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北斗-α”试验星的成功入轨与初期运行，如同在华胥这艘艰难航行的巨轮桅杆顶端，点亮了第一盏穿透迷雾的航灯。其意义远不止于军事导航，更在于为这个被封锁、被割裂的国家，初步构建起一套自主、可靠、覆盖全域的天基时空与信息基准。当“北斗-α”发回的、稳定而精确的定位授时信号，被“攀星”基地和西北“狼穴”发射指挥中心成功接收并验证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踏实感，在北平行辕地下深处弥漫。
“定位精度优于十米，授时精度纳秒级，短报文通信功能测试正常！”宋清漪在加密视频会议上汇报，眼中带着血丝，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更重要的是，其抗干扰能力远超预期，我们加载的基于信标编码技术的信号调制方式，有效对抗了模拟的电子干扰。‘北斗’系统的技术路线，得到验证！”
“立即启动‘北斗’系统一期组网计划！”林阳的声音从病榻旁传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北斗-α’为基础，在未来十八个月内，发射四颗倾斜地球同步轨道卫星和数颗中地球轨道卫星，初步形成覆盖我国全境及周边重点区域的区域导航与服务能力。‘攀星’基地，要以‘北斗-α’为蓝本，加速后续星的批产！‘南山’基地，要同步开展地面增强系统和高精度应用的研究！”
“是！”
命令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再次加速运转。 但在这来之不易的突破背后，林阳心中那因“昆仑”主机神秘字符和脑海中冰冷“低语”而生的阴霾，却愈发浓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斗”的升起，不仅仅是在地球上织网，更可能是在某个遥远观测者的日志上，又添了一笔醒目的记录。
外部反应，如同预料般剧烈。
梅里根太空司令部第一时间侦测到了“北斗-α”的入轨信号。其技术分析报告在七十二小时内摆上了白宫和五角大楼核心决策者的案头，结论令人震惊：
“华胥已掌握独立自主的卫星导航系统核心技术。其信号调制方式与现有gps、格洛纳斯系统均不相同，抗干扰和保密性特征明显。其发射的短报文通信功能，疑似具备一定的抗摧毁和应急通信能力。该系统的建立，将大幅削弱我方在华胥周边区域的导航战优势，并增强其战略力量的生存与反击能力。威胁等级：高。”
“他们竟然真的搞成了……”梅里根国家太空委员会主席喃喃自语，一种被后来者紧紧追赶、甚至在某些领域可能被超越的焦虑感，首次如此真切地涌上心头。此前“凌霄”和电子战的神秘表现，还可以归咎于“难以理解的技术奇袭”，但成熟的卫星导航系统，代表的是扎实的、体系化的航天工业与基础科研能力。
“命令国家侦察办公室，加强对‘北斗’卫星的轨道监控和信号特征分析。尝试进行非破坏性信号干扰测试。同时，加快我们下一代gps-iii系统的部署进度！”总统最终下令，语气凝重，“另外，通知国务院和商务部，重新评估对华胥的航天及高端元器件禁运清单，看看是否有漏洞被利用。我们不能在太空竞赛中落后。”
雪熊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和暴躁。
其航天部队指挥官在向克里姆林宫的紧急报告中，将“北斗-α”的成功称为“对战略平衡的严重挑战”，并指出：“华胥的导航系统一旦组网完成，我在远东的精确制导武器优势将大打折扣，其在幽燕等地的游击武装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战场态势感知能力。” 报告强烈建议：“必须采取一切手段，延缓或破坏其组网进程！”
彼得罗夫在接到莫斯科的指令后，眼中凶光闪烁。“一切手段”……这意味着很多可能性。他立刻召见了格鲁乌和航天部队的特种行动专家。
然而，无论是梅里根的焦虑还是雪熊的恶意，在“北斗-α”升空后的一周内，都被另一件更诡异、更吸引眼球的事件暂时转移了焦点。
全球多个主要航天国家的空间监测网络，以及一些顶级的天文台，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无法解释的深空射电信号！ 信号来源方向大致指向猎户座方向，其调制方式复杂到令现有数学工具难以解析，更令人不安的是，信号中似乎隐含着某种周期性重复的结构，仿佛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智能的“信标”或“广播”！
这一发现，在国际天文学界和部分情报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虽然信号极其微弱，内容无法解读，但其“非自然”的可能性，足以让所有知情者脊背发凉。是地外文明？是未知的自然现象？还是某个国家进行的绝密深空实验？
梅里根、西陆各国、甚至雪熊，都暂时将一部分最顶尖的科研资源和情报注意力，投向了这片遥远的深空迷雾。 对近在咫尺的“北斗”系统的关注，虽然仍在，但紧迫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宏大也更惊悚的“宇宙谜题”冲淡了些许。
只有北平行辕最核心的几人，在接到“谛听”小组关于这组深空信号特征的分析简报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林阳在病榻上看到这份报告时，沉默了许久。 他回想起“北斗-α”入轨时“昆仑”主机的那行字——“协议验证：初级天基节点部署”。难道，“北斗”系统的建立，无意中满足了那个神秘观测网络的某个“协议”条件，从而触发了更深层的响应机制？这次全球监测到的深空信号，就是对“协议”满足的某种“确认”或“日志更新”？
“命令‘谛听’小组和‘攀星’基地射电天文团队，集中力量，在不主动发射任何信号的前提下，对这组深空信号进行全频段、高灵敏度的被动监听和记录分析。”林阳最终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面对深渊的凝重，“同时，加强‘昆仑’主机所有输出的监控。我要知道，它，或者它背后的存在，对这组信号有没有……‘反应’。”
压力，从地球上的大国博弈，无声无息地延伸向了无垠的星空。 华胥在努力挣脱地球上铁幕的同时，却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另一张更加古老、更加恢弘的“天网”的边缘。
内部，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燎原”计划的各条战线，以近乎悲壮的执着，艰难而坚定地推进。
“攀星”基地， “凌霄-02”、“03”号机完成了武器系统整合的地面测试，即将进行首次实弹打靶。新型发动机的预研取得了突破，一种基于信标数据启发的新型耐高温合金配方，在模拟测试中表现优异，为下一代发动机的研制点燃了希望。
南山基地， 在经历了血的教训和严格整肃后，科研活动在更加规范、安全的轨道上运行。“薪火”学员们在基础夯实后，开始参与一些外围的、与“攀星”基地需求对接的实际课题。材料组为“凌霄”战机优化隐身涂层；电子组为“北斗”地面站设计抗干扰滤波器；生物组甚至开始探索极端环境下的生命维持系统，虽然目标遥远，却代表着视野的拓展。“谛听”小组则如同警觉的哨兵，监控着一切与“信标”和“深空信号”相关的数据流。
幽燕敌后， 装备了简易“北斗”用户终端的“天眼”网络，效能再次提升。游击队的机动、伏击、撤离更加精准高效，对雪熊补给线和孤立据点的打击日趋致命。雪熊部队的士气持续低落，其试图用传统无线电测向和人力侦察对抗“天眼”的努力，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都在向有利方向发展时，林阳的身体，却迎来了新一轮、更凶险的危机。
连续数日，他陷入一种类似“离魂”的状态。身体各项指标极度不稳定，高烧与低温交替，心律时而狂飙时而濒停。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在他短暂的清醒间隙，他会用空洞的眼神凝视虚空，口中吐出一些完全不符合语法、却似乎蕴含着某种内在逻辑的、由数字、符号和简短音节组成的“短语”。医疗团队束手无策，这些“症状”完全超出了医学范畴。
冯婉卿日夜守候，将林阳的每一句“呓语”都记录下来，加密发送给“谛听”小组。小组震惊地发现，这些“短语”的碎片，竟能与“昆仑”主机在“北斗”入轨后产生的一些异常数据碎片，以及当前监听到的部分深空信号的局部特征，进行某种程度上的“映射”或“联想”！
“这不是病……”“璇玑”在紧急分析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林阳元帅的意识……似乎正在被动地、无意识地……接收并尝试处理来自那个‘网络’的海量底层信息流！他的大脑，成为了一个未经授权、也未受保护的‘生物接口’！那些‘呓语’，是他意识在过载和自我保护机制下，产生的……‘溢出噪音’！”
“有什么办法？”冯婉卿在通讯中嘶声问，泪水早已流干。
“没有先例，没有理论。”“璇玑”的声音充满无力感，“除非我们能主动切断他与‘网络’的‘连接’，或者……帮助他的意识建立更强大的‘防火墙’和‘解码器’。但这涉及意识本质和量子信息领域最前沿的未知，我们……无能为力。现在只能靠元帅自身的意志力支撑，以及……祈祷那个‘网络’的信息流不会持续增强，或者其性质是……善意的。”
善意的？ 冯婉卿看着病榻上痛苦蹙眉、仿佛在与无形洪流搏斗的林阳，心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将一个人的意识当作未经许可的数据接口，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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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林阳的状况稍稍平稳，陷入了较深的昏睡。 冯婉卿疲惫地靠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窗外，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其中一颗，是属于华胥的“北斗-α”。
突然，林阳的手反握了一下，力道微弱，却清晰。冯婉卿猛地抬头，只见林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清明透彻的光芒，静静地看着她。
“婉卿……”他声音嘶哑，几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别怕……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冯婉卿强忍泪水，凑近倾听。
“……网……”林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尽的星空深处，瞳孔中倒映着冰冷的星辉，“很大……很老的网……我们……刚刚碰到了一根线……‘北斗’……是线头……我……是被线头……碰到的……虫子……”
他喘息着，继续艰难地说道：“但……虫子……也有虫子的活法……告诉……南山……的孩子们……不要怕‘网’……要学……怎么在‘网’上……爬……怎么……织自己的……网……”
“北斗……要继续……组网……‘凌霄’……要更快……更强……我们的‘网’……要织得……比他们的……更快……”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回光返照，“云汐……可能不是第一个……碰到线的……虫子……去找……找历史……找古老的神话……找那些……说不通的东西……答案……可能早就……藏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再次力竭，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眉宇间的痛苦也略有舒缓。
冯婉卿怔怔地听着，咀嚼着林阳这番如同谵语、却又似乎直指核心的“遗言”。她将每一个字铭记于心，然后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通讯台前。
她知道，林阳在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这个民族窥探前路，传递着可能是最后、也最重要的指引。
她必须将这份指引，化作行动的力量。
“传令，”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甚至更加坚硬，“加密记录林阳元帅方才所言，列为‘绝密·苍穹·一号指令’。原件存档，副本送南山基地‘谛听’小组及战略研判室，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研判。”
“‘北斗’组网计划，优先级提至最高。‘凌霄’战机实弹测试，按计划进行，尽快形成战斗力。”
“启动‘溯源’绝密计划。抽调历史、考古、神话、古文字领域专家，成立专项小组，在全球范围内，秘密搜集、整理、分析一切关于‘星空’、‘神迹’、‘史前文明’、‘不可解技术’的古老记载与实物线索。寻找……‘前代虫子’的痕迹。”
命令在夜色中传递。 华胥这艘航船，在船长几乎耗尽生命的指引下，调整航向，继续驶向那波涛汹涌、星光诡异、既充满希望又遍布未知恐惧的深海。
星链织网，方窥苍穹之浩渺，始知身如虫蚁。
苍穹低语，虽闻天命之威严，亦存破网之志。
路，仍在脚下。光，仍在远方。纵前路混沌未明，惟以薪火相传，砥砺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