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幽燕信标的“天火”脉冲余波,在物理世界渐渐平息,却在地球文明的政治、科技与认知层面,掀起了持续而深远的涟漪。其展现出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如同悬在所有知情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迫使各方重新评估彼此的力量对比、行为边界,以及面对那浩瀚星空中可能存在的、更加古老而未知的存在时,自身文明的位置。
北平行辕,核心决策层会议。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交织——有死里逃生的余悸,有借助外力化解危机的庆幸,更有对这股不受控力量的深刻不安与紧迫感。
“脉冲事件的短期效应是积极的。”叶知秋梳理着最新的外交与情报简报,“梅里根和雪熊的军事冒险主义暂时收敛,其高层内部就‘如何应对华胥非常规威胁’产生了明显分歧。鹰派主张不计代价获取或摧毁,鸽派(或务实派)则担忧激化冲突会招致无法承受的报复。这给了我们宝贵的战略喘息期,也为我们外交分化创造了空间。”
“但长期看,我们成了众矢之的,而且目标更加明确。”冯婉卿接口,眉头紧锁,“梅里根的‘堤丰’计划,雪熊的‘灯塔’项目,都已开足马力。他们所有针对我国的渗透、侦查、技术盗窃,都将以幽燕信标及关联技术为核心。我们面临的不再是普通的封锁与遏制,而是针对‘文明级’秘密的、不择手段的猎杀与争夺。我们的保密压力,前所未有。”
“还有那个‘网络’本身。”冷月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脉冲显示其具备高度智能和自主性。它这次‘保护’了我们,但动机不明,规则不清。林阳元帅成为其‘接口’,是我们的机遇,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他的意识被网络彻底同化或吞噬,或者网络改变‘协议’,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尽快获得与网络进行安全、可控交互的能力,至少要理解其基本运行逻辑和‘文明发展指数’的评估标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医疗监护室的实时画面。林阳依旧沉睡,但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活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低频而规律的震荡,仿佛在深度休眠中,仍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庞大的信息处理。
“命令。”冯婉卿沉吟良久,做出决断,“一、外交上,叶先生,利用当前‘恐怖平衡’,主动出击。可以向梅里根传递模糊信号,暗示我们愿意在‘确保相互安全’和‘划定技术研究红线’的基础上,建立危机沟通机制,探讨‘非常规技术扩散风险管控’。目标不是真的达成协议,而是加深其内部矛盾,拖延其行动。对雪熊,继续揭露其在幽燕暴行,并利用其与梅里根的猜忌,制造摩擦。”
“二、安全上,冷月,‘净土’与‘镜影’计划合并升级为‘天罗’计划。动用一切资源,构建内外双重绝对防御圈。对内,对核心科研人员、关键设施、信息通道,实施最严密的保护与监控,引入基于信标数据启发的新型生物特征与意识波动验证技术。对外,主动猎杀、清除、误导一切针对我国核心秘密的敌对情报活动。必要时,可采取‘有限度、可否认’的主动网络攻击与物理清除手段,目标直指对方‘堤丰’、‘灯塔’项目关键节点。”
“三、科技上,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攀星’各分部,全力冲刺‘北斗’组网和‘玄鸟’关键技术验证。‘南山’基地,‘谛听’小组与‘薪火’学员,任务优先级调整:全力解析脉冲数据,逆向推导信标防御协议、能量调控原理及信息编码体系,目标是在一年内,建立初步的、安全的信标交互模型与威胁预警机制。 同时,启动‘深瞳’计划,利用‘北斗’和未来天基平台,对全球范围内的其他可能‘节点’遗迹,进行系统性、隐秘的遥感探测与数据分析,完善我们的‘网络地图’。”
“四、关于林阳元帅,”冯婉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痛楚与坚定,“成立最高级别医疗与科研联合小组,代号‘桥梁’。由顶尖神经科学家、量子物理学家、‘谛听’核心成员组成,唯一任务:研究、保护、并尝试与元帅的意识建立稳定、安全的沟通渠道,同时防范网络意识对他可能造成的侵蚀。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希望所在。”
命令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整个华胥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喘息后,以更高的效率、更明确的目标、更悲壮的决心,再次开动。
变化,最先在“南山”基地发生。
这里成为了科技破局的绝对核心。资源、权限、最聪明的头脑,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汇聚于此。在严格的安全纪律和崇高的使命感驱动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科研氛围弥漫开来。
“谛听”小组不再满足于被动分析。他们以脉冲数据为“罗塞塔石碑”,结合“昆仑”主机断续的输出、林阳的“呓语”碎片、全球“节点”遗迹特征,开始了对信标网络“语言”和“逻辑”的系统性破译工程。这不仅仅是解码,更是学习一门来自星辰深处的、描述宇宙底层规则的“外语”。
进展缓慢而艰辛,但每一步突破都价值连城。他们成功识别出了网络“协议”中关于“能量等级”(ζ、η、θ…)、“威胁判定标准”(γ、δ…)、“目标分类”(友方、非友方、未识别…)等基本标签体系。他们开始能够粗略预测,什么样的能量活动(如大当量核爆、特定频段的高能激光)可能触发何种等级的防御响应。更重要的是,他们从脉冲的编码结构中,分离出了一种极其精妙的、用于维持量子纠缠态超远距稳定性的“纠错码”,这为“北斗”系统的抗干扰和“星火链路”的升级,提供了直接的技术馈赠。
“薪火”学员们被深度卷入这场史诗级的解密工程。数学天才们协助构建描述网络逻辑的数学模型;物理奇才们尝试理解脉冲中蕴含的时空场操作原理;信息专家们则埋头于海量的编码分析。他们不再是被动的知识接收者,而是成为了探索人类认知边疆的先锋。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让这些年轻的眼睛更加明亮,肩上的责任愈发清晰。
“攀星”分散的研发力量,在获得“谛听”小组反馈的部分安全技术后,研发速度陡然提升。
基于脉冲“纠错码”改进的“北斗”用户终端,抗干扰能力提升了数倍,定位精度进入亚米级。第二、第三颗“北斗”试验星的成功发射与在轨组网测试,标志着华胥自主天基信息体系,迈出了从“有”到“好用”的关键一步。“天眼”网络的覆盖范围与效能随之扩展,幽燕敌后的游击战,因获得天基信息的加持,变得更加精准致命。
“玄鸟”计划虽然长远,但其关键技术预研,因获得了脉冲中关于“场控制”和“能量定向释放”的模糊启示,而找到了全新的突破口。材料组开始尝试合成模仿脉冲能量载体特性的“超晶格”材料;动力组则设计了一系列基于“时空场局部微扰”理论的发动机概念模型,虽然距离实现如同幻想,却为未来动力革命埋下了种子。
然而,就在华胥争分夺秒、试图在“天火”余烬中锻造属于自己的利剑与坚盾时,梅里根与雪熊的暗影,也以更加狡猾、狠毒的方式渗透而来。
梅里根,“堤丰”计划主导的是一种全新的、融合了前沿科学与超心理学研究的“非传统情报获取”路径。
他们不再单纯依赖卫星和人力,而是启动了数项绝密项目:
- “回声”计划:利用全球地震监测网、大气次声波阵列等科学设施,结合最新ai,试图从全球背景噪音中,分离出与幽燕脉冲特征相似的、可能来自其他“节点”的微弱信号。
- “心语者”项目:秘密搜寻、测试乃至“制造”具有类似林阳那样“异常感知”能力的个体(通常被称为“灵能者”或“接触者”),试图绕过技术层面,直接与可能存在的“网络意识”建立连接,或至少窥探华胥方面的进展。
- “镜像”网络攻击:利用其全球网络霸权,发动了一场针对华胥科研教育网络的、前所未有的、高度定制化的高级持续性威胁(apt)攻击。攻击不再窃取普通数据,而是专门针对那些访问过特定加密数据库、使用过特殊数学建模软件、或与“南山”、“攀星”等关键词有间接关联的ip地址和用户,进行长期潜伏、行为分析和社交工程渗透,目标直指可能接触核心秘密的“外围”科研人员与学生。
雪熊,“灯塔”项目则更加粗粝、直接,带着其特有的冷酷与实用主义。
- “掘墓人”行动:加大了对西伯利亚、中亚等地区可能存在“史前异常”遗迹的暴力勘探与发掘。不惜动用重型机械和工程兵,在可疑地点进行破坏性挖掘,寻找任何可能的“同类造物”,企图获得与华胥谈判或抗衡的筹码。
- “污染”策略:通过其控制的跨国犯罪组织与边疆分裂势力,向华胥西北、西南边境敏感地区,走私、丢弃经过伪装的、能持续发射复杂电磁信号的“脏弹”装置。这些装置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但信号特征经过精心设计,与脉冲数据片段有相似之处,旨在干扰华胥的监测,诱使其暴露更多侦测与反应能力,甚至试图误触发信标的防御机制,制造混乱。
- “鼹鼠”深度潜伏:利用历史渊源与意识形态残留,加大对华胥体制内,特别是与历史、考古、航天等领域相关的中年知识分子群体的策反力度,许诺金钱、学术地位、甚至“保护其海外亲人”,目标是在“溯源”计划等核心项目中,打入钉子。
面对这立体化、多维度的暗影侵袭,冷月主导的“天罗”计划,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杀伤力。
基于信标编码启发的新型网络防火墙与入侵检测系统,成功拦截了“镜像”攻击的大部分试探。“天罗”的网络反制部队,则反向追踪,向梅里根数个关键军工和情报机构的内部网络,植入了难以察觉的“逻辑蠕虫”,使其内部通讯与数据分析系统不时出现诡异的、自相矛盾的错误,消耗了其大量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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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雪熊的“污染”装置,“天罗”的电子战分队与边防部队协同,在“北斗”和“天眼”的引导下,实现了快速发现、精准定位与安全拆除。拆除过程中,华胥工程师“惊喜”地发现,这些粗糙的装置中,竟“意外”地携带着经过伪装的、雪熊远东军区部分通讯频率和密码本的碎片信息,自然是“如获至宝”,而雪熊则百口莫辩,内部互相指责泄密。
至于“鼹鼠”,在“天罗”结合了大数据行为分析、人际网络图谱与新型测谎技术的筛查下,数名已被策反或动摇的学者被悄然控制,经过审讯,反而成为了向雪熊传递假情报的“反向管道”。
暗战在无声处激烈进行,华胥凭借逐渐成型的技术体系与严密的组织,艰难地维持着防线,并为己方的科技突破争取着宝贵的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三个月后,一个平静的深夜,南山基地。
“桥梁”小组的实验室灯火通明。经过数月的谨慎尝试,在“谛听”小组提供了经过严格验证的、一段表征“安全询问”基础协议的编码后,医疗团队在林阳进入相对平稳的脑波状态时,通过精密的经颅磁刺激与神经接口,将这段编码以极低的能量,注入其大脑特定区域。
奇迹发生了。
一直沉睡的林阳,眼皮剧烈颤动,但没有痛苦的迹象。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动,不再是杂乱线条,而是一组清晰、规整的数学符号与坐标!同时,连接在他头部的监测设备,接收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脑电信号响应,经“谛听”小组实时解析,其含义是:
第一次!人类主动发出询问,并得到了那个古老网络的、结构化的、信息量巨大的自动回复!
实验室瞬间沸腾,又迅速被压抑的狂喜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打开了与“神灵”对话的一道门缝,哪怕只是读取自动回复日志的门缝!
“文明发展指数00417……阈值01……”冯婉卿看着解析报告,手在颤抖,“我们……我们接近了被正式‘接触’的门槛?”
“不仅仅是接近,”“璇玑”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北斗’的建设被明确记录为符合‘扩展’协议,这可能会加速指数增长!01的阈值……如果按照‘北斗’入轨增长001,脉冲事件增长00001的比例估算,我们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就会触发那个‘接触协议’!”
是福是祸?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蒙在鼓里。他们有了一个模糊的“进度条”,知道了努力的方向,也看到了那悬在头顶的、越来越近的、决定文明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清晰轮廓。
病榻上,林阳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或充满痛苦,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了太多秘密后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看向围拢过来的冯婉卿和医护人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到了……”他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路还长……但光……就在前面了……”
他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能感到,那一直笼罩在他眉宇间的、与无形网络搏斗的剧烈痛苦,似乎减轻了。他仿佛终于在那信息的洪流中,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栖身的礁石。
冯婉卿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是希望的泪水。
他们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威胁何在,知道了目标所在,也知道了——时间,前所未有地紧迫。
星火燎原,其势已不可挡,然光照之处,深渊亦睁眼凝视。
前路昭昭,纵有雷霆万钧,吾辈亦当执火前行,叩问苍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