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昏黄的灯火摇曳。
嬴政抬眼，看向几步之外案几上的那只青瓷小瓶。
最终又无力地瘫倒回锦褥中。
“仙丹啊，仙丹。”
“这世上……难道真的无仙人乎？”
“还是朕，果真没有这份福气。”
他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朕不甘心啊，六国刚定，天下才太平未久。”
嬴政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被疲惫吞没。
他靠在床柱上，精神再也撑不起这具曾经横扫天下的身躯。
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深夜。
嬴政被一阵胸口深处刺痛惊醒。
全身骨节像被火烤，五脏六腑一阵阵绞痛。
他本能地想呼喊：
“来人……咳……来人……啊……”
可侍卫与内侍都远在殿外，殿门紧闭，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嬴政艰难地喘着气，眸中闪过一丝少有的惊慌。
他明白自己撑不住了，若再无人来，今夜便要死在这沙丘宫内。
就在此刻，嬴政的目光瞟到了几步外的小瓷瓶。
——仙丹！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让自己的手抓住床沿，随后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面。
冰冷的石板激起一阵寒意，也让嬴政稍稍清醒。
他用最后的力气，双臂支撑着地面，一寸一寸朝案几挪过去。
指尖终于触到案几的边沿。
“仙……丹……”
可还没等拿到瓷瓶，整个人就因脱力扑倒在地上。
随着他这一扑，案几猛烈晃动，重心偏移，“哐当”一声，整张案几被带翻。
灯盏滚落，书卷散开，那只青瓷瓶也随之摔下。
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嬴政面前。
嬴政愣了一瞬，仿佛连天意都在逼他去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他抬起发颤的手，却已经没有力气捻开封蜡。
于是——
他干脆用牙咬住瓶盖，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药香瞬间散出。
嬴政几乎没有犹豫，把瓶子仰起。
瓶内的丹丸，全数被他一股脑倒入口中。
一息，三息十息后。
嬴政原本因痛楚而绷紧的眉头，开始缓缓松开。
胸口那仿佛刀割般的刺痛，也在快速速度退去；
甚至连四肢的麻木感，也一点点恢复。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刚才还惨白如灰的面孔，竟渐渐泛出一丝血色。
嬴政深吸一口气，试着动了动手臂。
他用力一撑，整个人竟然能直接站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丹……竟有如此神效？！”
下一瞬，嬴政抬头，目光亮得几乎骇人。
“真乃仙丹——！”
“天不亡朕，天不亡大秦！”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的大笑声不断在行殿内回荡。
然而。
此刻在嬴政体内狂烈发挥作用的那颗“仙丹”，根本不是什么仙家灵药。
而是由肾上腺素，中枢兴奋剂，以及大量强效镇痛的吗啡混合而成。
可以短暂把一个濒死之人，拖回到正常状态。
但此刻的嬴政，只感到浑身全是力量。
——
一刻之后。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高接到皇帝诏令匆匆赶来。
刚踏入殿门，他正欲行礼，却恍惚了一下。
眼前这中气十足，红光满面的人。
还是下午那位奄奄一息的始皇帝吗？！
赵高脑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仙丹……真的见效了？！
来不及深想，他便迅速跪倒在地，高声祝贺：
“恭贺陛下！”
“得传世仙丹，龙体大安！”
“陛下万年！万万年！”
嬴政抬手，语气里也难得带了几分轻快：
“平身。”
赵高起身却仍不敢抬头。
嬴政侧目看了他一眼，罕见的露出几分欣慰。
“你这次做得很好。”
“献仙丹者有功，你荐仙丹者亦有功。”
赵高忙再躬身，语气恭敬：
“此皆陛下气运深厚，方得此神物。”
嬴政负手站在案前，似乎仍在感受体内那种久违的顺畅与充盈。
“传令。”
“把那位献丹之人任成云，带来见朕。”
“诺！”
赵高转身离去时，心里已经开始暗暗盘算。
任公子献了神丹，使陛下龙体大安。
此人日后必定受宠，若能提前结好，对自己一定大有裨益。
——
两刻之后，殿门再次被推开，赵高领着任星云缓缓步入殿内。
任星云刚抬头，便看见那位高坐榻前的男人。
与后世画像相比，眼前的始皇帝更具压迫力。
眉浓而直，鼻梁峻拔，眼眸深沉似鹰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肃杀冷漠的眼神，仿佛能一瞬间把人看穿。
即便刚从病态中恢复，依旧气势迫人，不敢久视。
——这就是华夏千古一帝，横扫六国的“祖龙”？！
任星云心中大为震撼，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嬴政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眯起眼，声音不怒自威：
“为何如此看着朕？”
赵高在旁边立刻心头一紧，急忙压低声音提醒：
“快跪下！”
任星云这才回过神，忙跪地叩首：
“臣第一次见陛下，被陛下的龙气所慑，故而呆立当场。”
“请陛下恕罪。”
殿内短暂安静。
嬴政盯着他几息，像是在分辨真假。
片刻后，他忽然朗声大笑。
“哈哈——龙气所摄？”
“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平身吧。”
见嬴政没有追究，任星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和祖龙对线，属实是压力太大了！
嬴政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紧张，转而负手踱到案几前。
“听赵高所言，仙丹乃你所献。”
“朕龙体大安，此乃大功。”
他回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在任星云身上，语气恢复到帝王惯有的威严：
“说吧——”
“你想要什么赏？”
赵高在旁边静静站着，但是余光却悄然观察任星云的一举一动。
任星云却毫不犹豫，立即躬身回答：
“臣不求赏。”
“能为陛下效力，便是臣与任氏一族的福气。”
“若陛下执意要赏……”
“臣只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带领大秦蒸蒸日上，永镇六合。”
这种后世烂大街的拍马屁技术，嬴政显然没有遇到过。
一息、两息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与旁人不同。”
“朕在位三十余年，未曾听过如此回话。”
“赏你，你不要。”
“问你，你反来祝朕长生。”
嬴政抬眼重新审视任星云，此刻已经比之前多了几分兴趣。
旁边的赵高也悄悄收回目光，心中同样震动不小。
此子心思深沉，言行圆融。
若真得陛下倚重，他日成就，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