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将‘雲木坊’的招牌映得亮堂。
东街常年弥漫着木头和桐油的味道,各式精巧的家具琳琅满目。
姜雀和无渊并肩走进‘雲木坊’。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出门时都戴了帷帽,虽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通身气度。
店主是个随性之人,正在门边的躺椅上小憩,察觉客来只睁眼瞧了下,清楚两人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遂连身也未起。
“看好了喊一声就成。”店主朝两人招呼道。
无渊本就不善言辞,姜雀在外话也不多,店家此举正合两人心意。
“你来挑,我结账。”姜雀看着左手边的一张宽大书案,将选择权全权交给无渊。
“一起。”清冽嗓音淡淡响在耳边。
抚着书案的手一顿,姜雀回头,隔着面纱与无渊对望。
小院本就是送给无渊的礼物,况且她也实在住不了几日,她跟着一起来只是为了付钱,并随时给没有过多接触过人间的无渊解惑。
“喜欢?”无渊看着书案问她。
他问得猝不及防,姜雀也不会掩饰,几乎在无渊问出口的瞬间,她头就点了下去。
“那便带回去。”无渊一锤定音,走向几步之外的檀木罗汉榻,“另外,不必你结账,我随身带了银钱。”
即便不常来人间,他也知晓出门在外没有让女子付钱的道理。
姜雀也没在此事上多争执,大方应下。
两人各自在店中看开,不知不觉背对走出些许距离,她被墙上的一把木剑吸引目光,正想让店家拿下看看,无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来。”他唤她。
无渊站在一堆拥挤的家具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驻足在一架百宝柜前,待姜雀走到身旁,低声问:“这是何物?”
“用来放些小玩意儿或者藏品的架子。”姜雀伸手拂过柜边,像在检查兵器的刀刃,“用料是北方花梨,纹理略僵,不及南方花梨温润,但做工精巧难得一见。”
“不过再精巧的百宝柜也躲不了易藏尘的毛病,不好打理。”
姜雀把利弊都与他说清,无渊点头道:“这不算缺点。”
简单一句话惹姜雀侧目,她第一次听见无渊用这种语调说话,轻快温和。
店中百宝柜不少,他的目光却只为这架停留,她相信,就算这架百宝柜满是毛病,他也会买下它。
原来山神喜欢一样东西也半点藏不住。
“那便买下。”姜雀淡笑着转身,手背却无意间划过一片微微翘起的硬木漆片。
一道细长的口子留在她右手手背,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连划伤她的物件都未看清,随意用指腹将那点血色揩去,便继续去看木剑。
“等等。”注视着百宝架的无渊再度开口,隔着布料握住她的手腕,微烫的灼烧感顷刻传了过来。
“你在流血。”帷帽后的眼睛看向她,抓着她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雀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这点划伤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小事。”
她抽回手臂缓步走开,无渊手心一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她背影,片刻后,抬脚跟在了她身后,再未远离过。
眯着眼小憩的店家中途睁眼,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男人贴心为身前女子避开不少可能被划伤的边角。
店家躺回椅上,暗叹一声:“现在的小夫妻啊,真是恩爱。”
“这屏风漂亮。”
“的确。”
“这张檀木罗汉榻也定下,尺寸正适合我。”
“好。”
“这是何物?”无渊的目光被一物件吸引。
姜雀看过去,目光停顿片刻:“女子的梳妆台,方便女子打扮的物什。”
甫一回答完无渊就看了过来,问她:“你可喜欢?”
姜雀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直接道:“不必,我许多年没用过梳妆台,已用不惯了。”
店家听到这里,扬声插了句嘴:“这东西用起来不费事,两天就用惯了,大门小户的女子都少不了个梳妆台,这又是个孤品,喜欢就拿上。”
姜雀朝店家笑了下,主意依旧没变。
两人快把店内看遍,选了足足一刻钟,结账时也爽快。
“找您的钱。”店家喜笑颜开,“今日晚饭前会有专人将家具送到二位的新居。”
“不必劳烦。”姜雀客气回绝,“稍晚些会有人来取。”
小院的具体位置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那我便在此恭候。”
两人不再多言,客气道别。
走出店门后,姜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无渊:“木剑和两个小木雕的钱,那是我给家人买的物件,不需你破费。”
无渊目前在姜雀面前的处事准则十分简单,不拒绝不反抗不辩驳。
姜雀要给钱,那便收下。
见他收下银钱姜雀也觉舒心,她不喜与人多言语纠缠,无渊的行事作风倒是合她胃口。
“我先回李府一趟,你可记得回小院的路?”姜雀问。
“记得。”
“我会尽快回去。”山神如今没有神力,姜雀不太放心他的安危。
“不必。”无渊似知晓她心中所想,“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我虽无神力但并非无力自保。”
两人交谈间,街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姜雀寻着味道看去,望见一条‘长龙’。
秋冬已至,糖炒栗子的铺前排起了蜿蜒‘长龙’,栗子尚未出锅,但那一缕缕裹着香气的白烟已足够勾人。
“吃过吗?”她朝摊位抬了下头,问无渊,“糖炒栗子。”
“没有。”
姜雀把木剑和小木雕递过去:“帮我拿着,我去买。”
她站去队伍末尾,身姿笔挺,像她曾握在手中的长枪。
似乎永远不会断折。
无渊站在人间烟火中等她,恍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边疆山腹的那座石窟中,姜雀最后一次来见他。
那晚的月亮比往常苍白,她身上缠着数不清的纱布,往冰凉的石像前放了株鲜艳的野菊。
她每次来这里总有许多话说,但那天她独自在石像前站了许久,只问了一句话:
“你说,永生不死到底是什么滋味?”
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像一枚掷入湖心的石子,直往下坠。
他悄然运转神力,入她识海探查。
不过瞬息便知晓一切原委,他早知道姜雀命不久矣,也料定她回京后必会有所动作,但却没料到,竟是向他求婚。
无渊眸光轻动,眼前面纱被风拂动,紧接着,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被塞入怀中。
“给。”
“趁热吃,凉了味道会差许多。”她教他剥了两颗,没再多耽搁,与无渊就此分别朝李府而去。
山神大人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调转脚尖回了‘雲木坊’。
店家见他折回,以为落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无渊径直走到那梳妆台前。
“劳烦,这梳妆台明日也一并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