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α”的信号谐波相位发生持续性偏移,如同一位沉默的画家开始缓慢而精确地调整画架角度,准备对选中的静物进行更精细的临摹。这“聚焦”的征兆,经“问天阁”推演和“苍穹事务办公室”确认,为华胥乃至全人类划定了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准备窗口”——五到十年。这个时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坠落倒计时,为“星火淬炼”工程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也让全球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开始向着难以预测的方向倾斜。
“聚焦应对”子课题在“问天阁”内部引发激烈辩论。 核心分歧在于:面对一个观测逻辑未知的高等存在,人类是应该尽力“表演”出积极、和平、进取的文明形象,还是应该尽可能“低调”,减少可能引起过度关注或误判的“高调行为”?
“我们必须考虑到‘观察者效应’。”一位社会学家出身的顾问忧心忡忡,“我们的每一个重大举动,都可能被从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维度进行解读。‘鲲鹏’升空,可能被视为技术突破,也可能被视为扩张野心;大规模太空活动,可能被视为活力,也可能被视为对空间资源的‘污染’或‘威胁’。在规则不明的情况下,多做可能多错。”
“但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宋清漪反驳,语气坚定,“‘水滴’的演示和‘天眼’的存在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达到一定技术层次、展现出足够‘活性’与‘潜力’的文明,才值得关注,甚至才可能拥有对话资格。如果我们因恐惧而停滞,在它的评估体系里,我们可能直接滑向‘缺乏发展动力’、‘文明趋于僵化’的类别,那或许比‘具有潜在风险’更糟。‘织女星庭’网络似乎鼓励‘扩展’与‘突破’,我们需要展现出这种特质。”
“璇玑”从技术角度补充:“从幽燕信标和‘天眼’的响应模式看,这个网络对‘能量活动’和‘信息复杂度’的阈值非常敏感。我们需要在‘可控风险’和‘必要展示’之间找到平衡点。比如,‘鲲鹏’的首次试飞,我们可以严格限定在近地轨道,不进行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载荷测试,飞行数据可以主动脱敏后,通过‘共鸣’计划可模拟的安全频段,向幽燕信标方向进行‘报备’式广播,表明这是一次‘和平的、非攻击性的技术验证’。”
冯婉卿最终拍板:“以‘进取’为基调,以‘透明’(在我们可控的、安全的范围内)为策略,以‘符合网络潜在鼓励方向’(空间活动、能源利用、信息处理能力提升)为重点领域。‘鲲鹏’计划按加速方案执行,但其首飞任务规划,必须包含明确的‘和平利用太空、服务人类文明’的象征性载荷与飞行程序。同时,加强‘了望哨’预警网络的早期部署,这既是防御,也展示了我们对深空环境的‘认知’与‘管理’意愿。”
命令下达,“星火淬炼”进入“聚焦加速”阶段。
“攀星”基地及分散的协作网络,进入了不分昼夜的冲刺。“鲲鹏”的全尺寸金属样机开始分段制造,新型“组合循环发动机”的关键部件——可调进气道与模态转换机构,在历经数百次失败后,终于试制出第一台原理验证机,在试车台上发出了稳定而强劲的轰鸣。“星尘-2型”复合材料的量产工艺取得突破,虽然成本高昂,但足以支撑“鲲鹏”原型机的制造。数以万计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在严格的保密纪律与崇高的使命感驱使下,如同精密钟表的齿轮,咬合着向前推进。
“问天阁”的推演并未停留在纸面。 他们启动了一项名为“镜厅”的秘密社会实验。在严格筛选和自愿前提下,招募了数百名各行业背景的志愿者,在完全拟真的虚拟环境中,让他们“扮演”一个资源有限、面临外部(模拟“天眼”逻辑)定期评估的微型人类社会,观察其在长期压力下的社会结构演变、决策模式、科技树选择以及群体心理变化。实验数据将用于修正“织女星庭”行为模型,并为人事选拔和政策制定提供参考。实验本身,也体现了华胥对“自身文明行为进行元认知研究”的努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的展示。
“薪火”学员在“聚焦”压力下,经历了新一轮的淘汰与蜕变。 训练强度与复杂程度不断提升,淘汰率令人心惊,但留下的学员,其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沉静锐利。他们开始参与“鲲鹏”、“了望哨”等真实项目的边缘辅助工作,从数据核对到模拟计算,在实践中飞速成长。“磐石”在材料应力分析中提出了一个巧妙的优化方案,被专家组采纳;“聆风”设计的通讯抗干扰算法,在模拟对抗中表现优异。年轻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融入国家命运的齿轮。
然而,外部世界对“聚焦”的反应,远比华胥内部更为纷乱、直接,且充满危险的不确定性。
梅里根,在确认“天眼-α”存在并可能“聚焦”后,其内部“激进应对派”声势大涨。其国家航空航天局与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联合提出了“阿瑞斯之盾”计划,核心是加速部署“星链”的全面军事化升级版本——“天盾”星座,计划在五年内发射超过两千颗兼具侦察、通讯、导航,并具备初步轨道机动与软杀伤能力的卫星,意图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可实时监控、干扰甚至摧毁他国太空资产的“太空火力网”。同时,其“x-37c”项目加快了试飞频率,并开始测试小型化机械臂和定向能载荷,太空军事化的意图昭然若揭。
雪熊的反应则更加令人不安。其“灯塔”项目似乎取得了某种“突破”,彼得罗夫在一次内部讲话中,隐晦提及“掌握了部分先贤遗泽,可确保祖国在非常规领域的安全”。随后,雪熊宣布重启其在西伯利亚荒原深处废弃多年的“地球望远镜”项目——一个旨在钻探地壳、探索地幔的超级工程,但此次目标深度远超以往,且选址靠近其“灯塔”核心勘探区。国际地质学界普遍质疑其科学价值,更多观察家则认为,这很可能是以科学为名,行挖掘或激活某种“地外/史前遗物”之实。与此同时,雪熊加强了与某些中东、非洲敏感政权在“非常规资源”勘探上的合作,动作隐秘而迅速。
更令人警惕的是,梅里根与雪熊之间,出现了一种危险的、针对“天眼”及华胥的“非正式默契”。
尽管两国公开场合依旧互相指责,但“天网”和“问天阁”的情报分析均显示,在过去数月,双方情报机构高层进行了数次极其隐秘的接触。接触内容不得而知,但随后,两国在联合国等国际场合,针对“外层空间军备控制”、“防止地外技术扩散风险”等议题的表态,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协调性,均试图推动将“任何国家不得单方面进行可能引发地外文明误判的高风险太空活动”纳入国际公约,并呼吁建立“国际地外现象与技术安全核查机制”,其矛头所指,不言自明。
“他们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叶知秋在分析报告中写道,“利用国际社会对‘天眼’的普遍恐惧,试图用‘集体安全’和‘防止挑衅’的名义,捆绑住我们发展太空力量的手脚,同时为他们自己加速军事化争取道义优势和行动时间。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规则战’和‘舆论绑架’。”
面对围堵,华胥的“星空外交”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灵活与韧性。
叶知秋授意代表团,在相关国际会议上提出反建议:支持和平利用外层空间,但强调“和平利用”不应成为限制各国,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正当太空探索权利的工具;赞同建立信息共享机制,但应基于平等、自愿、科学的原则,反对任何形式的、具有强制性的“国际核查”;并首次公开提出了“人类太空活动透明与信任建设措施”倡议,包括自愿通报重大轨道发射、载人航天任务,以及建立太空态势感知数据共享通道等具体提议。这些提议合情合理,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又有效对冲了梅、雪的捆绑企图,赢得了许多中立国家的同情与支持。
同时,通过戴高乐等渠道,华胥将梅里根“天盾”星座的潜在攻击性,以及雪熊“地球望远镜”项目可能涉及的危险“非传统”勘探的信息,巧妙地传递给西陆有识之士和科学界,引发了对两国真实意图的深切担忧,进一步离间了其可能的“反华统一战线”。
“天网”的防御与反制,随着外部压力的升级而同步进化。
针对“天盾”星座的潜在威胁,“天网”开始规划部署代号“牧星人”的专用轨道监测与对抗系统。该系统基于“北斗”增强平台和“金乌”衍生技术,计划发射数颗具备强机动变轨、精确交会测量、以及软性电子对抗能力的小型卫星,用于对“天盾”卫星进行抵近侦察、特征识别,并在必要时,实施非摧毁性的信号干扰或轨道挤压,迫使其改变轨迹。这是“以技术对技术,以规则对规则”的强硬回应。
同时,“天网”加强了对雪熊“地球望远镜”项目周边区域的电磁、地质、乃至次声波监控,并调动“谛听”小组,尝试分析其钻探活动是否会引起幽燕信标或“昆仑”主机的任何异常反应,预防其可能触发未知风险。
时间,在各方加速的竞赛、博弈与无声的对抗中,又过去了一年。
“鲲鹏”原型机的机体分段开始进入总装厂房,巨大的黑色部件在龙门吊下缓缓移动,组合,逐渐显露出其流线型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首飞日期,定在十八个月后。
“了望哨”星座的首颗技术验证星“哨兵-α”,已由一枚“长征-2丁”改进型火箭成功发射入轨,并开始对半人马座方向进行持续监测,其传回的数据表明,“天眼-α”的“聚焦”过程仍在以稳定的速度继续。
“问天阁”的“镜厅”实验完成了第一阶段,初步数据显示,在长期外部评估压力下,微型社会的决策会趋向于“保守中的激进”——即在涉及文明生存的核心科技与防御领域投入巨大资源,同时社会管控会加强,但内部创新(特别是在基础科学和应用技术融合领域)的活力并未被完全压制,甚至可能因危机感而得到激发。这份报告为冯婉卿的决策提供了重要参考。
然而,就在“鲲鹏”总装进入最后冲刺,“牧星人”系统开始部件生产,“镜厅”实验获得初步成果,一切似乎都在紧张有序地向着目标推进时,一个源自“静默”专项小组的、被深埋已久的、关于林阳最后上传可能“标记”了那个两百光年外“破损节点”的推测,竟以另一种方式,投下了第一道不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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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团队在例行分析“天眼-α”数据时,为了校准模型,调取了“昆仑”主机记录的、过去两年内所有与幽燕信标相关的异常能量脉动日志。在利用最新的网络协议模型进行回溯关联分析时,他们震惊地发现,在“水滴”接触事件发生大约三个月后,幽燕信标的能量背景中,曾出现过一次极其短暂、微弱,但频谱特征与“天眼-α”当前“聚焦”谐波偏移存在高度同源性的异常扰动!那次扰动持续时间不足01秒,当时被归类为仪器噪声或未知的自然背景波动。
但现在看来,那很可能是幽燕信标,在“水滴”离开、与“织女星庭”网络完成一次高强度数据交互后,无意识地、或按照某种协议,向网络中某个预设方向(很可能包括了那个两百光年外的“破损节点”)发送了一次“状态更新”或“事件触发”信号!而那个“破损节点”,在接收到这信号后,经过某种处理或中继,可能触发了更近的、处于“待机”状态的“天眼-α”的“激活”与“聚焦”程序!
“也就是说,”“璇玑”在向冯婉卿汇报时,声音因这个迟来的发现而微微发颤,“‘天眼’的苏醒与聚焦,其最初的‘扳机’,很可能就是林阳元帅的上传和‘水滴’接触事件本身!那个遥远的‘破损节点’可能只是信息中转站,甚至可能已经失效,但它接收并转发的‘信号’,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最终触动了离我们更近的‘天眼’!”
这意味着,人类与“织女星庭”网络的接触,从林阳以生命为代价叩响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触发了一连串预设的、自动化的、可能无法中止的反应链条。 “天眼”的“聚焦”,并非针对人类近期活动的即时反应,而是对数月甚至更早前“触发事件”的延迟执行!这解释了为何“聚焦”开始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稳定”——它只是在执行预设程序。
“这个程序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冯婉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无法确定。”“璇玑”摇头,“可能是长期观测评估,可能是进一步的接触测试,也可能是某种‘清理’或‘收容’流程的预备阶段。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很可能不会因我们后续的行为(无论是‘高调’还是‘低调’)而轻易改变,除非我们达到了程序设定的某个‘里程碑’或‘阈值’,或者我们以超出程序预期的、足够强大的力量,主动‘中断’或‘改写’了它。”
沉默,再次笼罩“苍穹事务办公室”。
他们所有的努力、规划、博弈,都是在与一个已经开始自动运转的、目的未知的、来自星海深处的“程序”赛跑。他们不仅是考生,更成了某个宏大实验或流程中的“样本”,其“表现”固然重要,但最终是否能通过“测试”,或者“测试”本身意味着什么,主动权似乎并不完全在自己手中。
冯婉卿走到巨大的星图前,手指划过从幽燕信标到“天眼-α”,再到那个遥远“破损节点”的、由数据和猜想构成的虚线。那是一条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因果链,而华胥,正处于这条链的关键节点。
“程序已启动,无法回头。”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洞悉了残酷规则后的、更加冰冷的清醒与决绝,“那么,我们就在这场‘测试’中,拿到我们能拿到的最高分。用我们的‘鲲鹏’,用我们的‘天网’,用我们一代代‘薪火’的智慧与勇气,去回答每一道‘考题’,去冲击每一个‘阈值’。”
“既然躲不开这‘聚焦’的目光,那就让我们在这目光下,演一出最精彩、最顽强、也最出乎它们预料的——”
“文明突围。”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冷冽。 其中一点星光背后,那冰冷的“镜头”仍在以人类无法察觉的精度,缓慢而坚定地调整着角度。而在它聚焦的地球之上,在北平,在南山,在戈壁,在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另一场关乎存续、尊严与未来的宏大“演出”,其幕布,正被一只无形而沉重的手,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