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再次病危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在北平行辕最核心的圈子内,对外,他依然是以“静养中遥控指挥”的形象存在。冯婉卿、叶知秋、冷月三人组成的临时决策核心,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齿轮,高效运转,将林阳苏醒后勾勒出的宏大战略蓝图,化作一道道具体指令,穿透仍在弥漫的战争阴云,传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西南,“攀星”基地。
宋清漪在极度的震惊与悲痛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昆仑”主机最新输出的、那份关于“量子密钥分发全球通讯网络”图列为绝密中的绝元,仅与冯·卡门教授及少数几位核心专家进行了闭门研讨。结论是:理论架构超越时代,实现路径迷雾重重,但其指明的方向——绝对安全的全球即时通讯,对军事、政治、经济的颠覆性意义,无法估量。
“这是云汐留给我们的……指向下一个纪元的罗盘。”教授抚摸着图纸,眼中闪烁着科学家特有的狂热与敬畏,“但我们脚下的船,还只是木板钉成的舢板。当前最现实的,是集中力量,攻克‘量子纠缠态’在实验室内的稳定实现,以及‘相控阵雷达’的微型化阵列单元。林阳元帅要的,是能装上导弹、架上山头的实战系统。”
宋清漪重重点头,将那份蓝图锁进最深的保险柜,如同守护着文明的圣火。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基地的研究重心,再次聚焦于“龙芯-2号”芯片的最终流片、“巡天”导弹末段变轨制导的实弹模拟,以及“凌霄”战机原型机的气动外形风洞试验。每一个数据的微小进步,都伴随着无数不眠之夜和失败的灰烬。但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如同鞭子般抽打着每一个人,因为他们知道,统帅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北平行辕,地下深处。
冯婉卿在确认林阳病情暂时稳定后,将主要精力投向了林阳苏醒前便已部署、此刻被提升到最高优先级的“薪火计划”。这是一项赌上国运的豪赌,其目标并非解决眼前危机,而是为十年、二十年后的华胥,埋下超越时代的种子。
计划执行地“南山”基地,位于西南腹地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中,利用天然溶洞和废弃军事设施改造而成,戒备森严至极。选拔工作由冷月的情报系统和叶知秋掌管的文教系统联合进行,标准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年龄限制在12至18岁,首要条件并非智商超群,而是心性坚韧、家世清白、对国家和民族抱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诚与热爱。天赋异禀者优先,但意志不坚、背景存疑者,纵是天才也一概不收。
选拔过程无声而高效。来自沦陷区的流浪孤儿,偏远山村的天才少年,城市中学里默默无闻却心怀星火的学子……一批批背景各异的少年少女,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被秘密送往南山基地。他们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被告知,他们将参与一项“决定国家未来”的伟大事业。
当第一批共计九十七名“薪火”学员,站在南山基地巨大的地下礼堂时,他们脸上充满了茫然、不安,以及一丝被选中的隐秘激动。
基地负责人,一位从一线退下来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军,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孩子们,欢迎来到‘南山’。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过去,都将被封存。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代号——‘薪火’。你们将学习的,不是经史子集,不是数理化常纲。你们要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前沿、最艰深、也最危险的未知领域。你们的使命,是理解、掌握、并最终超越我们目前所能想象的科技边界,成为支撑华胥未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脊梁!这个过程,会无比枯燥,无比痛苦,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现在,有想退出的,可以站出来,送你们回家,但需终身保密。”
礼堂内一片死寂。少年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移动。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最初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巨大荣誉感的火焰所取代。
“很好。”老将军点头,“那么,第一课,现在开始。授课人,是我们共和国永远的功臣,已故的楚云汐总工程师。”
灯光暗下,巨大的投影屏亮起,展现出的并非楚云汐的肖像,而是一页页密密麻麻、充满奇异符号和优美曲线的笔记手稿复印件——关于半导体能带理论的最初猜想,关于流体力学方程的另类解法,关于量子态叠加的模糊图示……
一位被秘密请来的、曾与楚云汐共事过的老教授,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这些手稿背后蕴含的、超越时代的智慧火花,讲述着楚总工在病榻上仍坚持演算的故事。没有煽情,只有冷静的叙述,却让台下每一位少年,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共鸣。
知识的火种,就这样,在幽深的地下,悄然点燃。
与此同时,外部的压力从未停止。
冷月送来最新情报:“梅里根激进派势力抬头,其国会已通过一项增拨巨额军费的法案,明确针对‘印太地区潜在的战略竞争对手’。其最新一代战略轰炸机已开始部署至关岛基地。雪熊方面,彼得罗夫获得莫斯科更多授权,其对幽燕地区的经济掠夺和文化渗透加剧,并开始系统性地‘邀请’(实为强制)我方高级技工和工程师‘赴苏交流’。”
“他们是在挖我们的根!”叶知秋愤慨道。
“那就把根扎得更深!”冯婉卿目光冰冷,“命令敌后武工队,对雪熊的‘邀请’行动进行坚决破坏和反制!可以制造‘意外’,可以散布谣言,要让我们的技术人员知道,去就是叛国,留下就是英雄!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技术等级评定和待遇提升,要让人才心甘情愿地留下!”
然而,最令人忧心的,还是林阳的身体。 他时而清醒,听取汇报,下达指令,思维依旧敏锐的可怕;时而又陷入持续数日的高烧昏睡,生命体征微弱得令人心惊。冯婉卿日夜守候,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阳每一次清醒时下达的那些超越常规的指令,都仿佛在燃烧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她不止一次想劝他停下,但看到他清醒时眼中那足以焚尽一切的意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次难得的清醒间隙,林阳屏退左右,只留冯婉卿一人。
“婉卿……”他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薪火’……第一批孩子,怎么样了?”
“都很优秀,也很刻苦。”冯婉卿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汇报,“尤其是几个从东北沦陷区来的孩子,对雪熊有切齿之恨,学习起来像拼命。”
林阳微微颔首,闭目片刻,忽然道:“下次……下次‘昆仑’再有异常输出……特别是……关于意识、脑机接口……或者……生物量子场之类的……直接……送给南山基地一份……不要解密……原样送去……让那些孩子……自己去想……”
冯婉卿心中巨震!林阳这是要将楚云汐留下的、最玄奥难解、甚至可能蕴含风险的“天启”,直接交给那些少年去碰撞、去解读?!这太冒险了!
“都督!这……”
“相信他们……”林阳打断她,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宇宙,“我们老了……思维有定式……他们……是白纸……或许能画出……我们看不见的……风景……云汐的路……需要新的眼睛……去看……”
冯婉卿看着林阳眼中那混合着无尽疲惫与超越时空的期望,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安排。”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送来西南基地的加密急电。 冯婉卿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都督……基地报告……‘昆仑’主机……半小时前……再次自动运行……输出了一份……关于‘常温超导材料微观结构’的拓扑模型……以及……一段极其紊乱的、疑似脑电波与量子噪声混合的信号图谱……宋院长判断……这可能与……与您之前的昏迷和苏醒有关……她请求指示……”
林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宿命的平静。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北方(南山基地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弱却清晰的字:
“送过去……连同……我的脑波数据……一起……告诉孩子们……这是……最新的……谜题……”
冯婉卿的泪水瞬间涌出。她明白,林阳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作为最后的实验场,将楚云汐跨越生死界限传递来的、最艰涩难懂的知识火种,连同自己生命燃烧产生的“噪音”,一同抛向了未来。
薪火初燃,其光虽微,然承先辈之志,启后世之蒙。
龙魂泣血,其躯将朽,然开天地之眼,照未来之路。
最深的黑暗中,年长者们以血肉为柴,点燃了通往未来的火把,并将其郑重地,交到了那些眼神清澈、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手中。 华胥的命运,乃至人类文明的走向,或许就将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交接中,悄然偏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