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回到办公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远处山峦如墨线勾勒在灰白的天幕上。他一夜未眠,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仍停留在指尖温度里:“纵使千难万险,亦可步步生莲。”这句话像是一枚钉子,楔进了他灵魂深处,提醒着他??真正的前行,不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登高,而是扛起那些被遗忘的重量稳步向前。
桌上摆着今日的《勒武日报》,头版赫然刊登了他的任命消息:《贺时年同志任勒武县委副书记、县长》。配图是他站在青林镇奠基仪式上的侧影,背对人群,面朝初升的太阳。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评论:“一位敢于叫停的改革者,或许比一个勇往直前的冲锋者更值得信赖。”
他轻轻合上报纸,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县长之位不再是“候选人”的缓冲地带,而是一块真正立于风口浪尖的礁石。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个决策都将被放大审视,每一次沉默都会被解读为立场。
手机震动起来,是楚星瑶:【今天开始,你就是‘他们’了。】
他盯着这条简短的信息看了许久,才回:【但我不会变成‘他们’。】
上午九点,县政府召开首次全体干部大会。会议厅座无虚席,各局委办负责人齐聚一堂,目光或敬或畏,或试探或观望。贺时年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走上主席台,步伐稳健,神情平静。他在讲台前站定,并未翻开准备好的讲话稿,而是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比你们更能干,而是因为组织和人民选择了我。但我想说一句实话??我不信任权力,但我愿意承担它赋予我的责任。”
会场一片寂静。
“过去两个月,我们经历了舆论风暴、项目暂停、地质危机、人事震荡。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一切看似顺利的时候按下暂停键?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们不能用百姓的安全去赌发展的速度。一座工厂可以晚半年投产,但如果它建在随时可能塌陷的地基上,那么它的每一块砖,都是对人民的背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天起,我要立三条规矩:第一,所有重大工程项目,必须公开全部审批流程与技术评估报告;第二,任何涉及群众利益的决策,必须召开听证会,接受社会监督;第三,凡属分管领域的问题,主要领导不得以‘不知情’推责??你是领导,就必须知情。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有人交换眼神,也有人微微皱眉。
“我知道,这些规矩会让一些人不舒服。”贺时年语气微冷,“但请记住,不舒服的应该是那些想藏污纳垢的人,而不是为民办事的干部和普通百姓。”
散会后,财政局局长孙德昌在走廊拦住了他:“贺县长,您刚才说的第三条是不是有点太严了?万一真是
贺时年停下脚步,直视对方:“孙局长,你在财政口干了十七年,经手过多少‘临时调剂’‘账外资金’?你说不知道,我就信吗?如果你真不知道,那是失职;如果你知道却不说,那就是共谋。我不想追究过去的事,但我警告你??今后若再有类似情况,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
孙德昌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开。
中午,贺时年没去食堂,独自在办公室泡了一碗方便面。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越是大事当前,越要吃得简单。正吃着,葛菁菁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青林镇新方案的技术补勘报告出来了。”她将材料递过来,“国家地质局确认原t-7区不可用,现已整体东移三百米,避开溶洞群主轴。桩基深度由十二米增至三十六米,结构采用全钢架空设计,确保百年安全。”
贺时年翻阅完毕,点头:“追加的投资怎么解决?”
“一部分来自星力集团自有资金,另一部分我们申请了省级绿色产业专项扶持基金。我已经跟省发改委打了三次电话,今天终于有了回音??原则上同意立项,但要求我们在三个月内完成生态修复示范区建设作为配套条件。”
“能做到吗?”他问。
“能。”葛菁菁目光坚定,“我已经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团队,准备在厂区周边实施‘林?草?湿’三位一体生态重建计划。不只是种树,还要恢复土壤活性,重建微型生态系统。”
贺时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比我刚来勒武时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葛菁菁也笑了:“那是因为你终于愿意相信,女人不仅能管账,还能管山河。”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来电,通知他明日赴省城参加“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并做典型发言。这本是莫大的肯定,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典型”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你在台上讲得太好,台下那些不想让你好的人,就会更加坐立难安。
他拨通秦海的电话:“帮我查一件事??王德全被捕后,他家人的行踪有没有异常?”
“有。”秦海的声音透着凝重,“他老婆前天突然带着女儿去了广州,说是投奔亲戚。但我们发现,她们乘坐的是某民营航空公司的包机,付款账户归属一家注册在海南的咨询公司,而这家公司与廖文彬的小舅子有关联。”
“他们在灭口。”贺时年低声说。
“要不要拦截?”秦海问。
“不。”贺时年闭眼思索片刻,“放她们走。但全程监控,航班落地即布控。我要知道她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而是一条通往更高层级的线索。”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忙碌的政务大厅。一群老人正在社保窗口排队办理养老金认证,工作人员耐心引导,秩序井然。这一幕让他心头稍安。
他曾以为,政治就是权谋与斗争,但现在他渐渐明白,真正的政治,是让这群老人能在阳光下安心地排一次队,不用求人,不必恐慌,不必担心明天领不到钱。
这才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傍晚六点,他又一次收到楚星瑶的消息:【听说你要去省里发言?题目定了吗?】
他回:【还没想好。】
片刻后,她发来一句:【讲讲南岭公路吧。】
他怔住。
南岭公路,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二十年前,身为县交通局副局长的父亲带领民工队伍,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情况下,硬是靠着铁锤、炸药和人力,凿穿七座山梁,修通了这条连接山区与县城的生命线。通车那天,全村人跪在地上哭成一片。后来因一场暴雨引发山体滑坡,父亲为排查隐患连夜巡查,坠崖身亡,年仅四十九岁。
自那以后,贺时年便发誓不再提这条路,也不再进那个山谷。可如今,楚星瑶却让他重新提起它。
他打开电脑,删掉了原本准备的《创新驱动下的县域转型路径》讲稿,重新敲下标题:《一条路的记忆与未来》。
那一夜,他写了整整五个小时。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数据堆砌,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追忆,一名基层干部对土地的深情,一位县长对发展的反思。
他说:“我父亲修的那条路,宽不过四米,弯道十八处,限速三十公里。但它让山里的孩子第一次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让患病的老人能在两小时内赶到医院。那样的路,也许不够现代化,但它承载的是人心。”
“今天我们追求高铁、园区、智能工厂,这没错。但我们不能忘记,所有宏大的叙事,都必须建立在无数个具体的人之上。当我们在图纸上画出一条新路时,请先问问自己:这条路,能不能让一个老农背着竹筐安全走过?能不能让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快速抵达医院?如果不能,那它再漂亮,也只是装饰品。”
“所以我说,发展不是替代,而是延续。我们要建的新时代,不该把旧时代的奉献者抛在身后,而应让他们感受到,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他们的汗水仍在滋养这片土地。”
写完最后一句,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上午,省委礼堂座无虚席。省委书记亲自主持会议,十三个地市的主要领导到场,媒体记者列席旁听。轮到贺时年发言时,全场安静下来。
他没有念稿,而是将一页纸折好放进口袋,走上讲台,只说了四个字:“我想讲故事。”
然后,他讲了南岭公路,讲了父亲的死,讲了青林镇的地底溶洞,讲了赵志远被绑架的那个夜晚,讲了那位白发老人说“我儿子一年回不来两次”时颤抖的声音。
最后,他说:“我不是来汇报成绩的。我是来提醒大家??当我们谈论gdp、招商引资、产业升级的时候,请别忘了,还有人在为一口干净的水、一条安全的路、一份在家门口的工作而挣扎。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掌声久久不息。
会后,多位老领导主动与他握手。一位退休的副省长拉着他的手说:“小贺啊,很多年没人敢这么说话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省委组织部部长把他叫住,神情复杂:“贺时年,你讲得很好,也很勇敢。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人,最怕别人唤醒记忆。”
他点头:“我明白。”
返程途中,司机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摇摇头,掏出手机,给楚星瑶发了条信息:【我讲了南岭公路。】
很快,回复来了:【我知道。直播看了。你眼里有光。】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三天后,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组进驻勒武县,拍摄专题片《青林镇重生记》。节目组走访村民、工程师、施工队、环保专家,完整还原了项目从风波到重启的全过程。视率破二点八,微博话题青林镇为什么不拆阅读量超三亿。
与此同时,省纪委监委正式宣布:对廖文彬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其名下资产全面冻结,多名关联人员被采取留置措施。王德全因参与绑架、伪造证据、扰乱公共秩序等多项罪名,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赵志远被授予“县级劳动模范”称号,并受邀参加全省科技工作者表彰大会。他在台上说:“我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但我相信,只要坚持说真话,总会有人听见。”
贺时年坐在台下,眼眶微热。
一个月后,青林镇生态修复示范区正式启动。第一期种植两千亩乡土树种,包括樟树、楠木、油茶,同步建设雨水收集系统与生物多样性观测站。贺时年亲自栽下第一棵树苗,旁边立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根之所系,心之所向。”
那天晚上,他再次来到县政府楼顶,俯瞰整座城市。灯火依旧如星河铺展,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压力与挑战,而是希望的脉络正在悄然延伸。
手机响起,是楚星瑶:【今天很多人转发你的演讲视频。有人说,你是新时代的‘清流’。】
他回:【清流不敢当。我只是不想变成浊水。】
她答:【那你已经做到了。】
良久,他又补充一句:【如果没有你一次次点醒我,我可能早就倒在某一次‘胜利’里了。】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午夜,一条信息静静浮现:【贺时年,我可能要调动了。】
他猛地坐直:“去哪里?”
【中央党校教研室。新的课题方向是‘基层治理现代化中的权力伦理研究’。】
他盯着屏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分不清是失落还是骄傲。
“恭喜。”他最终打出两个字。
又过了很久,她回:【但我会常回来看这座城,看这条路,看你有没有偷懒。】
他笑了,轻声对着手机说:“那你得早点回来。明年春天,青林镇的油菜花就开了。”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办公桌上那份尚未签署的《勒武县乡村振兴五年行动计划》上。让每一个村庄都能被阳光照亮,让每一个人都能走在通往尊严的路上。
贺时年拿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坚定,一如他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