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白了她一眼,走过去,先量腰。
她把皮尺围在郝红梅的腰上,神情专注地比对着刻度:“红梅,站直了,别僵着。“
”咱们这是做干活穿的衣裳,得量个实数,要是吸着气量,做出来还得改,穿着也不舒坦。”
郝红梅听话地放松了身体,双手贴着裤缝,一动不敢动:“嫂子,这样行不?”
“行,这就对了。”
苏婉记下尺寸,手里的皮尺又移到了肩膀上,“这肩宽得给你放宽半分,你平时上山砍柴、扛木头,胳膊动作大。要是肩窄了,胳膊抬不起来,咯吱窝那儿勒得慌,干活受罪。”
“还是嫂子想得周到。”
郝红梅看着苏婉那认真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以前我娘给我做衣裳,都是大概齐,有时候袖子短了一截,冬天冻手腕子。”
“那哪行?衣裳就是人的第二层皮,得护着人。”
苏婉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量裤长。
“这裤长我给你留出两寸的折边。这的确良布料虽说结实,但要是磨坏了裤脚也没法补,留个宽边,以后磨破了还能放下来一截接着穿,咱们过日子,得讲究个长远。”
苏婉拿着划粉在布料上做了个记号,
“还有这裤裆,得做成深裆的,你腿长,步子大,浅裆裤勒得慌,走路不带劲,还容易崩开线。”
郝红梅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忙活的苏婉,眼圈有点红:“嫂子,你对我真好,比亲姐都亲。”
“傻丫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尘,“我就盼着你穿得利利索索、舒舒坦坦的咱们虽然干的是粗活,但人得收拾得精神点。“
”这身新衣裳,就是你的脸面,也是咱家的脸面。”
苏婉拿起剪刀,在那块红底白花的布料上比划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剪刀吃进布料,顺滑地向前推去。
“这布料真好,剪起来都有声。”
苏婉笑着说,“红梅,你就等着吧,嫂子保准给你做出一身既合身又耐穿的好衣裳,到时候我在接缝那儿都给你走双道线,保准结实。”
屋里传出剪刀裁剪布料那有节奏的沙沙声,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量完尺寸,屋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苏婉坐在缝纫机前,脚底下轻轻一点,轮子转得飞快。
郝红梅也没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帮着理理线头,递个剪子。
“嫂子,你说这的确良咋这么滑溜呢?”郝红梅摸着那剩下的红布头,稀罕得不行,
“摸着跟泥鳅似的,比咱以前穿的粗布强多了。”
“那是,这可是化纤的,不缩水,不变形,染上色也不容易掉。”
苏婉一边走线一边说,“不过啊,这东西有个毛病,就是不吸汗,夏天穿身上,那是贴肉就热。“
”所以我给你做的这身,里面得衬一层薄棉纱,这样吸汗,还透气。”
“嫂子,你懂的真多。”
郝红梅一脸崇拜,“同样是女人,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咋啥都会呢?”
“啥都会?那是逼出来的。”苏婉笑了笑,停下脚下的动作,拿起剪刀剪断线头,
“以前在城里,那是看着别人穿洋气衣裳眼馋,自己没钱买,就只能琢磨着做,后来下乡了,更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苏婉转过头,看着郝红梅那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突然心思一动。
“红梅,既然做了新衣裳,这头发是不是也得换换样?”
“头发?”
郝红梅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这咋换?剪了?那我可舍不得,养了好几年呢。”
“不剪。”
苏婉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到郝红梅身后,把她那两条辫子解开。
一瞬间,乌黑浓密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际。
“好头发!黑得发亮,还厚实。”
苏婉拿木梳给她通了通,“你这脸型方正,梳辫子显得有点憨,等新衣裳做好了,嫂子给你梳个高高马尾,在脑瓜顶上扎起来,用那个红头绳一绑。”
苏婉比划着,“那样显得脖子长,人精神,走路带风。“
”配上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再踩上那双丁字扣的小皮鞋,啧啧,那就是电影里的女干部,利索!”
提到皮鞋,郝红梅的眼睛又亮了。
她赶紧弯腰,把藏在炕沿底下的鞋盒子拖出来,打开盖子,像看宝贝一样看着那双黑得发亮的皮鞋。
“嫂子,你说这皮鞋底子咋这么硬呢?踩在地上嘎达嘎达响,我都怕给踩坏了。”
“皮鞋嘛,底子硬才走路稳。”
苏婉笑着说,“那叫响底,城里姑娘都爱穿这个,走在楼道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叫一个气派。“
”你以后也得练练,别老是拖着脚走,得抬脚跟,踩出点动静来。”
“嘿嘿,那我明儿个就在院子里练!”
郝红梅拿起一只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鞋面上的灰,“嫂子,等以后我有钱了,也给你买一双,买那种带高跟的,尖头的,更洋气!”
“行,那我可等着享你的福了。”苏婉心里暖烘烘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红色的布料上,也落在两个女人的笑脸上。
“行了,别美了。”
苏婉看了看日头,“赶紧把那鞋收起来,咱得做饭了,强子在工地累一天了,晚上得给他弄点硬菜补补,你去把那块腊肉拿出来,再切点酸菜,晚上咱们炖一锅。”
“好嘞!我这就去!”
郝红梅把鞋盒子盖好,又宝贝似的塞回炕底下,这才挽起袖子,风风火火地往外屋地跑去。
“这丫头”苏婉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踩响了缝纫机。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做就是好几天。
这期间,王强忙得脚打后脑勺,那是真正的两头跑。
新房那边,玻璃安上了,屋里的墙皮刮了大白,亮堂得耀眼。
老张头手艺好,那水泥地面抹得平平整整,光溜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强子,这房子是真排场!”
老张头抽着烟袋锅,坐在门槛上感叹,“我盖了一辈子房,就数你这个最讲究,这也就是你舍得花钱,一般人家谁舍得用这么多水泥?”
“那是,这可是给我媳妇住的,也是给我以后的儿孙住的。”
王强蹲在地上,正在给窗户框刷油漆,那是天蓝色的,看着就清爽,
“张叔,这两天辛苦了,等完了工,我给大伙包个大红包!再整顿好的!”
除了工地,王强还得往后山跑。
那些椴木也都有了动静,他抽空上去看过几次,菌丝走得很好,木头表面已经开始发白了,那是菌丝吃透了木头的表现。
“嫂子说,再有个把月就能出耳了。”
郝红梅扛着一大捆树枝上山,那是用来给菌棚加固的,“哥,你说那木耳真的能长出来吗?黑乎乎的,真有人买?”
“把心放肚子里!”王强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帮她擦了擦汗,
“城里人就认这个!这叫山珍!比肉都贵!到时候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我估摸着,这一茬下来,咱那大船的钱就能凑个七七八八了。”
终于,在满心期待中,郝红梅的新衣裳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