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南山基地的转型，在血泪教训后艰难而坚定地推行。曾经彻夜喧嚣的解析室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基础实验室里规整的仪器嗡鸣，图书馆深夜不灭的灯光，以及讨论室里关于经典物理、数学原理乃至哲学思辨的激烈却不失理性的声音。受伤的学员得到了最精心的医治与心理疏导，“启明”的高热与谵妄在镇静药物和深度睡眠治疗后渐渐平息，但他醒来后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天花板，偶尔在纸上写下几个无人能懂的符号。“青鸾”则被转移到基地边缘一处安静的小院休养，由一位温和的年长女研究员陪伴，慢慢重新接触花草和简单的素描。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冯婉卿调整后的指令——将楚云汐的笔记与“昆仑”的产出转化为阶梯式、导师引导的“挑战库”，开始显现效果。年轻的心智在夯实了必要的基础后，在导师点拨下，谨慎地触碰那些超越性信息的边缘。他们不再试图“吞下太阳”，而是学习用棱镜去分解光芒，理解其构成的色彩。失败依旧很多，困惑依旧存在，但那种因未知恐惧和过度负荷导致的崩溃，再也没有发生。
“育苗”的耐心，开始孕育出有别于“催熟”的、更加扎实的根苗。
基地负责人向冯婉卿的密报中，多了几分谨慎的乐观：“……学员‘磐石’（原矿工之子）在材料力学与楚总工关于晶体缺陷的猜想结合后，对现有装甲钢的淬火工艺提出了改进方案，模拟显示可提升韧性约8。学员‘聆风’（擅长信号处理）基于经典电磁理论，重新推导了那份量子噪声图谱中一段周期性干扰的数学模型，认为其可能源自某种特定频率的星际背景辐射，或可作为深空导航的潜在参考点（虽极其遥远）。最重要的是，孩子们的心态平稳了，求知欲并未减退，反而因理解了基础的浩瀚，对未知更添敬畏与有序探索的渴望。”
冯婉卿看着报告，长久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代价惨痛，但路似乎走对了。她提笔批复：“甚慰。继续坚持。受伤学员乃国家瑰宝，务必使其身心皆安，未来无论去往何方，国家都是后盾。”
然而，内部的调整无法阻挡外部的风刀霜剑。
冷月带来了更具威胁性的情报，印证了叶知秋最坏的猜想：“已破译部分梅里根与雪熊情报共享通道的次级密码。确认双方已建立关于我国西南‘异常科研活动’及‘潜在战略武器进展’的联合评估小组。梅里根提供卫星侦察和信号分析技术支持，雪熊提供地理人文及部分人力情报。其初步共识是：华胥在电子战、导弹、航空领域存在‘非常规加速’迹象，威胁等级上调。梅里根鹰派提议，在下一轮对雪熊的技术转让谈判中，加入‘共同应对华胥技术扩散’的附加条款。雪熊态度暧昧，但彼得罗夫向莫斯科的报告显示，其有意借此向梅里根索取更多先进装备，尤其是反导和电子对抗系统。”
“他们要联手打造针对我们的锁链了。”叶知秋面色铁青。
“锁链再坚固，也有缝隙，有重量。”冯婉卿目光冷冽，“既然他们开始‘共享’，我们就给他们制造点‘分歧’。冷月，把雪熊在幽燕掠夺资源、强迫劳工、以及秘密进行有害化学物质排放的证据，打包成‘环保与人权报告’，通过韦伯博士那条线，以及我们掌握的西陆左翼媒体，插出去！重点强调其行为对整个远东生态和人类安全的威胁，特别是对梅里根在日、韩军事基地的‘潜在环境影响’。要让梅里根的舆论和国会感到压力，让他们质疑，与这样一个‘环境流氓’深度合作的价值。”
“同时，”她看向叶知秋，“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通过韦伯博士，向《自然》、《科学》等期刊，再投送一两篇我们在农业育种（耐寒抗旱） 和传染病防控（针对边疆地区） 领域取得进展的、扎实的论文。要让他们看到，华胥的科技力量，不仅可以造剑，更能造福民生，是具有建设性和合作潜力的。”
分化瓦解，塑造形象，在舆论和道义战场开辟第二阵线。
策略有条不紊地展开，但真正的定海神针，依旧是硬实力的突破。
西南，“攀星”基地，总装车间。
巨大的棚架下，覆盖着帆布的“凌霄”战机原型机01号，已接近总装完成。流线型的机身闪烁着金属冷光，独特的菱形翼身融合体与倾斜双垂尾，无不彰显着其超越时代的气动设计。教授拄着手杖，在宋清漪和总工程师的陪同下，进行最后阶段的检查。
“发动机，还是心脏的顽疾。”总工程师指着舱盖下那台略显粗笨的涡喷发动机，叹道，“推重比勉强达标，油耗高，寿命短。没有好的心脏，‘凌霄’就算有再好的身架，也飞不高，飞不远。”
“冯教授，您看这份报告。”宋清漪递上一份刚刚从南山基地转来的加密文件，是学员“磐石”关于装甲钢淬火工艺改进的详细推导过程，其中涉及对材料微观相变与热应力分布的精细数学描述。
一个全新的、跨领域的思路，因南山基地一份“基础”的启发，在冯·卡门脑中迸发！他立刻召集发动机团队，结合“龙芯-2号”的模拟计算能力，开始了疯狂的新一轮攻关。
七天后，改进设计后的涡轮叶片，在试车台上成功经受住了极端工况的考核，等效推力提升5，预期寿命延长20！ 虽然仍是基于现有材料的改进，但已是巨大的进步！“凌霄”战机的最后一块短板，被稍稍补上了一角。
“总装完成！可以进行地面测试！”总工程师激动地宣布。
消息传到北平行辕，冯婉卿立刻下令，以最高安保等级，将01号原型机秘密转运至西北某绝密试飞基地。同时，命令“巡天”导弹项目组，加速进行搭载“龙芯-2号”制导系统的实弹总装，准备择机进行首次全程试射。
真正的剑，即将淬火出炉！
就在这希望与压力交织的关头，林阳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连续数日，他不再有高烧或剧烈咳血，只是陷入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海洋的昏睡。生命体征平稳得近乎诡异，连脑电波都呈现出一种极度低频、却又异常稳定的模式，与“昆仑”主机在低功耗待机状态下的能量波纹，有着神秘的同步。
首席医官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为“身体机能的自我保护性深度休眠”。
但冯婉卿在深夜守候时，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林阳没有沉睡，他的意识，正在某个无法触及的层面，进行着某种至关重要的“工作”，或是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常常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转动，仿佛在阅读，在思考。有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出极其复杂的、类似电路或符文的轨迹。
这一天深夜，冯婉卿照常为他阅读最新的内参简报。 当读到“凌霄原型机总装完成，即将转运”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林阳被自己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量微弱，却无比真实！
她猛地抬头，只见林阳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旧深陷，却不再有之前的涣散或剧痛后的疲惫，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冰冷的星光，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有歉意，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都督……”冯婉卿声音颤抖，泪水瞬间涌出。
林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哭。他尝试着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冯婉卿连忙将耳朵凑近。
“……做……得好……”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凌霄’……要飞……但……别急……等‘网’……有消息……”
“网？”冯婉卿一怔，随即想起之前“昆仑”输出的关于量子通讯网络的蓝图。
林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坐标，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快了……就快了……等‘网’……织成……第一缕光……会从……幽燕……亮起……”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了那种奇异的“深度休眠”。
但冯婉卿的心，却因他最后那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网”要织成了？第一缕光从幽燕亮起？ 难道林阳指的是……那个绝密的量子通讯网络，即将取得突破？而且，首个关键节点或测试，将在最危险的幽燕敌后展开？！
她不敢深想，立刻将林阳的话和状态变化，列为最高绝密，并立刻向“攀星”基地的宋清漪和南山基地发去最高优先级查询指令，询问“量子密钥分发”和“脑波-量子噪声关联”研究的最新进展。
回复在黎明前抵达。
宋清漪：“量子纠缠态实验室配对初步成功！虽极不稳定，传输距离仅限实验室内部，但原理验证通过！我们称之为‘星火链路’α型。正全力攻关稳定性与距离。”
南山基地（负责人）：“学员‘启明’在静养期间，多次在梦呓中重复一组复杂坐标和频率参数，经查，与‘昆仑’历史日志中一段关于‘量子信标’的残缺记录高度吻合！其自称在‘梦里看到光点连成了线’。我们已将该坐标参数加密上报。（坐标指向幽燕某处废弃矿山地下）”
梦境呓语，竟与绝密研究记录和现实坐标吻合？！
冯婉卿看着两份报告，又想起林阳那句“第一缕光从幽燕亮起”，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从脊椎升起。
楚云汐留下的火种，林阳以生命为桥梁的感应，南山少年们以伤痛为代价的触碰，西南基地科学家们夜以继日的攻坚……所有这一切，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在时空的棋盘上，悄然拨动，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即将破晓的黎明。
她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最黑暗的夜，似乎正在过去。但冯婉卿知道，黎明前的时刻，往往最为寒冷，也最是危机潜伏。
“云汐妹妹……是你吗？是你在通过都督，通过那些孩子，告诉我们……光，就要来了吗？”她对着泛白的天际，喃喃低语。
龙吟幽壑，其声渐闻，暗蓄风雷动九霄。
凤影星驰，光耀迷途，薪火织网待破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