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城防易帜,密信阁老
北莽县衙,帐房内弥漫着陈年墨卷与灰尘的气息。
张唯端坐主位,指尖缓缓拂过摊在桌案上的户籍黄册与钱粮帐簿。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新旧交错。
云刚垂手立在下方,如同沉默的铁塔。
“库存存粮,仅够县衙支用及常平仓三月之数。”
张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库银————更是捉襟见肘。王秉礼走前,倒是将帐面做得干净。”
他合上一本帐薄,发出轻微声响。
“城中大户,除了白家,馀者皆在观望。
赵、石、王三家留下的田产商铺,已悄然转入白家名下,手续俱全,竟寻不出错处。”
他抬眼,看向云刚,“云护卫,你怎么看?”
云刚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大人,白家手脚很快,吃相却不难看,甚至主动承担了部分流民安置,在民间声望正隆。此时以常法查帐,难动其根基。”
张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江州那边————水匪袭扰漕运之事,进展如何?”他忽然问。
云刚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回大人,不甚理想。
白家协助北玄卫重整江防后,沿江设立了望哨,乡勇巡防亦极频繁。
水匪几次试探,皆被提前察觉,未能造成大的混乱,更谈不上牵制北玄卫主力。”
“果然如此。”
张唯并无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有白家这只地头蛇在,想从外部搅乱北莽,难了。”
他沉吟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委任状,提笔醮墨,笔走龙蛇。
“云刚,本官现委你为城防军统领。”
他一边书写一边道,“持此令,即刻整肃城防。那些倚老卖老的,该清退的清退。”
他将委任状推向云刚:“好在阁老早有安排,让江家提前派了二十馀名好手过来。这些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云刚双手接过委任状,沉声道:“大人放心。那队弟兄都是家族精心挑选的好手,六个先天,其馀也都是武道六七重。”
张唯微微颔首:“有阁老提前布下的这步棋,我们才算有了立足之地。你去吧,尽快接手城防。”
云刚双手接过委任状,看都未看便收入怀中,沉声道:“属下明白。三日之内,必让城防军焕然一新。”
张唯微微颔首,对云刚的效率和忠诚毫不怀疑。
他再次铺开一张雪浪笺,沉吟片刻,方落笔。
【恩师钧鉴:】
【前信已呈,料达尊览。
学生接手县务,清查帐目,北莽库藏空虚,民力财力,泰半系于白氏。
其势如蔓草,盘根错节,常规手段,难伤其根本。】
他笔锋一转,切入内核。
【江州驱匪扰漕之策,收效甚微。
白氏协防,北玄卫得此臂助,沿江布防严密,水匪难近。
欲借此牵制北玄卫,恐已行不通。】
写到这里,他笔尖悬停片刻,墨珠将滴未滴。
最终,他眼神一厉,继续写道:
【北莽僵局,非锐器不可破。学生冒昧,恳请恩师考量,是否可调【药人】
北来?】
【此辈无声无息,或可于关键时刻,行雷霆一击,剪除祸首,或制造混乱,以为突破口。】
【此事关乎重大,伏请恩师圣裁。】
【学生已着手整饬城防,先握此力,以待时机。此信由江家渠道秘呈,万无一失。】
【临书迫切,不知所云。伏惟钧安。学生张唯再拜。】
信写毕,他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并未唤寻常衙役,而是直接递给了侍立一旁的云刚。
“云护卫,”张唯语气凝重,“此信关乎大局,需绝对稳妥。你亲自去一趟,动用最快渠道,即刻送往京城,交与云阁老。”
云刚接过密信,触手便知分量。
他将其稳妥收入贴身内袋,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去办,绝无闪失。”
张唯颔首:“速去速回。城防军那边,也需你尽快接手。”
“是!”
云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有力。
张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县衙外,远处隐约传来城防军营地方向的骚动与云刚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新的规矩正在被强行创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棋盘已经铺开,白家这枚钉子,他必须撬动。
好在,他手中的棋子比明面上要多。
次日清晨,翠薇谷的薄雾尚未散尽。
白岁安踏着露水走出谷口,周身还萦绕着谷中稍浓的灵机馀韵。
他步伐沉缓,气息比昨日更显内敛。
回到白家客栈时,日头刚爬上檐角。
后院隐隐传来呼喝与拳脚破风声,间杂着王虎那特有的、带着点粗豪的训斥。
“腰马合一!没吃饭吗?”
“出拳要快!收拳要稳!你们几个,再加练半个时辰!”
白岁安绕过照壁,便见院中空地上,王虎正背对着他,对着七八个新招来的年轻护卫演练拳脚。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贲张,动作间带着一股沉猛力道,显然已将家传的硬功练到了相当火候。
【虎子如今,倒是愈发有模有样了。】
白岁安目光扫过,心下微赞。
不过一年光景,当年跟在玄礼身后还有些莽撞的少年,如今已能将一队新人操练得服服帖帖,气息沉凝,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更难得的是,他周身气血旺盛,竟已隐隐触摸到了武道九重的门坎,只差临门一脚。
王虎一套拳打完,收势吐气,转过身刚想再训几句,一眼就看见了静立在不远处的白岁安。
他脸上那点严厉瞬间收起,换上惯有的、带着敬意的笑容,几步就迎了上来,顺手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东家!您回来了!”
“恩。”白岁安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精悍的身板上停留一瞬,”气息沉了不少,突破九重就在这几日了。”
王虎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差得远,比礼哥差远了。”
随即他象是想起什么,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东家,昨儿后半夜,王县令来过。”
白岁安渡步走向大堂方向,王虎紧随其后。
“看王大人那样子,急得很,在咱店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光喝冷茶,说是等您,后来留下话,让您务必去县衙寻他一趟。”
两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
清晨的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长。
“出了什么事?”白岁安语气平淡。
“是城防军!”王虎语速加快,带着不满,“张县令带来的那个云刚,拿了张委任状,直接去了大营!
把郭子期郭统领他们四个全给撸了!
明升暗降,调去管仓库巡街!”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这还不算,那云刚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一队人手,约莫二十来个,听说是提前从江州云家调来的护卫,个个气息不弱,起码都是武道六七重的好手,甚至有先天境也有六七个!
现在城防军里要害位置,全换上了他们的人!”
白岁安在柜台后习惯的位置坐下,执起温在灶上的粗陶壶,倒了杯热水。
动作不疾不徐。
大堂里已有早起的茶客,跑堂的伙计端着粥菜穿梭。
晨光通过窗棂,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云家护卫队提前潜入,张唯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决绝。】
白岁安心念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大人还在县衙?”
他问,指尖感受着粗陶杯壁的温热。
“在!”王虎肯定道,“早上县衙的轿子出去过,怕是请赵主簿他们议事。”
白岁安沉吟片刻,看向王虎:“你去一趟县衙,请王大人得空来客栈一叙,就说我备了新茶。”
他略顿,声音平稳却清淅:“若他问起,你便直言:若郭统领几位在城防军待得不爽利,我白家码头、
矿场的护卫队,虚位以待。
待遇,按他们原先的俸禄,翻一倍。
来去自由,绝无勉强。”
王虎眼睛一亮,腰背下意识挺直:“明白!东家!”
他转身欲走。
“还有,”白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王虎脚步一顿,“告诉王大人,他若有何难处,或是对日后有何打算,我白家,也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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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东家,话一定带到!”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街市中。
白岁安独自坐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温的水。
窗外,北莽县的晨市正渐渐苏醒,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活力。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切,仿佛能穿透这日常的喧闹,看到县衙内那张清瘦而心思深沉的脸,看到城防军营地里正在无声完成的权力交接。
棋盘对面,落子声已清淅可闻,对方不仅换了棋手,连棋子也备好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柜台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水温,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