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宁卫。
这里的天空格外高远,万里无云。
总管府的后堂里,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蓝玉正静静地站着。
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那身象征着大明公爵荣耀的蟒袍。那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那繁复的云纹、那厚重的玉带,被一件件剥离,随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甚至让他差点丢了性命的“皇恩浩荡”,此刻就像是一层过时的旧皮。
“大帅,衣服……准备好了。”
蓝寿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微微躬身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热。
那是一套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衣服。
纯黑色的面料,挺括而硬朗。没有宽袍大袖,没有繁琐的刺绣,只有简洁利落的剪裁。
类似于后世的中山装,但又融合了明军罩甲的设计元素。
金色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肩膀上是用金线绣成的两颗五角星——那是蓝玉自己设定的“元帅”标志。
蓝玉接过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跋扈的大将军,也不是那个在朱元璋面前装疯卖傻的臣子。
就是一个纯粹的、掌握着绝对力量的……统治者。
“舒服。”
蓝玉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被束缚在封建礼教里的憋屈感一扫而空,“老寿啊,你看这身皮,是不是比那蟒袍精神多了?”
“大帅穿什么都精神!”
蓝寿嘿嘿一笑,“不过这身看着……确实带劲!透着股子……杀气!”
“杀气就对了。”
蓝玉转身,走到书桌前。
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此刻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电报纸。
那是几个时辰前,情报司通过还在试验阶段的无线电台,从山海关那边发回来的。
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老龙已死。”
朱元璋死了。
那个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战战兢兢地苟活了这么多年、让他即使手握重兵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大山,终于塌了。
“呼。”
蓝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他在胸口憋得太久了,久得他都快忘了自由呼吸是个什么滋味。
“老寿。”
他拿起那张电报纸,随手在那盏亮着的煤油灯上点燃,“准备好了吗?”
“回大帅!”
蓝寿啪地敬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很怪异、但在辽东军中已经普及的军礼,“电台已经联通全军!印刷厂那边连夜赶工,檄文已经印了十万份!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就是那燎原的火种!”
“好。”
蓝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那就……开始吧。”
他大步走出后堂,推开了那扇通往正厅的大门。
正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耿璇、曹震、瞿能……还有沈万安这种商界大佬。
这群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此刻都穿着和蓝玉类似的黑色军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紧张。
他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是个要把天捅破的日子。
看到蓝玉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那种整齐划一的靴子踏地声,听着让人血脉偾张。
蓝玉没废话,直接走到正中间的讲台前。
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的大喇叭,这是简易的扩音器。
“弟兄们。”
蓝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就在昨天晚上,朱元璋死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虽然大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毕竟那是洪武大帝啊。
“有人问我,老皇爷死了,咱们是不是该哭一哭?是不是该发个吊唁的折子,表表忠心?”
蓝玉冷笑了一声,“我说……哭个屁!”
“他朱家把这天下当成自家的私产,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咱们是什么?咱们是一群给他家看家护院的狗!那是以前!”
他猛地一拍桌子,“现在,那把锁着咱们的链子……断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拟好的檄文。
那不是什么骈四俪六的八股文,而是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的。
“念!”
他对旁边的书记官使了个眼色。
书记官是个大嗓门,拿起檄文,那是真的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告天下百姓书!”
“这天下,不是那个姓朱的一家的!那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天下!凭什么他们家生下来就是主子,咱们生下来就是奴才?凭什么他们家杀功臣如割草,咱们就得伸着脖子挨宰?”
“朱元璋这辈子,干了点人事,但他杀的人更多!他搞的那套只能种地不能动弹的户籍,那是把人当牲口养!他搞的那些分封子孙,那是把国家的肉割给他自己的崽子吃!”
“现在,他死了!那个怂包软蛋孙子朱允炆上了台!还有那个像疯狗一样的朱棣想抢位子!”
“咱们辽东人不答应!”
“咱们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给咱们下跪,只有法律给咱们撑腰的新世道!”
“咱们要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股,商者通四海!”
“从今天起,这天下……咱们说了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些话,放在大明朝那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可放在这群已经被蓝玉用利益、用新思想喂养了一年的骄兵悍将耳朵里,那就是最动听的仙乐!
“大帅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闭嘴!”
蓝玉瞪了那人一眼,“我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万岁!万岁那是封建余孽!以后叫我……元首!或者总司令!”
“是!总司令!”
众人的喊声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蓝玉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队。
那是他的底气。
那是三万全副武装的“镇北军”,装备着燧发枪、野战炮,还有那股子被彻底点燃的野心。
“发信号吧。”
蓝玉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
蓝寿转身冲出大厅。
片刻之后。
“啾!!”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划破长空。
紧接着,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耀眼夺目,拖着长长的尾烟升上了高空。
这还不算完。
“砰!砰!”
又是两颗!
三颗红色信号弹,呈品字形挂在天上,久久不散。
这是总攻的信号。
早已潜伏在各地的辽东军,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的狼群。
……
山海关。
耿璇站在长城的最顶端,看着天上那三颗红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弟兄们!”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看见没?!总司令的命令来了!”
他指着关内那片广阔的大地,“以前咱们守在这,是因为这是咱大明边关。现在咱们出关,是因为……那片地,该换个主人了!”
“目标……北平!”
“朱棣那小子现在不在家!咱们去帮他……好好看看家!”
“杀!!”
数万早已整装待发的辽东骑兵,轰隆隆地冲出了关门。那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
山东,莱州湾。
海面上风平浪静。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支庞大得让人窒息的舰队,缓缓从海雾中驶了出来。那是已经再次扩编的黑龙舰队。
数十艘经过改装的名为“商船”实为战舰的巨轮,甲板上蒙着的帆布被掀开,露出了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
蓝春站在旗舰的舰桥上,也看到了那天边的红光。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海盗特有的贪婪光芒,“传令全舰队!满帆!目标……长江口!”
“告诉弟兄们,这次咱们不是去抢东西的!咱们是去……封锁长江!”
“谁敢过江,不管是朱允炆的船,还是朱棣的船……统统给我轰沉了!”
……
这一天。
洪武三十一年夏初的一个中午。
正在争夺中的南北双方,正在互相指责对方不忠不孝的叔侄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搞蒙了。
那篇《告天下书》,随着电波,随着快马,随着无所不在的辽东商队,像病毒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南京的朱允炆气得当场昏厥。
淮河边的朱棣把桌子拍了个粉碎。
“疯了!蓝玉这个疯了!”
朱棣指着手下送来的檄文抄本,手都在抖,“什么叫天下人的天下?他这是要把大家都拉下水啊!他这是在挖咱们老朱家的祖坟!”
“王爷。”
姚广孝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算了一辈子命,算透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到蓝玉会玩这一手。
“这不叫疯。”
姚广孝看着帐外那灰蒙蒙的天,“这叫……掀桌子。他不跟咱们玩这套君君臣臣的游戏了。他这是要……重新立规矩啊。”
“那咱们怎么办?”朱棣问。
“打!”
姚广孝咬着牙,“必须先下手为强!拿下南京!抢在那头辽东虎扑过来之前……先把那把椅子坐稳了!只有坐上那个位子,咱们才有资格跟他谈规矩!”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狠戾。
“传令!全军拔营!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长江填平了!过江!过江!”
风起云涌。
原本只是两家争天下的戏码,随着蓝玉这第三只脚的强势插入,彻底变成了一场无法预测结局的三国杀。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