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冬夜,风如刀割,但燕王府承运殿内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姚广孝盘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案前,手里提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久久未落。
朱棣背着手,像一头焦虑的困兽,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和尚,这檄文怎么还没写好?”
朱棣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蓝玉的煤都烧起来了,咱们这火要是再点不着,那可就丢人了。”
“王爷急什么。”
姚广孝放下笔,轻轻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檄文,不是用来骂人的,是用来杀人的。每一个字,都得像刀子一样,戳进南京那帮人的心窝子里。”
“那你写了什么?”朱棣凑过去看,但那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让他看着有点头大。
“贫僧就写了三个字。”
姚广孝竖起三根手指,“清、君、侧。”
“这我知道。”朱棣皱眉,“但这能不能站得住脚?咱们毕竟是藩王起兵,那是造反。”
“王爷此言差矣。”
姚广孝站起身,那身黑色的僧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咱们不是造反,是奉天靖难。这‘靖难’二字,可是太祖皇帝亲自写在《皇明祖训》里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书册,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赐兵以清君侧’。”
朱棣看着那行字,眼神亮了,“可是咱们没有密诏啊。”
“王爷说有,那就是有。”
姚广孝把书一合,声音低沉而有力,“今上被奸臣蒙蔽,密诏被阉人阻截,送不出来。但王爷身为太祖之子,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不让太祖的基业毁于奸佞之手,不得不挺身而出。这就是大义!这就是名分!”
“齐泰、黄子澄,这两人逼死湘王,屠戮宗室,这还不够奸恶吗?咱们杀他们,是替天行道,是替皇上清理门户!”
这一番话,说得朱棣热血沸腾。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好!就照你这么写!把他娘的祖训抬出来!我看那帮读死书的腐儒还怎么反驳!”
姚广孝重新提起笔,这次没再犹豫,笔走龙蛇,顷刻间,一篇名为《奉天靖难檄文》的文章便跃然纸上。
文辞犀利,气势磅礴。
从朱元璋创业之艰难,讲到如今奸臣当道之祸国;从湘王一家惨死之冤屈,讲到燕王不得不起兵之苦衷。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尤其是最后那句:“予为太祖之子,今虽不幸,欲去国无地,欲求生无路。不得已,起兵诛奸臣,以安社稷。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读来让人闻之落泪,恨不得立刻拿起刀跟着燕王去砍了齐泰黄子澄。
“好文章!”
朱棣拿着墨迹未干的檄文,大笑三声,“和尚,你若是这支笔能杀人,这天下早就是你的了。”
“贫僧的笔杀不了人,但王爷的刀能。”姚广孝微微一笑,“这檄文,就是王爷刀上的磨刀石。”
次日清晨。
北平大校场。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数万刚刚整编完毕的靖难军,黑压压地站满了校场。
虽然他们的装备并不整齐,有的人甚至还穿着鸳鸯战袄外面套着羊皮袄的“混搭”装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已经弥漫开来。
最前方的,是张玉、朱能率领的三千燕山铁骑,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那是燕王府的家底。
后面则是那五万招募来的新军,手里拿着各种兵器,有的握着辽东送来的精钢长矛,有的扛着老旧的火铳,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那是昨天那一两安家银子砸出来的狠劲。
高台之上,设立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画像。
另一样,是用木头匣子装着的两颗人头——谢贵和张昺。
朱棣披挂整齐,一身金锁连环甲,外罩猩红战袍,腰悬天子赐的宝剑,大步走上祭坛。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头发和胡须,显得格外狂野。
“跪!”
随着一声大喝,朱棣率先对着太祖画像重重跪下。
哗啦啦。
数万大军齐刷刷跪倒在地,铠甲摩擦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
“父皇!”
朱棣这一声喊,带着哭腔,竟然真的流下了两行热泪,“儿臣也不想如此啊!实在是奸臣逼人太甚!他们逼死了十二弟(湘王),现在又要杀儿臣!儿臣若是再不反抗,咱们老朱家的江山,就要改姓齐、改姓黄了!”
这一嗓子,听得下面的士兵们心里都酸酸的。
是啊,人家王爷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造反啊?那肯定是被逼急了呗。
朱棣哭诉了一番,然后站起身,脸上悲戚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杀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篇檄文,当众朗读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加上内力深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今奸臣齐泰、黄子澄等,包藏祸心,蒙蔽圣听”
“屠戮骨肉,剪除藩屏”
“予不得已,起兵索奸臣,以清君侧!”
读完最后一句,朱棣猛地拔出宝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今日誓师!不杀奸臣,誓不回师!”
“杀!杀!杀!”
台下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紧接着,张玉走上台,一把抓起谢贵和张昺的人头,高高举起。
“这就是那个想害王爷的奸臣下场!拿人头祭旗!”
他手一扬,两颗人头被扔进了祭坛前的火盆里。
“哗。”
火焰腾起,映照着每个人兴奋而狂热的脸庞。
这场誓师大会,效果出奇的好。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新兵们,此刻都被这种悲壮而神圣的气氛感染了。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大逆不道的反贼,而是一群为了正义、为了保护王爷而战的勇士。
只要干死了奸臣,那就是功臣!
誓师大会一结束,燕王府的舆论机器就全速运转起来了。
几百名最精锐的斥候骑兵,每人背着一个皮囊,皮囊里装着几百份手抄或者是印刷的《奉天靖难檄文》。
他们像是撒豆子一样,冲出北平,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通州、蓟州、密云甚至是更远的真定、山东。
凡是经过的村镇、县城,他们也不进城,只是策马从城门外掠过,然后把那一沓沓檄文往人堆里一撒。
“燕王起兵清君侧啦!”
“皇上被奸臣骗了!我们要去救驾!”
“谁敢拦燕王,就是奸臣的同党!”
这种简单粗暴的宣传方式,对于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通州城外的一家茶馆里。
几个行脚商正凑在一起,看着贴在墙上的一张刚被捡回来的檄文。
其中一个识字的秀才正摇头晃脑地给大伙念着。
“咋说?”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问,“这燕王是要当皇上?”
“嘘!别瞎说!”
秀才瞪了他一眼,“人家这是去清君侧!没听见吗?是朝廷里有坏人,把万岁爷给蒙蔽了。那个齐泰和黄子澄,听说坏得很,专门杀皇上的叔叔。之前湘王一家子自焚,就是这俩人逼的!”
“哎呀我的娘咧,那是够坏的。”
旁边卖烧饼的大娘咋舌道,“连亲叔叔都不放过,这也太狠了。这燕王看来也是没办法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茶客接茬道,“我也听说了,燕王在北平对老百姓可好了。前几年打那个北元鞑子,那是真刀真枪地干。不像那些京城的官老爷,就知道收税。”
“就是就是!我老舅家就在北平城外,说是燕王这次招兵,给钱痛快这一两银子呢!还管肉吃!”
“啧啧,那这燕王我看能成事。人家有理,还有兵。”
类似的议论,在北平周边的地界上,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传播着。
本来“造反”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词,一旦沾上那就是掉脑袋的罪。但现在经过这么一包装,居然变成了一件“正义”的事儿,甚至还带点悲情色彩。
就连一些原本准备死守的地方官,看到这檄文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这万一燕王真的打赢了,自己要是拼死抵抗,那不成奸臣同党了?
不如先观望观望?
燕王府书房。
“王爷,斥候回来了。”
丘福兴冲冲地跑进来,“那檄文好使!太好使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齐泰黄子澄是秦桧那样的奸臣,王爷您是岳飞呢!”
“岳飞?”
朱棣嘴角抽了抽,“这比喻不太吉利啊。岳飞最后可是被十二道金牌给召回去弄死了。”
“那是那是。”丘福连忙改口,“反正就是说王爷是好人,是有苦衷的。”
“嗯。”
朱棣点点头,看向姚广孝,“和尚,你这一笔,这算是把人心给搅乱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了。”
“王爷放心。”
姚广孝捻着佛珠,“人心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此时正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他们还在争论这檄文是不是真的,咱们的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朱棣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怀来那个红点上。
“宋忠。”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可惜,这次你要当本王的第一个祭品了。”
“传令下去!今夜五更,从西直门出兵!人衔枚,马裹蹄!”
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气腾腾,“咱们去给那位宋大人,送一份大礼!也让全天下看看,本王这清君侧,到底是嘴上说说,还是真刀真枪!”
“诺!”
门外,风雪渐大。
而北平城内,气氛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五万大军,整装待发。每一匹战马都在不安地打着响鼻,每一把长刀都已经磨得雪亮。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开始加速转动。
而那篇贴满大街小巷的《奉天靖难檄文》,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催命符,贴在了大明王朝那摇摇欲坠的门楣之上。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