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影之主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毒瘴,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碎星谷外围的混乱能量场,寻找着心灵防线的缝隙。它放弃了直接强攻或大规模阴影侵蚀,转而采用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阴险的方式——潜入梦境,播撒恐惧与混乱的种子。
第一个征兆,出现在谷内一座负责低阶伤员救治与物资中转的营帐。
一名白日里刚刚参与过击退小股渊魔冲击、精神本就有些疲惫的木灵族年轻修士,在值夜后的浅眠中,开始做起了噩梦。
梦中不再是熟悉的青翠林地或碎星谷的灯火,而是无边无际、蠕动的黑暗。黑暗里,无数幽绿色的眼睛时隐时现,冰冷滑腻的触感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裂谷。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动弹不得。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被黑暗同化,仿佛要变成那些幽绿眼睛的一部分……
“啊——!”年轻修士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大口喘息,眼中充满了未散的恐惧。营帐内其他正在休息的修士也被惊醒,询问之下,只当他是白日受惊,精神紧张所致,安抚几句便各自睡去。
然而,噩梦并未停止。
接下来的两夜,这名年轻修士的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他甚至开始“看”到梦中黑暗里,隐约浮现出一些扭曲的、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是前几日巡逻中牺牲的同袍!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哀嚎,向他伸出手,仿佛要将他一起拖入永恒的冰冷与疯狂。
白日里,他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对阴影格外敏感,有时甚至会对着墙角或物品的倒影露出惊恐之色。他的木灵之力运转也出现了滞涩,原本温和的生机中,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负责治疗伤员的木灵族医者发现了他的异常,检查后却并未发现明显的神魂创伤或邪气入侵,只以为是心魔作祟或压力过大,开了些安神静心的丹药,并建议他暂时退出巡逻任务,在营区休养。
但噩梦与精神的萎靡,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因休养而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年轻修士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阴影里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恶意。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有时会对关心他的同伴恶语相向。
类似的案例,开始在碎星谷不同区域零星出现。
一名因星力节点超载受损而心神耗损过度的阵法师,在修复法阵的间隙小憩时,梦到自己绘制的符文全部扭曲成狰狞的鬼脸,反噬自身。
一位在之前战斗中失去挚友的凤凰族战士,梦中不断重现挚友战死的情景,但每次结局都变得更加诡异——挚友的尸体会突然睁开眼睛,用空洞的眼神盯着他,或者化作阴影扑向他。
甚至,连一些修为较高、平日意志坚定的修士,在深夜入定或浅眠时,也会感到心神不宁,仿佛有冰冷的视线在暗处窥伺,一些平时深藏的恐惧、愧疚、遗憾等负面情绪,被无形地放大、搅动。
起初,这些都被归咎于连番恶战、压力巨大导致的心境不稳。谷内加强了心理疏导和安神法阵的布置。
但很快,木华长老和几位精通神魂与精神领域的长老,察觉到了不对劲。
“频率太高了,而且症状过于相似。”木华长老面色凝重,他亲自检查了几名症状最严重的修士,“都带有明显的阴冷、侵蚀特性,且与阴影、混乱相关。这绝非普通的战场应激或心魔!倒像是……某种有针对性的、外来的精神污染,在利用他们自身的精神漏洞进行渗透和放大!”
“渊影之主?”青鸾圣使立刻联想到了那诡异的阴影存在,“它能直接入侵梦境?”
“很有可能。”一位擅长梦魇与幻术研究的木灵族长老沉声道,“噬渊裂谷本就是负面能量与混乱意识的汇聚之地,渊影之主作为其中古老存在,掌握一些侵入梦境、玩弄人心的手段,并不稀奇。它之前正面侵蚀受挫,便改用这种更加刁钻的方式。梦境是意识最放松、防御最薄弱的领域,一旦被侵入,极难根除,且会像瘟疫一样,通过恐惧、暗示等方式,在人群中扩散!”
“必须立刻采取措施!”青鸾圣使当机立断,“隔离所有出现明显症状的修士,进行深度神魂检查与净化治疗。同时,在谷内所有休息区域,加设更强的梦境防护与心灵净化结界!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一旦出现异常梦境或心神不宁,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命令迅速执行,谷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新的、专门针对梦境防护的结界被层层叠叠地布设,擅长安魂、净心、驱邪的修士被组织起来,日夜巡逻,吟诵净化咒文,播撒安神香药。
然而,渊影之主的这种精神渗透,如同无孔不入的阴风,防不胜防。梦境结界能削弱其影响,却无法完全阻隔。总有一些精神较为脆弱、或潜意识中存在较大漏洞的修士,在睡梦中被悄然侵入。
更麻烦的是,这种精神污染具有潜伏性和传染性。一些症状轻微的修士,白日里看似正常,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内心的恐惧、焦虑、对未来的绝望等负面情绪,通过言语、神态、甚至无意识的灵力波动,传递给周围的人,如同无形的病毒,在集体中悄然蔓延。
一股压抑、不安、甚至隐隐带着猜忌的氛围,开始在一些底层修士和伤员中滋生。
“我们真的能守住吗?敌人越来越强,越来越多……”
“星主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他会不会……”
“听说那秘境很危险,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些被隔离的人,会不会变成怪物?”
阴影的低语,似乎不仅存在于梦境,也开始在现实的人心缝隙中回荡。
这股不祥的氛围,甚至隐隐影响到了生命法阵核心区域外围的警戒人员。风影兄弟修为较高,心志坚定,暂时未受影响,但他们能感觉到,轮值的其他护卫中,有人开始显得心神不宁,眼神躲闪。
“大哥,情况不太妙。”风锐在一次换岗后,低声对风烈道,“我感觉到附近有很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精神波动,时隐时现,像是从地底或者阴影里渗出来的。那些做噩梦的人,是不是就是被这东西影响了?”
风烈点头,脸色严肃:“圣使和长老们已经在全力应对。但我们这里尤其要小心,星主正在恢复的关键期,绝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从今天起,我们两人轮值间隔缩短,确保任何时候至少有一人保持高度清醒和警觉。对所有接近静室的修士,包括换岗同伴,都要多加留意。”
“明白!”
而静室之内,陈平的恢复进程,也似乎受到了这股弥漫谷内的、无形精神压力的微弱影响。
他并未做梦(他的意识大部分时间处于深层的修复与领悟状态,类似深度冥想,而非普通睡眠),但那股弥漫的、混合了恐惧、焦虑、混乱的集体负面情绪波动,如同背景噪音,透过层层禁制与防护,隐约触及了他那正在缓慢复苏、对外界愈发敏感的神魂。
这一次,不再是清晰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弥漫的“氛围”压迫感。仿佛置身于一片逐渐被灰雾笼罩的森林,虽然看不见具体威胁,却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湿冷与不安。
这种“氛围”,与他意识深处正在缓慢构建的、以“平衡”与“和谐”为基调的新生道基韵律,产生了隐隐的冲突与排斥。
修复的进程,似乎因此迟滞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但这一次,陈平没有被动承受。
那点新生的道基光芒,在感受到外界负面“氛围”的压迫时,似乎被激发了某种潜藏的本能。光芒微微涨缩,内部流转的暗金、暗蓝、银、淡金、青绿诸色光华,以一种更快的频率交融、流转,散发出一种更加稳定、更加包容、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独特韵律。
这韵律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调和”。
它无声地扩散,虽然微弱至极,几乎无法传出静室,却稳住了陈平自身意识场内的“天气”,将那外来的灰雾般的负面“氛围”悄然推开、稀释。
同时,这韵律似乎与他体内那已被初步唤醒的青木生机印记,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青木印记的光芒也稳定下来,散发出的生机不再仅仅滋养肉身,更带上了一种安抚心神、稳固魂灵的温和力量。
内稳,则外邪难侵。
陈平的恢复进程,在短暂的迟滞后,不仅恢复了原速,甚至因为这次微小的“对抗”与“调和”体验,那新生道基对于“平衡”的理解,似乎又深刻了那么一丝丝——平衡,不仅是对力量的调控,也是对内外环境、对心境与外界影响的动态适应与调和。
一段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稳定与安抚意味的意念,顺着与枯枝星髓及远方星核碎片的联系,悄然传递出去,如同在浑浊水面上投入一颗带来清泉的石子:
“守心……固念……明辨……虚实……”
“恐惧……源于未知……与……放大……正视……方……可……破……”
这意念并未直接传给任何人,却似乎通过星髓与星核碎片的共鸣网络,隐隐影响了静室周围一定范围内的能量场与精神氛围。
风影兄弟率先察觉到了变化。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刚才心里那股烦躁不安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风锐有些不确定地问。
风烈仔细感应,点了点头:“确实。周围的灵气流动似乎也更平稳了。是星主……”他看向静室紧闭的大门,眼中露出敬意。星主即使重伤昏迷(对外表现),其存在本身,似乎就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而碎星谷其他地方,那股因梦境侵蚀和集体焦虑而弥漫的阴郁氛围,虽然并未立刻消散,但其蔓延和加剧的势头,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遏制。一些心智较为坚定的修士,在听闻了星主正在稳步恢复、谷内已加强防护的消息后,也逐渐稳住了心神。
渊影之主通过梦境裂隙播种的心魔,初见成效,却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一场发生在心灵层面、无形无质却凶险万分的拉锯战,已然在碎星谷内悄然展开。而陈平那缓慢苏醒的意识与新生道基,似乎正在成为这场心灵之战中,一盏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定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