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熊装甲分队越境袭击的消息,如同在已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北平行辕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前线传来的每一份战报,都伴随着伤亡数字和装备损失,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透过电波弥漫在指挥中心。
冯婉卿强压着心中的焦灼与怒火,一面指挥前线部队依托有利地形节节抵抗,利用雪熊装甲部队在山区不便展开的弱点,以游击战术不断袭扰其侧翼和补给线;一面通过冷月掌控的隐秘渠道,将雪熊此次挑衅的详细情况,再次“精准”地泄露给梅里根在远东的情报站,并附上“华胥方面判断,此乃雪熊试探我方底线,并为下一步更大规模行动制造借口”的分析。
“驱虎吞狼”之策,在刀尖上反复运用。
然而,这一次,梅里根的反应却显得暧昧而迟缓。其太平洋舰队依旧在公海游弋,侦察机活动频率虽高,却并未像以往那样立刻对雪熊发出强烈警告。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们在观望。”叶知秋脸色阴沉,“想看我们能否独自顶住雪熊的这一波压力,也在评估……林阳元帅苏醒后,华胥的‘不确定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冯婉卿眼中寒光凛冽,“命令宣传机构,加大对我军英勇作战、民众同仇敌忾报道的力度!特别是南山基地‘薪火’学员们从噪声中解密出超导线索的事迹,要以‘我国青年科学家刻苦攻关取得突破’的正面形式,进行有限度的宣传!我们要向外传递一个信息:华胥的潜力无穷,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虚实结合,既要示弱,也要亮出肌肉,在两大巨头的夹缝中求取那微妙的平衡。
真正的转机,依旧来自于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南山基地深处, 那批成功从紊乱信号中提取出超导线索的少年们,并未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他们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限,可以有限度地调用“昆仑”主机的历史日志数据,并接触更多楚云汐留下的、未经整理的原始手稿。一种混合着巨大使命感、学术狂热以及对先辈无限崇敬的氛围,在基地内弥漫。
他们分成数个小组,有的继续深挖那段脑波信号中可能隐藏的其他信息;有的开始尝试用理论物理工具,去构建那残缺的“125k临界温度超导”模型;更有几个数学天赋极高的少年,痴迷于楚云汐笔记中那些关于“非标准分析”和“拓扑场论”的零星记载,试图为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寻找一个自洽的数学基础。
没有人督促,没有既定课程,探索完全源于内在驱动。 基地的负责人和少数指导专家,只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支持,绝不轻易否定任何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这里没有权威,只有对真理的共同追寻。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模式,反而激发了少年们最大的创造力。
而西南“攀星”卡门和宋清漪的带领下,科研攻关进入了最艰苦的“爬坡”阶段。
“凌霄”战机的隐身外形虽经风洞验证,但要将图纸变成能飞上天的原型机,需要攻克无数材料、工艺、发动机的难关。特别是发动机,“龙芯-2号”芯片虽提供了更强大的飞控计算能力,但心脏——大推力、高可靠性的涡轮风扇发动机,依旧依赖库存的、性能落后的老型号,且备件稀缺。
“巡天”导弹的末段制导系统原理样机成功,但要将它小型化、可靠化,能承受再入大气层的极端高温和过载,并实现高精度命中,更是难如登天。
每一次试验失败,都意味着宝贵资源和时间的消耗,都让研究人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但“南山薪火”的突破,如同黑暗中射入的一缕强光,给“攀星”基地带来了新的思路和希望。
当宋清漪拿到南山基地传来的、关于“高温超导可能微观结构”的猜想模型时,她立刻召集了材料学团队。“虽然只是理论猜想,临界温度也远未达到常温,但这个拓扑结构非常新颖,或许能为我们研发新一代低阻导线、高效电机提供方向!哪怕只能提升现有发动机和发电机百分之几的效率,也是巨大的进步!”
知识的火种,跨越了空间,从南山深处,反馈到了“攀星”的攻坚前线。
就在这内紧外松、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通过苏雪晴经营的秘密贸易渠道,抵达了北平行辕。
来访者是西陆着名物理学期刊《自然》的一位资深编辑,埃里希·韦伯博士。他并非官方使者,而是以私人身份,带着极大的学术好奇和某种人道主义关怀前来。他直言不讳地对叶知秋和冯婉卿(林阳无法见客)表示,国际科学界对华胥在极端封锁下取得的科研进展(如之前泄露的“龙芯”芯片传闻)极为关注,也对众多华裔科学家的处境感到担忧。他提出,是否可以以一种“学术交流”的非正式形式,建立某种渠道,让华胥的科研成果能被外界有限度地了解,同时也为华胥科学家争取一些国际声援。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机会。 接受,可能暴露更多底牌,引来更严厉的封锁;拒绝,则可能彻底被孤立于国际学术共同体之外,失去外部信息和潜在的支持。
冯婉卿与叶知秋、以及通过加密线路短暂清醒的林阳紧急沟通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有限度地接触。
“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基础研究领域的论文或简报,由贵刊审核发表。但前提是,必须匿名,且不能提及任何与国防相关的背景。”冯婉卿对韦伯博士说,“同时,我们希望贵刊能协助传递一个信息:华胥共和国渴望和平,渴望与国际社会正常交往,我们的一切科研努力,都是为了国家的生存与发展,而非威胁任何人。”
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舆论破冰。 韦伯博士带着复杂的情绪和一份关于“某种新型半导体材料理论特性”的非机密简报离开了。这一步棋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或许能在梅里根主导的舆论铁幕上,撬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送走韦伯博士,冯婉卿回到林阳的病榻前。 林阳刚刚经历了一次小型抢救,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听完了冯婉卿的汇报,沉默良久,缓缓道:“做得好……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南山……的那些孩子……是希望……要保护好……‘昆仑’下次……如果再有关键信息……优先……给他们……”
他再次将最重要的砝码,压在了那些承载着未来的少年身上。
是夜,北平行辕外寒风凛冽,但地下指挥中心内,却因为前线传来的一次小规模反击胜利(击毁了雪熊两辆坦克,迫使其小股部队后撤)以及“攀星”基地在发动机叶片冷却技术上取得的一项微小突破而稍显缓和。
冯婉卿在处理完公务后,没有休息,而是拿起纸笔,开始给南山基地的孩子们写信。她以一名普通长辈的身份,讲述着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磨难,讲述着前线将士的英勇,讲述着像宋清漪、冯·卡门这样的科学家如何废寝忘食,也讲述了林阳元帅在病榻上依旧心系未来的期盼。她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有平实的叙述和殷切的鼓励。
她知道,这些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更需要精神的滋养和信念的锚定。
信写完后,她盖上自己的私章,吩咐机要秘书以最高保密等级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她走到林阳床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都督,我们都在努力……你一定……要挺过去……”她低声呢喃,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窗外,北平的夜依旧深沉。 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下,在西南的群山之中,在无数不眠的实验室和指挥部里,希望的星火正顽强地闪烁着,汇聚着,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龙蛰于渊,静观风云,巧施纵横待天时。
凤鸣朝歌,声渐清越,薪火相传势已成。
最冷的冬夜,或许正孕育着最滚烫的黎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