警卫员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无比认真的回答：
“我会像现在一样，努力工作。”
“照顾好您的身体和安全。”
这话说得太干脆，以至于任星云都有些意外。
“你一点都不怕吗？”
“不会想趁这二十年，做点从没做过的事？”
警卫员用力摇了摇头。
“首长您也知道，我女儿才三岁。”
“如果真的只剩二十年……”
“结果既然改变不了，那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隐瞒消息努力活着，让她平安快乐的长大。”
“至少最后的时间里，不受一点害怕。”
这句话，也在任星云的意料之中。
随后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如果二十年后，给你一个独自活下去的机会。”
“但代价是永远在宇宙中流浪。”
“你会要吗？”
这个问题抛出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就在任星云觉得他会拒绝时，却没想到——
“我会。”
任星云明显诧异了一下。
“为什么？！”
小邵抬起头，开口解释说：
“首长，您知道大熊猫吧？”
任星云点了点头，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小邵接着问：
“那您知道龙吗？”
这话一出，任星云只觉得脑中嗡的一下。
“大熊猫您见过、摸过，所以您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
“可龙，您从没真正见过，只能把它当成传说。”
警卫员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坚定：
“如果有机会，让人类延续。”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就算要在宇宙里永远流浪，我也会去。”
“不是为了活下去。”
“而是为了告诉整个宇宙。”
“我们人类，真的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