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汐以生命最后灵光换来的电磁干扰技术，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危墙上打入了一根钢钉，奇迹般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上饶防线。日军的攻势在通讯混乱中土崩瓦解，仓皇后撤，北伐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然而，这胜利的代价，是西山之上那盏智慧之灯近乎永恒的沉寂，以及林阳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北平行辕，指挥室内的气氛并未因前线的暂时稳定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压抑，以及更深层次的忧虑。林阳坐在轮椅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深处燃烧的，已不再是悲伤，而是被冰封的痛楚与无尽怒火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上饶之围虽解，但第5师团主力未损，退守金华一线，与我军形成对峙。台湾日军舰队仍在福建外海游弋，虎视眈眈。”叶知秋用羽扇指着沙盘，语气沉重，“我军经此血战，伤亡惨重，疲敝已极，亟需休整补充。然国库空虚，兵员枯竭，后续之战…难以为继啊。”
冯婉卿立刻补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抚恤、弹药、药品、粮秣…缺口巨大。苏雪晴妹妹虽竭力周旋，然国际银根紧缩，贷款艰难。若日军卷土重来，恐…恐无力抵挡。”
坏消息远不止于此。冷月面色冷峻地汇报：“据内线密报，日军大本营对上饶失利极为震怒，已任命号称‘马来之虎’的山下奉文接替指挥华中战事。此人用兵凶悍狡诈，且…日军似乎从德国获得了新的技术援助，其新式战车和飞机已运抵上海，不日即将投入战场。
内忧外患，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 北伐军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舰，似乎已走到了倾覆的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阳。这位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又承受了挚爱濒死打击的统帅，已成为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希望所在。
林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目光扫过沙盘上敌我犬牙交错的战线，扫过代表己方控制区那日渐缩小的蓝色区域，最后，落在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立刻谈论军事，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云汐…那边，有什么变化？”
冯婉卿心中一痛，低声回道：“宋清漪每日汇报，情况…依旧。生命体征稳定在那诡异的平衡状态，能量薄膜流转不息，但…没有任何意识复苏的迹象。她…就像一尊沉睡的…神像。”她斟酌着用词，避免刺激林阳。
“神像…”林阳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随即被更强的意志压下，“她用沉默，给了我们时间。我们，不能辜负这时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众人：“诸位，可知我军如今最大之危机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叶知秋沉吟道：“可是兵疲粮尽，强敌环伺？”
“是，也不是。”林阳声音低沉却清晰，“最大危机，在于‘势’！我军新败之余，士气受挫，民心浮动，国际观望，此乃‘势’衰！日军虽受小挫，然国力犹存，援兵将至，此乃‘势’盛！敌‘势’盛而我‘势’衰，则纵有良将精兵，亦难挽败局！”
“都督之意是…”冯婉卿若有所悟。
“必须扭转这个‘势’！”林阳斩钉截铁，“不能被动防守，等待日军恢复元气、以新锐之师携新式武器再来攻我！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一场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仗，一场能震动天下、挽回‘势’的仗！”
“主动出击？”林一（通过视频参会）失声道，“都督，我军疲惫，如何出击？”
“正因为疲惫，敌人才料定我们不敢出击！”林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打他的重兵集团，不打他的坚固城池，我们打他的…七寸！”
“七寸？”众人疑惑。
林阳的手指，猛地点向沙盘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杭州湾外的 舟山群岛！
“舟山？”叶知秋羽扇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都督是想…夺回舟山，威胁其海运，震动京沪？”
“不止！”林阳声音提高，“舟山乃日军封锁我东南沿海、补给其前线的重要中转站，更是其海军监视我动向的前哨！其守军为一个混成旅团，兵力相对薄弱，且连番抽调，防御必然松懈！更重要的是，夺回舟山，政治意义巨大！可向全国、全世界宣告，我北伐军仍有能力跨海攻坚，收复失土！此战若成，必能极大鼓舞我军民士气，打破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让观望者重新审视我等价值！”
奇袭舟山！ 这个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以疲惫之师，跨海攻击敌军要点！
“可是…登陆舰艇损失严重，海军新败，如何保障登陆？舟山敌军虽弱，但有海军支援，一旦战事胶着，日军舰队朝发夕至，我军岂不陷入绝境？”冯婉卿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林阳早已深思熟虑，“不动用大型舰艇，全部使用经过伪装的小型渔船、机帆船，利用夜色和复杂水文，隐蔽接近，实施多点同时偷袭！集中所有精锐特种部队和敢死队，像尖刀一样插进去，打掉其指挥所、码头、仓库，然后迅速撤离，不与敌纠缠！要让鬼子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得手撤走！”
他看向林一：“林一，从各军挑选最精锐的官兵，组成‘决死突击队’，由你亲自指挥！我给你五天时间准备！”
“末将遵命！”林一咬牙领命，眼中燃烧起战意。
“冷月！”林阳目光转向阴影中的情报头子，“动用一切力量，搞到舟山岛详细的布防图、守军换防时间、以及日军舰队巡逻规律！我要知道岛上每一门炮的位置！”
“是！”冷月身影微动。
“婉卿，筹备物资，尤其是炸药、燃烧瓶、和足够突击队使用三天的干粮弹药！雪晴那边，让她想办法，在舆论上为我们造势，就说我军将在浙东发动大规模反攻，迷惑日军！”
“静仪、清尘，战役发起前后，宣传机器全力开动，重点宣传我军敌后游击战绩和保家卫国的决心，为奇袭舟山营造氛围！”
一道道命令，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奇袭，推上了日程。 整个北伐军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息。
然而，就在“奇袭舟山”计划紧锣密鼓准备之时，西山疗养院，再次传来了令人心神震颤的异动！
宋清漪的加密急电送到林阳手中时，他的手微微颤抖。电文上写道：“…今夜子时，云汐妹妹周身能量薄膜光华大盛，室内如有月光流淌…其…其一直紧握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虽只一瞬，但清漪确信绝非错觉！随后，其生命监测仪显示，脑电波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非植物人状态的…活跃波动！…清漪惶恐又期盼，不知此象是吉是凶…”
动了？！脑电波活跃？！
林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恐惧的激流，瞬间冲遍全身！云汐…她的意识…难道没有完全消散？那诡异的平衡状态下，她的灵魂，究竟在经历什么？这动静，是复苏的征兆，还是…彻底消散前的回光返照？
他死死攥着电文，指甲深陷入掌心。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一阵眩晕，他强行压下，深吸几口气，对冯婉卿道：“回复宋清漪，严密监控，有任何变化，即刻汇报！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外传！”
他不能分心，至少现在不能。奇袭舟山在即，数千将士的性命系于他手，整个战局的“势”在此一举。他必须将个人的情感，深深地、死死地压在心底。
五日后，月黑风高。 由林一亲自率领的“决死突击队”，搭乘数十艘经过伪装的渔船、机帆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驶离海岸，消失在茫茫夜海之中，直扑舟山群岛。
北平行辕内，林阳彻夜未眠，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巨大的东海海图，一动不动。 冯婉卿、叶知秋等人陪在一旁，气氛紧张得落针可闻。
这一次，没有楚云汐的神来之笔，没有科技的降维打击。有的，只是将士的忠勇，统帅的决断，和…一丝渺茫的，关于远方那人儿能否创造奇迹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