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勒武县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县政府大楼西侧三楼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贺时年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刚刚送来的《乡村振兴五年行动计划》最终稿。窗外风轻云淡,月光如水,洒在“根之所系,心之所向”那块铭牌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晕。
他没有急着签字,而是缓缓合上文件,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山影朦胧,青林镇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处施工灯光,像是大地尚未闭眼的眼睛。他知道,那些光背后,是无数人正在为明天奔忙??有工程师在核对桩基数据,有村干部挨家走访摸排产业需求,也有村民在自家院里翻整土地,准备来年种下第一批油茶苗。
这一切来得不易。
他曾以为,只要拿下项目、拉来投资、推动建设,就能改变一座城的命运。可现实教会他,真正的变革不在图纸上的红线,而在人心深处那一道道被时间与冷漠刻下的裂痕。而修补这些裂痕,需要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和敢于叫停的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楚星瑶的信息又来了:【你还没睡?】
他回:【在看我们的五年。】
她问:【怕吗?】
他盯着屏幕良久,才打下两个字:【不怕。但敬畏。】
的确,他不惧挑战,也不怕得罪人。可他开始敬畏权力本身??它既能筑起高楼大厦,也能压垮一个普通家庭;它能让政策落地生根,也能让真相埋入尘土。而如今,这柄双刃剑就握在他手中。
第二天清晨,贺时年照例六点起床,步行去单位。途经老城区菜市场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两斤白菜、一把葱,递给旁边正在摆摊的老妇人二十元钱。“多的不用找。”他说。老人愣住,随即颤声说:“你是贺县长?”他点点头,笑了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低声议论:“这就是那个敢把大项目叫停的县长啊听说他还亲自进山救人。”
他没回头,却听得真切。百姓的评价,从来不在表彰会上,而在街头巷尾的一句闲谈里。
上午八点半,县委常委会议室召开专题会议,审议《乡村振兴五年行动计划》。除常规班子成员外,还特别邀请了五位基层代表:一名村支书、一名返乡创业青年、一名乡村教师、一名卫生院医生、一名脱贫户。这是贺时年提的要求??重大决策必须听到底层声音。
会议一开始,就有常委提出异议:“请群众参会可以理解,但他们不懂规划,发言会不会影响效率?”
贺时年平静回应:“正因为他们不懂‘规划’,所以才最懂生活。我们制定的每一条政策,最终都要落到他们肩上扛。如果连他们的话都听不进去,那这个计划再完美,也只是空中楼阁。”
于是,轮到基层代表发言时,气氛反而比预想中更热烈。
村支书李有田说起村里修路的事:“去年申报了‘村村通’延伸工程,批文下来半年,施工队还没进场。等我去催,说是资金卡在财政局中间环节。我想问,为什么非要等到雨季塌方、学生没法上学才动手?”
返乡青年周晓芸则直言:“现在都说支持年轻人回乡创业,可贷款难、用地难、审批更难!我办生态农场,跑了七个部门盖章,三个月才搞定。要是我在城里开公司,三天就能注册完。”
贺时年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散会后,他单独留下常务副县长林建国:“今天提的问题,全部列成清单,责任到人,限期整改。我要看到每个月的进度通报,直接挂网公示,接受社会监督。”
林建国犹豫片刻:“有些事牵涉上级条线管理,咱们协调起来难度大”
“那就一级一级往上推。”贺时年打断他,“推不动,我就亲自去省里要说法。乡村振兴不是喊口号,是要解决真问题。谁挡路,谁就得挪位置。”
当天下午,县政府官网发布《关于建立“民生堵点直报机制”的公告》,开通专线电话与微信小程序,允许任何群众匿名反映基层办事难、政策落地慢、干部不作为等问题,并承诺48小时内响应、七个工作日内给出处理方案。
此举一出,舆情再度沸腾。有人称赞“刀刃向内,前所未有”,也有人冷嘲热讽:“这是要搞‘群众运动’?以后干部还怎么干活?”甚至有匿名帖在网络流传,称贺时年“沽名钓誉,借民意树个人威望”。
但他不为所动。
第三天傍晚,他接到秦海电话:“贺县长,王德全老婆在广州见的人查清楚了??是廖文彬秘书的表兄,一家名为‘恒策咨询’的公司法人。他们在酒店密谈了两个小时,期间多次提到‘封口费分期支付’‘海外账户转移’等内容。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还原了部分录音。”
贺时年眼神骤然一凛:“立刻上报省纪委,并通知国家监委驻自然资源部纪检监察组。同时,申请对‘恒策咨询’开展税务稽查与资金流向追踪。”
“要不要公开?”秦海问。
“还不行。”他沉声道,“我们现在放出去一条消息,只会惊动更大的鱼。让他们继续动,动得越多,漏得越多。我们要抓的,不是一个副厅长,而是一整套寄生在体制缝隙里的利益链。
他知道,这场仗远未结束。
廖文彬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是,像他这样的人,在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是否还有更多?他们打着“专业决策”“技术评估”的旗号,实则操控资源分配,打压异己,将公共利益私有化。而他们的保护伞,往往藏在“程序合规”的外衣之下。
晚上九点,他独自驱车前往南岭公路上的那个旧施工点。荒草依旧,石碑静立。他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瓶酒??是他父亲生前最爱喝的本地米烧。他倒了一小杯,洒在碑前。
“爸,”他低声说,“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比您当年宽,也比您当年险。但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桥要墩实,路要人心。’我一直没忘。”
风吹过山谷,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回到县城时已近午夜。他刚进门,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低哑的声音:“贺县长我是赵志远。”
贺时年心头一紧:“小赵?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对方声音颤抖,“我我发现了一个事。关于青林镇新厂址的地下水文监测数据好像被人动过手脚。”
贺时年瞬间清醒:“你说清楚。”
“昨天我帮地质局整理第二批补勘资料,发现有一组自动监测仪传回的数据,在系统里被标记为‘异常值剔除’。可我比对原始记录,那些数据完全合理,而且恰恰证明东移三百米后的区域,仍存在缓慢渗流现象。如果长期承重,可能诱发次生塌陷风险。”
“谁做的剔除操作?”
“账号归属是自然资源局信息中心的一名技术员。但这种级别的修改,按规程必须经分管副局长审批。我查了日志,审批人ip地址,来自廖文彬原办公室的内网终端。”
贺时年呼吸一滞。
这意味着,即便在廖文彬已被立案的情况下,其残余势力仍在试图干扰科学判断,掩盖隐患。而这背后的目的只有一个:逼迫青林镇项目彻底失败,从而坐实“贺时年决策失误”的舆论定性。
“你现在在哪?”他问。
“在家。我不敢去单位电脑也被远程锁定了。”
“待在屋里,别出门。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你,送你去省地质院临时避险。记住,从现在起,你只跟我单线联系。”
挂断电话,他立即拨通秦海与省地质研究院院长刘振邦。三方建立加密通话,决定启动“清源行动”:由省公安厅技侦支队介入信息系统审计,彻查所有涉青林镇项目的电子档案操作痕迹;同时派出专家组连夜赶赴现场,重新布设独立监测网络,绕开原有系统直连国家地质数据库。
凌晨两点,行动完成。新的数据显示,t-7东侧边缘确实存在微弱但持续的地下水活动,虽不构成即时威胁,但若按原设计满负荷运行三十年,累积沉降量或将超出安全阈值。。
这一决定,意味着总投资再次追加一亿两千万元,工期延长九个月。
有人劝他:“何必这么较真?现在的数据已经够用了,媒体也不会深挖。”
他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做给媒体看的。我是做给未来看的。二十年后,当这座工厂还在运转,孩子们走在坚实的大地上,没人记得谁签了这份图纸??但我知道,我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自欺欺人。”
一周后,《勒武日报》头版刊发长篇报道:《青林镇的第三次校准》。文章详细披露了数据篡改事件及政府应对措施。配图中,贺时年站在监测井旁,手持打印出的实时曲线图,神情凝重。
评论区罕见地几乎清一色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宁愿慢一点,也不要半夜惊醒。”
“原来真的有人在乎一百年以后的事。”
而在这场风暴中心,贺时年却异常平静。新的一句话:“正义不是一次胜利,而是一生的校准。”
又过了半个月,中央组织部调研组悄然抵达勒武县,就“新时代基层领导干部政治品格与治理能力”开展专项考察。他们不打招呼、不听汇报,而是深入村庄、学校、医院、工地,与普通群众面对面交谈。
临走前,组长私下对省委组织部部长说:“这个人,心里有秤。”
与此同时,楚星瑶启程赴京。出发那天,贺时年没去机场送行。他只是在傍晚时分,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南岭公路旁那块石碑的近照,背面那行小字被他亲手擦亮,清晰可见:“谨以此碑,纪念所有默默奉献的建设者。”
她回复:【我带走了你的笔记本复印件。可以写进我的新课题吗?】
他答:【只要你不说那是我写的。】
她笑:【可里面全是你的影子。】
春天如期而至。青林镇生态示范区内,两千亩油菜花竞相绽放,金黄的花海随风起伏,宛如大地铺展的锦缎。游客纷至沓来,农家乐生意火爆,村民们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奠基仪式一周年那天,贺时年再次来到现场。这一次,他没有发表讲话,而是拿起铁锹,和工人们一起填土、夯基。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但他毫不在意。
人群中,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朵野花:“叔叔,送给最不怕改错的大人。”
他接过花,郑重地道谢,然后轻轻别在胸前。
当晚,他主持召开县政府党组民主生活会。会上,他主动检讨:“在过去的工作中,我曾有过急于求成的心态,忽视了程序正义的重要性。比如在推动青林镇项目初期,虽然动机是为了发展,但在节奏把控上过于激进,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这是我必须反思的地方。”
其他班子成员纷纷表态,气氛坦诚而严肃。
会后,葛菁菁留下来说:“你知道吗?刚才你说那段话的时候,好几个局长眼圈都红了。他们没想到,你会把自己也摆进去。”
贺时年望着窗外的星空,轻声说:“因为我也是人。也会犯错。但只要还能听见不同的声音,还能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就不算走偏。”
几个月后,国家发改委正式批复《勒武县生态工业新城总体规划》,将其列为“全国县域绿色转型试点”。财政部拨付专项资金两亿元,用于基础设施升级与环境治理。
而贺时年,在连续三年获评“全省优秀县委书记”后,婉拒了省级机关的调任邀请。他对省委领导说:“我答应过这片土地,要陪它走完这一程。”
他依旧每天步行上班,依旧在食堂吃简餐,依旧会在下班后登上楼顶,俯瞰这座逐渐苏醒的小城。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父亲站在南岭公路上,背影挺拔如松。父亲回头看他,笑着说:“这条路,走得稳。”
醒来时,晨光初现,鸟鸣穿窗。他打开电脑,收到一封来自楚星瑶的邮件,附件是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标题是:《权力的温度:论基层治理中的道德自觉与制度韧性》。
正文第一段写道:“本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仍选择点亮蜡烛的人。他们未必光芒万丈,但他们始终温暖如初。”
贺时年读完,久久未语。开文档,写下新的日记:
窗外,朝阳升起,照亮了整座城市。街道上,早班公交缓缓驶过,载着上班族奔赴各自的岗位。校园里,升旗仪式正在进行,国歌声穿过楼宇,回荡在春日晴空之下。
而在县委大院门口,一位老农拉着板车,车上堆满新鲜蔬菜。门卫问他干什么,他憨厚一笑:“听说贺县长爱吃白菜,我自家种的,没打药,送两颗给他尝尝。”
门卫笑着登记放行,嘴里嘀咕:“这年头,还真有老百姓惦记着当官的吃饭口味。”
那一刻,阳光正好,春风拂面,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