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沉浸在修炼中,不知日月流转。体内星力曾如奔涌的狂涛,混沌星海与摇光星核的融合几度濒临失控,时而如某种卦象所示,刚柔始交而难生,星力盘桓阻滞;时而又如另一卦象,阴阳和畅,星力顺遂流转。他以一种“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的要旨稳住心神,引混沌星力循任督二脉周行,将躁动的星力逐步驯化归位。直至混沌星海与摇光星核的衔接处泛起淡淡霞光,星力如潮汐般规律起落,修为稳稳扎根于元婴初期巅峰,距离中期仅差一层薄薄的桎梏,他才缓缓吐纳出一口浊气,眼帘轻启。
刚一睁眼,便对上一双警惕中藏着好奇的眸子。姜璃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抱膝坐在三丈之外的一块黑石上,默默守护着他。她眉心的摇光星印散发着温润的银辉,如同一轮微型月轮,将周围弥漫的死寂气息驱散开来——那气息阴冷刺骨,仿佛能侵蚀修士的神魂,正是北冥绝地独有的“寂灭之气”。姜璃脸色虽仍带着几分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前辈,您醒了。”见陈平收功,姜璃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时,衣袂牵动间,还能看到她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
“感觉如何?”陈平起身问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混沌星力悄然探出一丝,感知到她体内星力虽已归位,但经脉仍有几分滞涩,显然是强行催动摇光星力所致。
“多谢前辈相助,已无大碍。”姜璃感激颔首,随即抬眼望向四周,秀眉骤然蹙起,“前辈,这里是何处?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且混杂着阴寒暴戾的异气,侵入体内便如针扎刀割,让人极不舒服。”
“若我所料不差,此地便是‘北冥’。”陈平沉声道,目光掠过眼前灰暗的天地。天空是一片沉闷的铅灰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零星的黑色气流如同游蛇般穿梭;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雾霭笼罩,透着一种深邃莫测的诡异与未知。
“北冥?!”姜璃俏脸骤变,花容失色。她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北冥乃是上古绝地之一,此地“天不生五谷,地不长草木,气寒而冽,尸横遍野”,传说中入者九死一生,从未有人能全身而退。“我们怎会来到这等绝地?”
“是紫霄遁空符的力量。”陈平解释道,指尖摩挲着腰间残留的符纸碎片,“此符虽能破开空间壁垒,但受北冥之地的混沌磁场干扰,传送坐标彻底偏移,将我们随机抛落于此。”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混沌星力扩散开来,却被此地的异气阻隔,探查范围不足十里,“此地凶险未知,寂灭之气能侵蚀神魂、耗损修为,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至少寻一处能隔绝异气的安身之所。”
说罢,他撤去周身布下的简易禁制,与姜璃一同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探查。脚下的黑色冻土坚硬如玄铁,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土壤中泛着淡淡的青黑色,仿佛浸透了死气。呼啸的寒风如同千万把刮骨钢刀,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劈斩在身上,若非两人皆有星力护体——陈平以混沌星力形成屏障,稳固如山;姜璃则引摇光星力流转体表,灵活卸去寒气——恐怕早已被冻僵经脉,沦为冰雕。道路两旁的嶙峋怪石形状扭曲,有的如恶鬼张牙舞爪,有的如枯骨朝天戟指,仿佛蕴含着某种怨毒的恶意,让人望之生寒。
两人谨慎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所见唯有愈发荒凉死寂的景象。大地寸草不生,黑石遍地,空气中的寂灭之气愈发浓郁,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黑色光点在气流中沉浮,那是能直接侵蚀修士精血的“寂灭玄尘”。别说生灵,就连一丝生机的迹象都未曾见到,仿佛这片土地早已被天地遗弃。
就在陈平思索是否要改变方向,循着星力感应寻找可能存在的空间节点时,他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如鹰,望向侧前方一片密集的石林。那石林犬牙交错,石柱高耸入云,阴影重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有人。”他低声道,混沌星力悄然运转,凝聚于双耳,捕捉着石林中极其细微的声响。
姜璃闻言,立刻凝神戒备,摇光星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银色光刃,周身星力流转,如临大敌。她深知北冥绝地的凶险,能在此地存活的生灵,绝非善类。
片刻后,石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枯叶摩擦,又似骨骼碰撞。紧接着,几道瘦小、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缝中钻了出来,贴着石柱缓缓移动,目光死死锁定着陈平与姜璃。
那是几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们衣衫褴褛,只是用一些破旧的兽皮和布条勉强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冻疮,还有一道道如同蛛网般蔓延的黑色纹路,仿佛是被某种邪异力量侵蚀所致。他们的身形干瘪消瘦,仿佛许久未曾进食,四肢显得格外细长,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尖锐发黑。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浑浊无神,如同蒙尘的古玉,却又在眼底深处隐藏着一丝对生机的贪婪与渴望,那是一种濒临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眼神。他们手中握着粗糙的武器,有的是磨尖的兽骨,有的是凿刻过的黑石,边缘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他们身上的气息十分微弱,大约只有炼气期三四层的水准,但诡异的是,他们的气息与这北冥的死寂环境隐隐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此地的一部分,呼吸吐纳间,竟能吸收空气中的寂灭之气化为己用。他们的体质早已在千万年的演化中,适应了这片绝地的残酷环境。
“是……北冥遗民?”姜璃有些不确定地低语,秀眉紧蹙。宗门古籍中曾有零星记载,北冥绝地虽环境恶劣,但仍有极少数生灵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苟活于此,他们被称为“北冥遗民”,是上古时期在此地繁衍生息的部族后裔,体质异于常人,却也因长期受寂灭之气侵蚀,神智多有损伤。
那几个遗民看到陈平二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起骇人的绿光,如同饿狼看到了鲜活的血肉,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骨石武器,踉跄着冲了过来,速度竟是不慢,远超同阶修士,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身形在石林的阴影中穿梭,带着一种诡异的灵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似乎完全不受此地混乱异气的影响,动作虽显笨拙,却透着一种与天地节律暗合的协调感,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生存智慧。
“找死!”姜璃眼神一冷,指尖银芒暴涨,摇光星力凝聚的光刃已然成型,正欲出手将这些不知死活的遗民斩杀。
“且慢。”陈平抬手阻止了她,语气沉稳,“他们虽状若疯狂,但攻击毫无章法,只是本能驱使罢了。”他目光如炬,已然看穿这些遗民的状态——他们的神魂被寂灭之气侵蚀,神智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与掠夺本能,与野兽无异。
话音未落,陈平并指如剑,体内混沌星力凝练如丝,化作数道微不可察的星芒射出。星芒精准无比,避开要害,径直击打在那些遗民的手腕、脚踝处的经脉节点上。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那几个遗民应声倒地,手中的骨石武器脱手飞出,在冻土上滚动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经脉被星芒暂时封住,只能在地上扭动着身躯,对着陈平二人发出不甘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贪婪。
陈平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遗民。近距离观察,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死气,以及一种被环境彻底同化的扭曲感——皮肤下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吸收着空气中的寂灭之气。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牙齿稀疏发黄,眼神浑浊不堪,完全看不到一丝人类的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能沟通吗?”陈平尝试着以神念传递出友善的意念,神念中带着一种温润的安抚之意,试图平复对方狂暴的情绪。
然而,那遗民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口中涎水直流,顺着嘴角滴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仍在不停挣扎,想要扑上来撕咬。
陈平摇了摇头,心中暗叹,正欲起身,目光忽然落在这遗民脖颈处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饰物上——那是一小块打磨光滑的黑色骨头,约莫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图案:一个扭曲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个图案,与他识海中那混沌原点的形态隐隐呼应,更与那幅残图上标注的“混沌遗泽”的印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前者如“混沌初开”之象,后者似“万物归宗”之形,皆蕴含着混沌本源的至理。
陈平心中一动,伸手轻轻将那骨片饰物取下。就在骨片离身的瞬间,那遗民眼中的疯狂似乎减退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仿佛失去了某种依靠,眼神空洞,口中的嘶吼也弱了几分,但仅仅片刻,贪婪与暴戾便再次占据了他的眼眸。
陈平握着骨片,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北冥之地同源的混沌气息。这气息虽微弱,却精纯无比,如同混沌星海的缩影,蕴含着混沌本源的特质。
“看来,这些遗民能在此地存活,与这蕴含混沌气息的骨片不无关系。”陈平若有所思,“骨片能帮他们抵御部分寂灭之气的侵蚀,甚至能让他们吸收一丝混沌之力维持生机。或许,他们的部族,知道一些关于此地,关于‘混沌遗泽’的隐秘。”
他站起身,对姜璃道:“跟着他们来的痕迹,去看看他们的聚居地。混沌遗泽的线索,或许就藏在那里。”
姜璃点头应允,两人循着遗民来时在冻土上留下的微弱足迹——那足迹深浅不一,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向着石林深处走去。
石林内部愈发昏暗,石柱交错纵横,如同天然的迷宫,阴影重重,寂灭之气也更加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合着黑石的土腥味,让人作呕。两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石柱之间,混沌星力与摇光星力相互交织,形成一道双重屏障,抵御着周围的异气侵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不同于寻常水声的清脆,这声音沉闷压抑,如同重物在泥浆中搅动。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但也更加混乱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其中既有无坚不摧的混沌之力,也有阴寒刺骨的寂灭之气,两种力量相互碰撞、交织,形成一股极其狂暴的气场。
穿过一片密集的石柱阵,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流淌着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无声无息地向前涌动,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凝固的沥青。河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元婴修士靠近,也能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同时还夹杂着一股腐蚀性极强的气息,能轻易侵蚀修士的法宝与经脉。这便是北冥绝地着名的“寂灭黑河”,传说中河水中蕴含着极致的寂灭之力,触之即死,淹之即腐。
河对岸,是一片更加广阔、笼罩在灰暗迷雾中的地域,迷雾浓如实质,看不清具体景象,只能隐约见到一些庞大如山岳的阴影轮廓,静静矗立在迷雾之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那威压古老而磅礴,仿佛来自上古洪荒,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而在黑河岸边,存在着一个简陋的营地。几十个与之前所见类似的北冥遗民聚集在那里,他们或坐或卧,围绕着几堆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篝火。篝火跳动不定,光芒诡异,映照得遗民们的青灰色脸庞愈发狰狞。篝火中燃烧的,似乎是一种黑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味,那是北冥特有的“腐骨油”,虽燃烧缓慢,却能抵御部分寒意。
在营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各种巨兽骸骨搭建而成的粗糙祭坛。骸骨洁白如玉,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的骸骨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纹路,与遗民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祭坛约莫三丈高,呈圆形,层层叠叠,如同某种阵盘,蕴含着古老的韵律。祭坛之上,供奉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不规则的黑灰色石头。那石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如同蜂巢一般,丝丝缕缕精纯却混乱的混沌气息,正从孔洞中弥漫出来,如同薄雾般笼罩着整个营地。
那些遗民们,正如同朝圣般,匍匐在祭坛周围,双目紧闭,贪婪地吸收着那混沌气息。他们的脸上露出陶醉而又痛苦的神色,陶醉于混沌气息带来的生机,痛苦于寂灭之气与混沌之力在体内相互冲撞的撕裂感。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蠕动得愈发剧烈,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蜕变。
陈平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块黑灰色的石头。
从那块石头上,他感受到了与自身识海混沌原点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混沌本源之力!那力量如同沉睡的巨兽,虽只是逸散出一丝一毫,却足以让他体内的混沌星海剧烈翻腾,仿佛遇到了同源的至亲。
这,就是“混沌遗泽”吗?!
陈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块石头中蕴含的混沌本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或许正是上古混沌初开时残留的本源之力。而这些北冥遗民,便是依靠着这混沌遗泽的庇护,才得以在北冥绝地中苟延残喘至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混沌原点正在与那块石头产生共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想要靠近,想要吸收那精纯的混沌本源。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石头中蕴含的狂暴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若是强行吸收,恐怕会被混沌之力反噬,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姜璃也感受到了那石头的诡异,俏脸凝重,低声道:“前辈,这石头……”
“嘘。”陈平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块黑灰色石头,“这便是混沌遗泽。我们暂且静观其变,看看这些遗民接下来的举动,或许能找到掌控这混沌之力的方法。”
他深知在未摸清混沌遗泽的底细之前,贸然行动只会徒增风险。而那些匍匐在祭坛前的北冥遗民,或许就是解开混沌遗泽之谜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