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来失守的消息传回南京时,正赶上一场秋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奉天殿的琉璃瓦哗啦啦地往下流,像是要把这金陵城的王气都给冲刷干净。
朱元璋手里捏着来自怀来的战报,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死了?”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嘶哑。
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齐泰把头埋得极低,甚至能闻到金砖缝里渗出来的土腥味。他哆哆嗦嗦地回道:“回皇上,怀来都督宋忠阵亡。三万大军,大半投降,怀来丢了。”
“啪!”
朱元璋猛地把战报摔在齐泰脸上,“三万人!据城而守!三天都没撑住?他是猪吗?就算放三万头猪在那儿让朱棣去抓,三天也抓不完!”
“皇上息怒!”
齐泰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磕头,“主要是那朱棣太过狡诈,他利用燕山卫旧部的家眷动摇军心,咱们的人没防住这阴招啊!”
“借口!都是借口!”
朱元璋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老太监,扶着龙案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殿下扫视了一圈。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可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元璋看着这满朝朱紫,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想当年,他一声令下,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不是嗷嗷叫着抢着要出战?那时候的大明,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打个北元跟玩一样。
可现在呢?
死的死,杀的杀,废的废。
剩下这一群,要么是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要么是没见过血的勋贵二世祖。
“谁敢去?”
朱元璋突然大喝一声,“谁敢领兵北上,给咱把朱棣那个逆子抓回来?”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却久久没人应声。
几个年轻的武将稍稍抬了抬头,似乎有些跃跃欲试,但看了看前面跪着的那些低头的大佬,又默默地把脚收了回去。宋忠都死得那么惨,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废物都是废物”
朱元璋颓然地坐回龙椅,眼神里满是失望。
“皇上。”
一直没说话的黄子澄突然出列,硬着头皮说道,“燕逆势大,且那是那是皇上的家事,寻常将领恐怕心存顾虑,不敢下死手。臣以为,须得派一位德高望重、且对皇上绝对忠心的开国老将挂帅,方能镇得住场面。”
“开国老将?”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还剩下几个开国老将?你给咱变出来一个?”
黄子澄被噎了一下,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眼珠子一转,低声吐出一个名字:“长兴侯耿炳文。”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是啊,耿炳文。
这老家伙还活着,而且身子骨还算硬朗。
当年打张士诚的时候,耿炳文守长兴,硬是把张士诚的大军挡了整整十年,可谓是天下第一善守之将。
可是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去年在辽东,耿炳文被蓝玉耍得团团转,最后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那个烂摊子。
那次战败,虽然没治耿炳文的罪,但老头子显然是被打没了心气,回来就闭门谢客,整天在家里种花养鸟,说是要颐养天年。
“他?”朱元璋有些犹豫,“他在辽东栽过跟头,怕是心有余悸啊。”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
齐泰赶紧附和,“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蓝玉太过狡诈,且咱们后勤被断。如今对付燕逆,咱们是王师讨逆,占据大义。况且耿候善守,只要他稳扎稳打,耗也能把只有几万兵马的朱棣耗死!”
朱元璋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大明国运的倒计时。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长叹一声:“去,宣耿炳文。”
半个时辰后,谨身殿。
一身布衣的耿炳文跪在地上。一年不见,这老头似乎更老了,头发花白,背也许有些佝偻,只有那双垂下的手掌依然宽大有力,布满了老茧。
“老伙计,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直接叫了当年的称呼,“咱也不跟你绕弯子。北边那个逆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耿炳文慢慢站起身,垂着头,声音很低:“回皇上,臣听说了。”
“宋忠死了,三万人没了。”
朱元璋盯着耿炳文的脸,“朝里这帮饭桶没一个顶用的。咱思来想去,这副担子,还得是你来挑。”
耿炳文身子一颤,却没立刻接话。
“怎么?不想去?”朱元璋眯起眼睛。
“臣老迈昏聩。”
耿炳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贴着金砖,“去年辽东之败,臣至今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实在是怕误了皇上的大事,再把这几十万将士的性命给填进去啊。”
,!
他是真的不想去。
跟蓝玉那种怪物交过手之后,他是真的怕了北方的那群疯子。朱棣虽然不如蓝玉那般妖孽,但那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这仗,不好打。
“你怕个球!”
朱元璋突然骂了一句,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把扯住耿炳文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围你,你皱过眉头吗?现在不过是个还没成气候的毛头小子,就把你吓破胆了?”
“咱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可以怕,你耿炳文不能怕!”
朱元璋的脸凑得很近,喷出的热气打在耿炳文脸上,“你是咱留给允炆的最后一面盾牌!你要是不顶上去,这大明江山难道真要让那个逆子夺了去?”
最后一面盾牌。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耿炳文心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元璋,看着这张苍老、疲惫、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脸。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在恳求自己的老兄弟帮最后一把。
耿炳文的眼圈红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愚忠,还有那种与这大明江山休戚与共的宿命感,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臣臣这就去收拾甲胄。”耿炳文哽咽着说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绝不让燕逆渡过黄河一步!”
“好!好!”
朱元璋大喜,用力拍了拍耿炳文的肩膀,转头对着旁边的太监喊道:“去!把朕的尚方宝剑拿来!”
不一会儿,太监捧着那把象牙柄、鲨鱼皮鞘的宝剑走了过来。
朱元璋亲手将宝剑挂在耿炳文的腰间,沉声道:“此剑如朕亲临!军中若有不听号令者,无论品级高低,甚至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侯子弟,你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耿炳文叩头谢恩。
“还有!”
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给你兵!你要多少?十万?二十万?”
“对付燕逆,其实十万精兵足矣。”耿炳文犹豫了一下,“但为了稳妥起见,且要防备辽东那边”
“咱给你三十万!”
朱元璋咬着牙,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咱把河南、山东、山西能调的兵都调给你!号称五十万,实打实的三十万!你给咱压过去!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把北平给咱堆平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太监都吓了一跳。
三十万大军,这可是大明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老底子了。
三天后,南京城外大校场。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号称五十万的北伐大军正在集结。从高高的点将台上望去,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直绵延到天边。
这阵势确实吓人。
但站在台上的耿炳文,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他是个带兵的老行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支所谓的“大军”是个什么货色。
人是不少,但真正能打的老兵,最多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都是最近这些天从各地临时征召来的卫所兵,甚至还有不少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更让耿炳文心凉的是装备。
他走到一个方阵前,随手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一把长枪。枪头倒是铁的,但上面竟然有一层浮锈,枪杆也是那种有些发脆的杂木。
再看士兵身上的甲胄,好一点的穿着鸳鸯战袄,差一点的竟然只是一件稍微厚点的棉衣,胸前缝了个也是锈迹斑斑的护心镜。
“这就是兵部给你们发的装备?”耿炳文问旁边的千户。
那千户苦着脸,低声道:“大帅,您也知道,这两年为了防备辽东的蓝玉,最好的军械、最好的强弩,甚至是京营换下来的那点铁甲,都被兵部想方设法运到北边或者藏起来了。后来又要削藩,又要对付各地乱局库房里早空了。这些还是从南京武库的老底子里翻出来的。”
耿炳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枪狠狠插在地上。
蓝玉。
又是蓝玉。
那家伙虽然人在辽东没动窝,但他就像一只吸血的大蚂蝗,早就把大明的血给吸干了一半。这三十万大军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个虚胖的巨人,一戳就破。
“大将军,时辰到了。”副将驸马都尉李坚凑过来提醒道。他是个年轻的勋贵,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出发!”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既然接了令,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他这把老骨头若不碎在北边,就没人能挡事儿了。
“传令全军!过江之后,不可急进!”
耿炳文在马上大声下令,“大军直趋真定!到了真定,立刻安营扎寨,修补城防,挖掘壕沟!没有本帅的将令,谁也不许主动出击!”
“啊?大帅,咱们三十万人,不去打北平,窝在真定干什么?”另一名副将都督宁忠不解地问道。
“你懂个屁!”
耿炳文瞪了他一眼,“朱棣手里那是百战精锐的骑兵!咱们这帮新兵蛋子跟他野战?那是找死!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就是粮多!咱就像个大乌龟一样趴在真定,卡住他的喉咙,耗死他!”
,!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金陵城头的城楼上。
朱元璋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在朱允炆的搀扶下,静静地看着那支像长龙一样蜿蜒北去的队伍。
风很大,吹得老皇帝的白发有些凌乱。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皇爷爷!”朱允炆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拍他的背。
朱元璋摆摆手,用手帕捂住嘴。拿下来的时候,帕子上有一丝刺眼的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进袖子里,重新挺直了腰杆。
“允炆啊。”
“孙儿在。”
“你看这支大军,多壮观。”朱元璋指着下面,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想当年,咱带着徐达他们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那时候咱心里有底,因为咱知道,这天下没人能挡得住咱们。”
“可是今天”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咱看着他们走,心里怎么就这么慌呢?”
这就是一种直觉。
一种属于垂死猛兽的直觉。
他感觉这支军队不像是一把刺向敌人的利剑,更像是被送进绞肉机的一块肥肉。
“皇爷爷,有长兴侯在,定能旗开得胜的。”朱允炆安慰道。
“但愿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大军,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北平。那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在辽东虎视眈眈。
“这大概是咱最后一次送大军出征了吧。”
老皇帝喃喃自语,转身向城楼下走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和佝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三十万大军的战鼓声渐渐远去,而大明王朝的丧钟,似乎已经在无声地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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