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隙荒原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混沌气息的湿冷空气,裹着草木的清苦,在守碑遗族的营地间缓缓流淌。
自清晨那场席卷整个营地的奇异血脉共鸣之后,这里的气氛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微妙变化。此前弥漫在营地上空的焦虑与不安,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霾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振奋、期待,却又夹杂着更多困惑的复杂情绪。
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身负传承的修士,还是负责杂役的普通族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那是秩序与星辰的本源韵律,是守碑遗族血脉中沉睡印记被唤醒的悸动。所有人都笃定,星主陈平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石破天惊的重大突破,那场共鸣,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具体是什么突破,突破之后又拥有了怎样的力量,却无人能知晓。
营地中央的帐篷内,林轩正盘膝而坐,掌心托着那枚秩序晶体。此刻的晶体,早已不复往日的黯淡,而是变得温润如玉,澄澈透亮,仿佛一块凝萃了星辉的宝玉。丝丝缕缕的银白色光晕,在晶体表面缓缓流转,与他体内的血脉之力遥遥呼应。
他尝试着将一缕心神沉入晶体,循着那道清晰而稳定的联系,向陈平传递去一道简单的讯息。以往,这种尝试往往石沉大海,或是只得到一丝微弱的回应。可这一次,不过片刻,一道沉稳而平和的意念便顺着联系传了回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固守,待机,勿轻动。吾将率部前来汇合。”
短短十二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轩心中所有的焦躁。他几乎是立刻冲出帐篷,将这个消息高声喊了出来。
“星主有消息了!星主安然无恙,正率部前来与我们汇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
原本静坐调息的修士们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负责炼制符箓丹药的丹师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相视一笑,眉宇间的疲惫消散大半;就连那些年幼的族童,也被大人们的喜悦感染,欢呼着在营地间奔跑嬉闹。
连日来的压抑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坚守,终于看到了曙光。
然而,营地边缘的高地上,几位守碑遗族的首领,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凝重。
石坚站在高地的最前沿,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石锤,目光眺望着荒原深处。那里,不断变换着黑红二色的诡异雾气翻涌不息,隐约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在雾气中穿梭。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如闷雷:“星主突破是天大的好事,但从观星殿到这里的汇合之路,恐怕不会太平。”
“石长老说得没错。”林轩站在他身侧,脸上满是忧心忡忡,“风无痕前辈的侦察小队,今日破晓时分,在西北方向的黑风谷发现了一支灰烬领主的精锐部队,正在秘密集结。初步估算,人数不下三百,个个都是身披熔岩铠甲的死士,领头的至少是两名金丹境的魔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腐骨沼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斥候在营地东侧的瘴气林里,发现了‘剥皮者’活动的痕迹。那些家伙,是腐骨主宰麾下最擅长追踪和暗杀的爪牙。他们这般异动,不像是巧合,反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一张大网,怕是已经悄悄向我们,向星主他们,撒了开来。”
木清源长老捻着颔下的花白胡须,目光深邃:“观星殿被混沌大军重重围困,星主他们想要突围,本就九死一生。如今灰烬和腐骨又在半路布下重兵,他们的处境,怕是凶险万分。依我之见,我们是否应该主动出击,抽调一部分精锐,前去接应星主?”
“不可!”
一个沙哑而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风无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高地的阴影中闪出。他刚结束又一次外围侦察,身上的衣袍沾染着泥泞与瘴气,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敌情不明,贸然出击,很可能正中敌人的下怀。”风无痕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灰烬领主和腐骨主宰狡猾如狐,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集结兵力,必定留有后手。我们现在的位置还算隐蔽,一旦离开营地的防御工事,很容易暴露行踪,被敌人分而围歼。星主既然特意传讯让我们‘固守待机’,想必心中已有计划。我们只需守住营地,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可……”炎烈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那我们就干等着?万一星主他们在半路被围困,陷入绝境,难道我们也要眼睁睁看着吗?”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焦虑。高地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陌生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等,也是一种策略。”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如同凭空出现。
几位首领皆是悚然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们皆是修为精深之辈,尤其是风无痕,更是以隐匿和侦察见长,可刚才,他们竟没有察觉到丝毫气息!
几乎是本能地,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石坚怒吼一声,手中石锤爆发出耀眼的土黄色光芒,厚重的土系灵力如同山岳般压向后方;木清源长袖一挥,数道碧绿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锋利的倒刺,封锁了所有退路;风无痕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唯有一道冰冷的杀机,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林轩也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体内血脉之力奔腾不息,随时准备出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身后——
只见营地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
虚影由朦胧的银白色星光,与浓得化不开的幽暗阴影交织而成,虚实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轮廓,她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周身萦绕着一层奇异的能量屏障,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又仿佛无处不在。
“什么人?!”石坚低喝一声,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的草木簌簌作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虚影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可正是这种深不可测的隐匿手段,让他心中的警惕攀升到了极点。
“不必紧张,诸位守碑遗族的道友。”虚影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底的躁动,“我并无恶意。或者说,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阻止巨影彻底苏醒,维护北冥不至于彻底崩坏。”
“你是暗星殿的人?”风无痕的身影在虚空中显现,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之前在外围侦察时,就察觉到有一股极其隐秘的势力,一直在暗中窥探营地,当时便怀疑是暗星殿的余孽,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营地核心。
虚影女子没有否认,反而轻轻颔首:“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愿意称自己为……‘观星者’。”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暗星殿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早已忘记了创殿之初的誓言,沉醉于攫取混沌与禁忌的力量,妄图颠覆天地秩序;而另一些人,则始终记得‘暗星’最初的使命——观测星域万象,记录世界变迁,并在必要时,干预那些可能导致世界线彻底崩坏的灾难。”
她的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片翻涌的诡异雾气,语气凝重:“巨影的完全苏醒,便是这样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灾难。它不仅仅是北冥的浩劫,一旦它彻底释放体内的混沌本源,那股力量,足以扰动整个星域的法则平衡,引发一连串不可预知的连锁崩溃。届时,北冥倾覆,诸天动摇,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这一点,想必继承了净世天碑传承的你们,比我更清楚。”
几位首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暗星殿内部存在分歧,他们早有耳闻,可对方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却难以判断。毕竟,暗星殿的名声,在整个北冥,早已是臭名昭着。
木清源长老率先回过神来,沉声问道:“阁下现身于此,说这些话,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很简单:合作。”虚影女子,或者说观星者,直言不讳,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陈平星主成功初步融合天碑碎片,并踏出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平衡之道’,这不仅出乎了我们的预料,更打乱了许多人的棋局。”
“现在,灰烬大君和腐骨主宰,已经将他视作比巨影更优先的威胁。他们很清楚,一旦陈平彻底掌握天碑的力量,一旦那条平衡之道真正大成,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所以,他们正在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准备在陈平汇合的路上,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将他和他的部属,彻底扼杀!”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众人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观星者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诱惑的意味:“而我们,可以为他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路’,一条能避开敌军主力的隐秘通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提供两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一份是关于巨影真正的弱点,另一份,则是当年净世天碑崩碎的部分真相。”
“代价呢?”石坚冷冷地打断她,语气中充满了警惕,“暗星殿从不做亏本买卖。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观星者似乎早有预料,声音依旧平静:“代价很简单。当陈平星主成功镇压或重创巨影之后,我们要带走一部分‘巨影核心碎片’,用于研究混沌本源与世界法则的联系。并且,我们希望他能分享一部分关于‘平衡之道’的初步感悟。”
她强调道:“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自愿的基础上。我们不会强迫,不会掠夺,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高地上,一片寂静。
风无声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暗星殿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谁也不知道,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可对方提供的情报和路径,在目前这般危急的形势下,又显得极具诱惑力。尤其是当年天碑崩碎的真相,更是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每一位守碑遗族的心。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风无痕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观星者的虚影,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你们不需要完全相信我。”观星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们只需要判断,我说的是否是事实。”
“关于灰烬和腐骨的拦截兵力部署,我可以现在就给你们几个关键节点的坐标和大致的兵力构成。”她抬手,一道微光闪过,几枚玉简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们可以立刻派人去核实。”
“至于巨影的弱点……”观星者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被尘封了万年的秘密。巨影的本体意识,并非完全沉睡于那处基座漩涡之下。它的‘梦核’——也就是意识最核心、最脆弱的部分,被它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了北冥地脉深处,一个名为‘寂灭之眼’的古老能量奇点中。”
“那处奇点,是上古时代便存在的能量乱流核心,也是巨影力量的源泉。你们之前攻击基座漩涡,不过是伤其枝叶,无法动摇它的根本。唯有找到并摧毁‘寂灭之眼’,才能真正重创巨影,阻止它的苏醒。”
“寂灭之眼?!”
木清源和石坚同时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骇。这个名字,他们只在守碑遗族最古老、最隐秘的禁忌记载中,瞥见过只言片语,记载中称其为“北冥之渊,万祸之源”,却从未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它竟是巨影的死穴!
观星者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至于那条安全路径……”
她抬手,一点由星光与暗影交织而成的符文,缓缓飘向林轩。符文之上,流转着奇异的光芒,隐隐能看到一道道复杂的纹路,仿佛蕴含着天地间的空间奥秘。
“这是‘星影符印’。”观星者解释道,“我会通过它,直接与陈平星主沟通。符印之中,记载着一条利用上古遗留的隐秘地脉通道和空间褶皱开辟出的路径,足以避开敌军的主力集结区。”
她的虚影开始缓缓变淡,光芒越来越黯淡,仿佛即将消散在空气中。
“记住,时间不多了。”观星者的声音变得飘忽,却依旧清晰,“灰烬和腐骨的耐心有限,巨影的苏醒进程,虽因陈平的突破而被延缓,但并未停止。一旦它意识到,威胁来自于天碑重聚与平衡之道,它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彻底醒来。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话音落下,观星者的虚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那几枚记载着兵力部署的玉简,和那枚悬浮在林轩面前的“星影符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高地上,鸦雀无声。
几位首领面面相觑,心头沉重而复杂。
暗星殿的介入,如同在这盘已经布满杀机的棋局中,又落下了一枚诡异的棋子。它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
合作?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拒绝?可能错失唯一的良机,将陈平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立刻派人,带上玉简,去核实她说的拦截兵力坐标!”石坚猛地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同时,启动秩序晶体,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暗星殿‘观星者’的出现,以及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传递给星主!”木清源长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由星主亲自决断。”
林轩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枚星影符印。符印入手微凉,丝丝缕缕的奇异能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体内。他看着符印上流转的光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贴身收好:“一切,等星主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观星殿的方向。
那里,硝烟弥漫,战火滔天。
那位正在赶来汇合的年轻星主,那位刚刚踏出平衡之道的天碑继承者,此刻,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张由明枪暗箭织成的巨大罗网之中。
暗星已落子,棋局愈发诡谲难测。
陈平,这位初出茅庐的棋手,将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与诱惑?
而这场关乎北冥亿万生灵命运的博弈,最终,又将走向何方?
无人知晓答案。
唯有远方的地平线上,那令人心悸的混沌波动,愈发活跃。灰烬与腐骨的猎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地底深处,那名为“寂灭之眼”的恐怖存在,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散发出更加不祥的脉动,如同巨兽的心跳,沉闷而有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北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