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实则波澜未平。调查组虽已公布初步结论,但他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那些藏在幕后的手,不会因一次清查无果就收场。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破绽。
他刚坐下,手机震动起来。是楚星瑶发来的消息:【海鲜饭,兑现承诺。】
贺时年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还记得一顿饭的约定。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海风楼”门口。这是西岭大学附近唯一一家像样的海鲜馆,装修不算奢华,却干净雅致。楚星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翻看一本《制度经济学原理》。她今天换了条深蓝色长裙,发丝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耳垂上一对银质耳钉闪着微光。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头也不抬。
“堵车。”贺时年拉开椅子坐下,“而且,我特意绕路去银行取了现金,免得再被你垫钱。”
楚星瑶这才抬眼,眸子清亮如秋水:“你还记得欠我的二十块?”
“三十。”他纠正,“黄焖鸡那天我付了十块,你垫了二十,后来又买了瓶水扣两块,我还欠你十八,加上今天这顿,至少五十起步。”
她轻笑一声:“你记账倒是很准。”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贺时年招手点菜,“来一斤活虾、半打生蚝、清蒸石斑鱼、蒜蓉扇贝、辣炒花蛤,再加个紫菜蛋花汤。”
服务员记录完离开后,楚星瑶合上书,盯着他:“你最近压力很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贺时年沉默片刻,点头:“省纪委查完了,可我知道,有人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权力场就像一场棋局,你以为自己在走棋,其实早被人当成弃子。而你不一样,你既不肯跪,也不肯逃,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贺时年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些?”
“读书读的。”她淡淡道,“政治博弈的本质,是资源再分配。你推动东开区改革,打破原有利益格局,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他们可以容忍失败者挣扎,但无法接受一个本该出局的人重新站起来。”
贺时年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更了解这个世界。她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洞察之后的清醒。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他问。
“不做任何改变。”她直视着他,“继续往前走。你越正常,他们就越要制造异常。等到他们按捺不住出手时,破绽自然会出现。”
贺时年凝视着她,良久才道:“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楚星瑶微微一笑:“我只是看得清楚。真正可怕的是你??明知危险,还敢前行。”
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经济政策谈到地方治理,再到基层干部的真实处境。贺时年发现,楚星瑶对官场生态的理解,竟不亚于任何一个深耕多年的政客。她能精准指出某个政策执行中的漏洞,也能预判一项决策可能引发的利益反弹。
“你有没有想过进体制?”他突然问。
“想过。”她夹起一只虾,剥壳,蘸酱,动作优雅,“但我更适合当观察者。一旦入局,视角就会扭曲。我要保持距离,才能看得更清。”
贺时年若有所思。
饭毕,他坚持付账??五百二十七元。他掏出六张百元钞,毫不迟疑。
“超预算了。”楚星瑶提醒。
“值得。”他说,“你给我上的这堂课,值这个价。”
走出餐馆,夜风微凉。街道两侧灯火通明,学生情侣成双走过,笑声洒落一地。他们并肩缓行,谁也没急着告别。
“明天我要去青林镇。”贺时年忽然说,“星力集团的新厂即将动工,我想亲自去看看。”
“我去过那里。”楚星瑶道,“二十年前,那里有个水泥厂,污染严重,村民常年咳嗽。后来倒闭了,土地荒废至今。”
贺时年点头:“现在我们要建的是智能装备制造基地,零排放,高附加值。不仅要带来就业,还要重塑生态。”
“理想很美。”她轻声说,“但阻力也会更大。那片地皮,当年有不少人想拿去做房地产开发,都被压了下来。你现在把它给了高科技企业,等于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贺时年冷笑:“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走到校门口,楚星瑶停下脚步:“贺时年,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陪你吃饭吗?”
他摇头。
“因为你是少数几个,还能为‘应该做的事’而非‘有利可图的事’行动的人。”她目光清澈,“在这个时代,这种人太少了。我不想你倒下。”
贺时年心头一热,却只说了句:“我会小心。”
第二天清晨,贺时年驱车前往青林镇。沿途山色苍翠,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然而越接近目的地,气氛越显压抑。村口停着几辆陌生牌照的轿车,几名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路边抽烟,眼神警惕。
工地入口处,已有数十名村民聚集,手持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土地”“反对强拆”“保护祖坟”等字样。现场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镜头频频对准项目指挥部的牌子。
贺时年下车时,镇党委书记老周急忙迎上来:“贺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人是被人煽动的,我们正在做工作”
“谁煽动的?”贺时年问。
“还不清楚,但有几个带头的,是我们镇上的老上访户,背后好像有人撑腰。”
贺时年眯起眼,望向人群。忽然,他在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德全,原县国土局副局长,三年前因贪污被免职,一直怀恨在心。
“是他。”贺时年低声说。
老周一愣:“您认识?”
“不仅认识,他还曾是我父亲的老部下。”贺时年语气沉重,“可惜,人变了。”
他没有回避,径直走向人群。保安想要阻拦,被他挥手制止。
“乡亲们!”他站上临时搭建的台阶,声音洪亮,“我是贺时年,现任勒武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今天我来,就是想听你们说话,也想把真相告诉你们!”
人群一时安静。
“有人说我们强拆?错!这片地早在五年前就完成了集体土地征收,补偿款全部到账,每户都有签字确认!”他拿出文件册,“你们可以随时查证!”
“有人说我们毁坟?更是无稽之谈!项目选址已避开所有墓葬区,连风水先生都看了三次!”
“有人说我们引进的企业有问题?那我告诉你们,星力集团投资三亿,将创造八百个就业岗位,人均月收入不低于六千元!你们的孩子不用再背井离乡打工!”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质疑声渐弱。
就在这时,王德全挤出人群,指着贺时年吼道:“你少在这里骗人!你们官商勾结,早就串通好了!我侄子在县城打工,亲眼看见你和那个女老板搂在一起喝酒!”
此言一出,现场哗然。
贺时年神色不变,反而笑了:“王德全,你被免职那天,是我签的处分决定。你说你恨我不公,可你挪用征地款给儿子买房,证据确凿!今天你煽动群众,是不是也收了别人的钱?”
王德全脸色骤变,后退一步。
贺时年转向众人:“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打电话给县纪委,查我的档案;可以去银行查我的账户,看有没有不明收入;可以去酒店调监控,看我有没有违规接待!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我更希望你们想想,三十年前,你们父辈饿着肚子修公路,只为让后代能走出去。今天,我们有机会在家门口建工厂、搞科技,为什么反而要挡住这条路?”
人群中,一位白发老人缓缓上前,颤抖着说:“贺书记我儿子在外地送快递,一年回不来两次要是真能在镇上上班我我支持你”
一句话,点燃了沉默。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横幅,开始议论。直播间的弹幕也从“官逼民反”变成了“听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危机化解。
当天下午,项目顺利奠基。贺时年站在礼台中央,望着升起的彩烟,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战术性的。真正的战役,仍在暗处酝酿。
晚上九点,他回到县城,手机再次震动。是楚星瑶:【听说了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他回:【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我在知乎写了一篇分析文,叫《论基层治理中的舆情引导策略》,附了你的讲话视频片段。
贺时年哭笑不得:【你这是把我当案例研究了?】
【学术需要数据支撑。】她回复,【不过,你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好??“不要让恐惧代替希望。”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他盯着屏幕,久久未语。
窗外,月光如水。
几天后,省委组织部下发通知:贺时年同志拟任勒武县委副书记,提名为县长候选人。
消息传来,全县震动。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举报信被递至省委巡视组,指控贺时年在青林镇事件中“操纵舆论、压制民意、涉嫌滥用职权”。
贺时年看到通报时,只是轻轻一笑。
他打开电脑,撰写了一篇公开回应文章,标题为《致青林镇父老乡亲的一封信》,全文朴实无华,却字字恳切。他公布了项目所有审批文件、资金流向、村民签字记录,并邀请第三方机构进行独立审计。
他还附上了那天现场演讲的完整视频。
文章发布当晚,点击量突破百万。无数网友留言:“这才是人民需要的干部。”“敢说真话,敢担责任。”
一周后,省纪委宣布:经复核,举报内容失实,不予立案。
而此时,在省委大院那间温馨的闺房中,女子再次拿起那只布偶猴,轻轻拂去它头顶的灰尘。
“大猴子,你说,他能不能走到最后?”
布偶不语,唯有窗外星光点点,映照着她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党徽。
贺时年站在县政府大楼顶层,俯瞰整座小城。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他知道,前方仍有无数风雨等着他,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来自职位高低,而是源于民心所向。
他掏出手机,给楚星瑶发了一条信息:【下次打球,我请你喝矿泉水,餐标两元。】
片刻后,回复传来:【成交。但别指望我会让你赢。】
贺时年仰头笑了,笑声穿透夜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