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瑶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素色棉麻长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像一只刚从雨中归来的白鹤。她看了眼贺时年正在翻书的样子,轻声说:“别乱动我的东西。”
贺时年抬眼,看见她发梢滴水,在肩头洇出一圈深色痕迹,便把手中那本《量子物理导论》轻轻合上。“我只是好奇你都看些什么,没想到这么杂。”
“杂才有意思。”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清点老友,“你不也一样?退役回来搞政务,又插手招商,还替领导挡酒??哪一件都不是按常理出牌。”
贺时年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昨晚的事。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清香,混合着纸张与木头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
“你说你要请我吃饭,餐标十八元。”楚星瑶忽然转过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
“不然呢?你当苦力的时间可不能无限延长。”
贺时年无奈起身:“附近有家小馆子,黄焖鸡米饭,十五块一碗,加个卤蛋两块钱。”
“可以。”她点头,“但我要吃辣的。”
“你确定?你看起来不像能吃辣的人。”
“你以为我看书的人就不能有脾气?”她挑眉,“辣,是情绪的出口。”
贺时年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成,那就辣到流泪为止。”
他们步行下楼,穿过校园林荫道。午后的西岭大学格外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认出楚星瑶,恭敬地喊一声“楚老师”,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到了小店,果然如贺时年所说,简陋却干净。两人坐下,点了两份特辣黄焖鸡,外加一碗米饭共享。
菜上来时,红油浮面,辣椒铺顶,香气扑鼻。贺时年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面色如常。楚星瑶则用筷子仔细拨开辣椒,挑了一块土豆送入口中,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错。”她淡淡评价。
“你还真吃得下?”
“你以为知识分子就不能对抗痛觉神经?”她反问,眼神清亮,“我只是选择用理性控制它,而不是逃避。
贺时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表面温婉沉静,内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极了那些年他在部队里见过的女兵??外表柔弱,实则刀锋藏袖。
吃完饭,贺时年结账:三十元整。他掏出钱包,却发现里面只剩两张十块。“糟了,忘带卡了。”
楚星瑶瞥了一眼,默默抽出一张二十递过去。“记你账上。”
“不是说好我请你?”
“你现在付不起。”她站起身,语气淡然,“等你有钱了再还。”
贺时年望着她的背影走出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信任??你欠我,但我知道你会还。
他追上去,低声说:“明天,我请你吃顿好的。”
“有条件?”她侧头看他。
“没条件,就是想请。”
楚星瑶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他一眼:“那你得准备至少五十的预算。我想吃海鲜。”
贺时年咧嘴一笑:“成交。”
回程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有了交汇的一刻。
次日清晨,贺时年醒来时手机震动不止。他迷糊睁眼,是姚田茂来电。
“贺时年,省纪委来了人,要查王大宝那笔投资的资金流向。”姚田茂声音低沉,“你昨晚喝的那场酒,可能惹麻烦了。”
贺时年瞬间清醒。
“他们怀疑我们官商勾结?”
“不止。”姚田茂顿了顿,“葛菁菁的星力集团也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据说有人匿名举报,称其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青林镇项目审批权。”
贺时年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姚书记,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迅速穿衣洗漱,驱车赶往县委大院。一路上思绪翻涌。昨晚那场酒局看似寻常应酬,实则暗流汹涌。王大宝背后站着的是省城某位退休常委的儿子,资金来源一向模糊不清。她太过强势,动作太快,早已引起某些人的不满。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昨夜醉倒,被葛菁菁折返照顾的一幕,若被人拍下照片或视频,极易被曲解为权色交易。
他赶到办公室时,姚田茂已在会议室等候。除了他,还有县纪委书记、财政局长等人在座。
“情况已经通报。”姚田茂开门见山,“省纪委第三调查组今早抵达勒武县,组长是李正南。”
贺时年瞳孔微缩。
李正南,曾任省委巡视办副主任,作风强硬,曾亲手扳倒两名厅级干部。此人以“铁面”著称,最擅长从细节入手,抽丝剥茧。
“他们会找谁谈话?”
“第一个是你。”姚田茂直视着他,“因为你昨晚是主陪,且饮酒过量,行为异常。已经有照片流传出来??你在酒店门口扶墙呕吐的画面被人偷拍了。”
贺时年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官场,形象即政治生命。一个县委书记候选人因酗酒失态,足以成为攻击的突破口。
“我不怕问话。”他说,“但我担心有人借题发挥,牵连无辜。”
“比如葛菁菁?”姚田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贺时年没有否认。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回到办公室,拨通了葛菁菁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刚起床。
“省纪委来了,开始查东开区和青林镇的投资案。”
那边短暂沉默,随后传来一声冷笑:“终于动手了。”
“你知道是谁?”
“还能有谁?”她语气冰冷,“有些人坐不住了,怕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
贺时年揉了揉太阳穴:“你有没有做违规操作?”
“贺时年!”她突然提高音量,“我星力集团每一分钱都经得起审计!合同、流程、公示,全部合规合法!但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只想要一个理由把我踢出去!”
贺时年闭上眼,压下心头烦躁。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资本进入县域经济,从来不只是商业行为。它牵扯资源分配、权力博弈、利益重组。葛菁菁太聪明,也太果决,短短数月就在勒武县布下重棋,自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我会配合调查。”他缓缓道,“但你也小心。最近别单独见任何人,尤其是媒体。”
“你呢?你打算怎么应对李正南?”
“坦荡面对。”他声音坚定,“我问心无愧。”
中午,调查组正式约谈贺时年。
地点设在县委招待所一间独立会议室。李正南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他身边坐着两名记录员,桌上摆着录音笔和文件夹。
“贺同志,先说明来意。”李正南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压迫感,“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在招商引资过程中存在违规接待、超标饮酒、涉嫌利益输送等问题。今天我们来了解情况,请你如实陈述。”
贺时年点头:“我愿意配合。”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问题层层递进:为何由你亲自作陪?为何饮用63度白酒?为何消费金额高达八千元?是否有发票凭证?是否与葛菁菁存在私人关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切割着表象与真相之间的缝隙。
贺时年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王大宝代表的投资方意向明确,涉及重大产业落地,作为分管领导,我有责任确保对接顺畅。”
“饮酒系对方提议,出于尊重与维系关系考虑,我未拒绝,但全程控制节奏,未出现失言失态。”
“餐饮费用已由我个人垫付,发票留存,可供核查。”
“至于葛菁菁女士,她是朋友,更是合法企业家,我们之间的往来基于工作与信任,绝无任何不当关系。”
李正南听着,不时点头,却始终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垫付了餐费,可有转账记录?”
贺时年从手机调出支付截图:“当日21:47分,微信转账至澜亭序章账户,备注‘商务接待’。”
李正南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终于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走出会议室,贺时年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晚,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活命,就别再碰葛菁菁。】
贺时年盯着这条信息,久久未动。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删除,而是将号码保存进通讯录,命名为“阴影”。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晨跑,途经江边公园时,发现有人在等他。
是葛菁菁。
她穿着黑色风衣,站在晨雾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们威胁你了?”她问。
贺时年点头。
“我也收到了。”她苦笑,“一封匿名信,说我若不停止扩张,就会‘付出代价’。”
两人对视片刻,无需多言。
“你怕吗?”她轻声问。
“怕。”贺时年坦然,“但我更怕退缩。”
葛菁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贺时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在勒武县扎根吗?”
他摇头。
“因为我父亲死在这里。”她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他是省建工集团项目经理,负责修筑南岭高速。工程款被层层截留,最后拖欠农民工工资,引发冲突。他被诬陷贪污,跳江自尽。尸骨至今未寻。”
贺时年震惊地看着她。
“我考大学选经济学,进企业做投融资,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亲手重建这片土地的秩序。”她目光灼灼,“我不怕他们查,只怕有人因我而倒下。”
贺时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继续干。”他说,“我陪你。”
“你不怕被拖累?”
“怕。”他笑了笑,“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晨光破雾而出,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两人并肩而立,仿佛两柄出鞘的剑,寒光初现。
一周后,调查组公布初步结论:未发现贺时年存在违纪行为,餐饮费用属实报销程序合规;星力集团投资项目手续齐全,暂无证据表明存在利益输送。
舆论暂时平息。
但贺时年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而此时,在省委大院那间温馨的闺房中,女子再次拿起那只布偶猴,轻声说道:
“大猴子,你说,他能走多远?”
窗外,朝阳升起,照亮了她胸前佩戴的党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