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下楼梯。楼道里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县政府一楼的档案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值班员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惊醒过来。
“贺书记?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查点东西。”贺时年笑了笑,“青林镇项目的全套备案材料,能调出来吗?”
老李揉了揉眼睛:“当然可以,但得登记。”
“我签。”他说着,提笔写下姓名、职务、查阅事由,字迹工整如刻。
文件很快被取出,厚厚一摞,编号清晰,盖章齐全。贺时年一页页翻看,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文书,正是他与那些暗流对抗的武器??制度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盾牌。
突然,他在一份土地勘测定界图上停住。图纸右下角,有一处铅笔标注的微小符号,像是一枚倒置的三角,旁边写着一个代号:“t-7”。
他皱眉:“这个标记是谁加的?”
老李凑近看了看:“不清楚我们接收档案时就这样。可能是测绘院的人留的?”
贺时年摇头。这不像是技术标注,倒更像某种暗语。他掏出手机拍照留存,又顺藤摸瓜调出原始测绘报告。果然,在第三份附件中发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t-7区存在地下溶腔风险,建议避让或加固处理。”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那片即将动工的厂区下方,极有可能是地质不稳定带。若未经妥善处理便施工,轻则建筑开裂,重则引发塌陷事故。而这份关键预警,竟被夹在数百页文件深处,几乎无人注意。
“为什么没人上报?”他声音低沉。
老李脸色发白:“贺书记这种专业意见通常由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会审把关,我们这边只负责归档”
贺时年不再多言,立即拨通县住建局局长陈国栋的电话。铃声响了六声才接通,对方语气慌乱:“贺贺书记?这么晚了”
“t-7区的地质风险报告,你看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印象但专家组后来出具了复核意见,说影响可控”
“谁组织的复核?专家名单呢?”
“这个我回头查一下给您汇报”
“现在就要。”贺时年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明天早上八点前我没看到完整的复核流程记录,你就准备写辞职报告。”
挂断电话,他又联系了省地质勘察研究院的老同学刘振邦。二十分钟后,对方回电:“老贺,你说的那个t-7,我记得。半年前星力集团委托我们做过一次补勘,结果确实有问题。但他们后来又找了一家民营机构做评估,结论相反。两家数据打架,按程序应该由市局组织联合评审,但后来不了了之。”
贺时年闭上眼,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有人故意压下了隐患。
而更可怕的是,这件事一旦爆发,责任不会落在某个企业头上,只会算在他这个力推项目的县长候选人身上。届时舆论反转,所谓“为民谋福”立刻就成了“草率决策、祸害百姓”。
这是一记杀招,埋得深,等得久,只待他风光满志之时,猛然引爆。
他走出档案室,夜风扑面,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驱车直奔城郊的星力集团临时驻地。那里灯火通明,葛菁菁还在加班。
她见到他时,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晚?出事了?”
贺时年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打开那张标注t-7的图纸。
葛菁菁看完,脸色骤变:“这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盯着她。
“真的!”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所有技术资料我都交给了项目部,由他们对接职能部门。如果你说的是那份初勘报告,我承认看到了,但后续复核结果显示安全,我才敢推进!”
贺时年观察着她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她没撒谎。她也是被蒙蔽的一环。
“是谁负责对接评审的?”他问。
“项目经理赵志远,原省建工出身。”她说,“他人呢?”
“失踪了。”葛菁菁咬牙,“昨天说去市里开会,之后就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家里人也说没回去。
贺时年眼神一凛。这不是巧合。
他立刻打电话给县公安局局长秦海:“帮我查一个人,星力集团项目负责人赵志远,男,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灰色夹克,戴银边眼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市交通局附近。我怀疑他被人控制了。”
“要不要立案?”秦海问。
“先别声张。”贺时年压低声音,“如果真有人想借题发挥,我们现在动作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你派便衣悄悄查监控,重点排查通往南岭方向的道路。”
“明白。”秦海顿了顿,“贺书记,这事会不会牵连您?”
“已经在牵连了。”他苦笑,“但我不能退。”
凌晨两点,线索终于浮现。一段高速卡口监控显示,一辆无牌黑色商务车于昨夜九点三十七分驶离市区,副驾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身形与赵志远高度吻合。车辆最后出现在南岭水库支线,那里山高林密,信号盲区多。
贺时年立刻召集应急小组,包括公安、消防、医疗三方力量,组成联合搜救队。他自己也要上山,被秦海死死拦住。
“您是县长候选人,要是您也出了事,全县都要乱!”
“正因为我是候选人,才必须去。”贺时年摘下领带,换上作战服,“有些责任,不是职位赋予的,而是自己扛起来的。”
队伍连夜进山。山路崎岖,雾气弥漫,手电光在树影间晃动,像游魂般飘忽。三小时后,他们在一处废弃采石场发现了那辆商务车??车门敞开,座椅上有血迹,手机碎裂在泥水中。
“人被转移了。”秦海蹲下检查轮胎痕迹,“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又走了四十分钟,前方忽然传来狗吠声。搜救队迅速隐蔽,借助夜视仪观察:一座破旧木屋孤零零立在谷底,四周拉有铁丝网,门口拴着两条狼犬,屋里透出微弱灯光。
贺时年示意分兵包抄,自己带着两名特警匍匐接近。透过窗户缝隙,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赵志远被绑在椅子上,额头有伤,神情恍惚;而在屋内踱步的,竟是王德全!
“只要你签了这份声明,说青林镇项目是你私自操作,与贺时年无关,我就放你走。”王德全冷冷地说,“否则,明天媒体就会报道‘星力集团项目经理畏罪潜逃’,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赵志远嘶哑开口:“你们根本不懂那个地方不能建厂底下是空的会塌”
“塌不塌,轮不到你操心。”王德全冷笑,“有人出五十万买你这张嘴,你说值不值?”
贺时年眼神一冷,果断下令突袭。
破门瞬间,王德全拔枪反击,但被特警迅速制服。赵志远获救时已近乎虚脱,嘴里仍喃喃:“t-7溶洞承重不行”
第二天清晨,调查全面展开。随着赵志远恢复意识,真相逐步浮出水面:早在三个月前,他就发现了地质隐患,并多次向上级反映。但每次报告提交后,都会被“技术调整”或“流程延后”。直到半个月前,他准备越级上报省厅,随即遭到威胁、跟踪,最终被绑架。
而幕后指使者,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廖文彬。
此人表面温和,实则与多家地产集团关系密切,尤其在勒武县拥有多处隐性投资。青林镇若建成高科技园区,地价升值将主要惠及新兴产业,而他布局多年的房地产计划则会被彻底边缘化。
更惊人的是,廖文彬与李正南曾是同届党校学员,私交甚笃。此前省纪委调查虽未发现问题,却恰好为这次地质危机埋下了信任基础??“既然上次查都没事,这次也应该没问题”。
一场精密的政治陷阱,早已布好。
贺时年将全部证据整理成册,亲自送往省委巡视组。同时,他在政府官网发布《关于青林镇项目地质安全问题的紧急通报》,公开所有原始数据、专家意见及救援过程,并宣布项目暂停施工,直至第三方权威机构完成全面评估。
此举引发轩然大波。支持者称其“勇于担责、敬畏科学”,反对者则攻击他“朝令夕改、动摇投资信心”。网络舆情再度分裂。
但这一次,楚星瑶再次出手。
她在微博发布一篇长文,《当发展遇上底线:我们需要怎样的现代化?》,以经济学模型分析短期维稳与长期风险的成本对比,指出“真正的担当不是盲目推进,而是在危险来临前踩下刹车”。文章逻辑严密,数据详实,迅速被人民日报客户端转载,标题改为《守住底线,才是最大的政绩》。
舆论风向悄然逆转。
一周后,国家地质调查局派出专家组进驻勒武县。经过十天实地勘探,最终确认t-7区域存在大型隐伏溶洞群,最大空腔直径达三十八米,确属重大安全隐患。
与此同时,纪检部门对廖文彬启动初步核查。其名下三套房产被查封,银行流水显示曾接受星力竞争对手企业的巨额转账。王德全供认受雇于中间掮客,背后资金链直指廖文彬心腹。
赵志远康复出院那天,专程来到县政府致谢。他握着贺时年的手,声音哽咽:“贺书记,我以为没人会在乎一个普通工程师说的话可您来了。”
贺时年拍了拍他的肩:“在乎的。只要还有人在乎真相,这座城就不会塌。”
两个月后,青林镇项目重启。新方案采用桩基加深、钢构架空等技术手段,避开溶洞区域,总投资追加八千万元,工期延长六个月。贺时年在奠基仪式上说:“我们不怕慢,只怕错。不怕改,只怕瞒。”
台下掌声雷动。
当晚,他收到楚星瑶的信息:【你变了。】
他回:【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赢。现在你知道,有时候停下来,才是真正向前。】
他望着窗外星空,良久回复:【谢谢你一直看着我。】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通过决议,正式任命贺时年为勒武县委副书记、县长。任命公示当天,他没有举行任何庆祝活动,而是独自去了南岭高速当年的施工旧址。
那里杂草丛生,一块残破石碑斜插土中,上面依稀可见“南岭公路建设纪念碑”几个字。他蹲下身,用手拂去苔痕,轻轻念出背面一行小字:“谨以此碑,纪念所有默默奉献的建设者。”
风吹过山岗,仿佛回应他的低语。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远处,朝阳正缓缓升起,照亮了蜿蜒向前的公路,如同一条金色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而在省委大院那间温馨的闺房中,女子又一次捧起那只布偶猴,轻轻放在窗台上,让它面向东方。
“大猴子,你看,太阳出来了。”
她胸前的党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宛如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