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大院里,一百多号谢贵的亲兵像是被抽了魂。
看着滚到脚边的两颗人头,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北平都指挥使谢大人,和布政使张大人。
就在前一刻,这两位还是威风凛凛的朝廷钦差,这会儿已经成了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
“清君侧!奉天靖难!”
这震天的口号声在王府上空回荡,吓得这些亲兵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手里的刀拔出来也不是,插回去也不是。
“还愣着干什么?!”
朱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浑身浴血,手里把玩着一面铜符,那是刚才从张昺尸体上搜出来的调兵兵符。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面这群人,“谢贵、张昺勾结奸臣齐泰、黄子澄,蒙蔽圣听,迫害太祖子孙,已被本王依太祖《皇明祖训》正法!尔等皆是北平子弟,难道还要跟着这两个死鬼去见阎王吗?!”
“哐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里的刀。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王爷饶命!小的们也是被逼的啊!”
一百多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朱棣冷哼一声,没工夫理会这些小鱼小虾,“张玉!”
“末将在!”
张玉那满是横肉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血珠子,这会儿兴奋得眼睛都在冒光。
“此乃燕山卫调兵铜符。”
朱棣将手里的兵符扔给张玉。
张玉稳稳接住,触手冰凉,但心却是火热的。
“你即刻带五十精锐,去城外燕山卫中军大营。”朱棣语速极快,声音沉稳,“谢贵虽死,但燕山卫指挥同知赵铭还在,那是个死心眼的。你我不去,他定会起疑。若是让他整肃了兵马,咱们这九门就难夺了。”
“王爷放心!”
张玉狞笑一声,将兵符揣进怀里,“那赵铭敢说半个不字,末将就把他也变成谢贵那样!”
“记住,只诛首恶!”
朱棣盯着张玉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燕山卫是咱们的老底子,那些个千户、百户,大多是跟着本王打过北元的。别给我杀红了眼,把自家兄弟都砍了!”
“末将省得!”
张玉一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五十名同样杀气腾腾的死士,呼啸着冲出了王府侧门。
与此同时。
王府正门外,那一千多名还在傻等的官兵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里面那震天的“万岁”和“清君侧”喊声,就算隔着几道墙也传了出来。加上刚才进去的一百亲兵像是泥牛入海,半点动静都没有,外面的几个把总早就慌了神。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一个把总擦着脑门上的汗,问旁边的同僚,“谢大人怎么还不出来?里头喊那话是啥意思?燕王反了?”
“嘘!你不要命了!”
同僚吓得一缩脖子,“这话也敢乱说?我看啊,八成是有变故。咱们要不要冲进去看看?”
“冲?拿什么冲?”
那把总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这门板比城门还厚,咱们连根攻城槌都没有,拿头撞啊?再说了,谁敢那是杀头的罪!”
就在这群人群龙无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王府大门上方的城楼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快看!上面有人!”
官兵们纷纷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和尚站在城墙垛口上,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正是谢贵和张昺的人头!
“哎哟我的娘咧!”
下面的官兵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直接吓坐在了地上。
姚广孝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他将两颗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喊道:
“北平卫的兄弟们听着!奸臣谢贵、张昺,假传圣旨,意图谋害燕王,已被王爷正法!此二人勾结奸党,陷害忠良,死有余辜!”
“王爷有令!从即刻起,北平全城戒严!奉天靖难,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凡放下兵器,归顺王爷者,赏银十两!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又是赏银又是诛九族,把下面这些本来就心慌意乱的大头兵彻底整懵了。
“谢大人真死了?那就没人发饷了啊!”
“燕王要给赏银?真的假的?”
“那是燕王啊!咱们可是北平人,燕王这些年带着咱们打鞑子,啥时候亏待过咱们?”
“就是,跟着那谢贵没啥油水,还不如跟着王爷干!”
军心,就在这一瞬间崩了。毕竟在北平这块地界上,燕王朱棣的威望,那是靠十几年的刀光剑影杀出来的,比谢贵这个空降的指挥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姚广孝看着下面的骚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一挥手,几个死士立马把早就准备好的几箱子银锭搬上了墙头,二话不说,抓起一把把的银子就往下面撒。
“哗啦啦!”
那是真金白银落地的声音。
“赏银在此!谁想要的自己捡!”
,!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什么军纪,什么朝廷,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都成了狗屁。
一千多官兵瞬间乱作一团,丢了兵器就开始抢银子。几个把总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加入了抢钱的行列。
王府这边的危机,算是暂时解了。
但真正的胜负手,在城外。
夜色沉沉,张玉带着五十骑如同幽灵一般,在北平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城北十里,便是燕山卫的中军大营。
这里驻扎着北平最精锐的三万兵马,也是谢贵最大的依仗。
营门口,几个守夜的哨兵正缩在避风处打瞌睡。
“什么人?!站住!”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哨兵猛地惊醒,抄起长枪想要阻拦。
“瞎了你的狗眼!”
张玉没等马停稳,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在那哨兵脸上,“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哨兵被打得眼冒金星,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张张将军?您您不是在王府养伤吗?”
张玉早年是燕山左卫的指挥佥事,本来在军中威望就高。但这几个月,为了配合朱棣装病,他对外宣称也是病重不起。
“养个屁的伤!”
张玉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血的兵符,往那哨兵眼前一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哨兵借着灯笼的光一看,铜符上那几个篆字清清楚楚,上面似乎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调调兵虎符?!谢大人的?”
“少废话!”
张玉把虎符一收,一把揪住那哨兵的领子,“谢大人有令!城内有变,命我即刻接管大营防务!赵同知呢?在哪?”
“赵赵同知在中军帐议议事呢”
“带路!”
张玉一脚把哨兵踹开,带着五十名亲兵,杀气腾腾地直闯中军大帐。
一路上的巡逻队看到是张玉,又听说是拿着虎符来的,谁也不敢阻拦。毕竟张玉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头,那是真杀过人的主。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燕山卫指挥同知赵铭,正对着几个千户发脾气。
“这大半夜的,城里怎么还没动静?谢大人去了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你们几个,都给我精神点!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解甲!”
赵铭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也是谢贵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对朱棣没什么感情,只知道听朝廷的。
“赵大人威风啊!”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子冷风裹着血腥气卷了进来。
赵铭一惊,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张玉?!你怎么进来的?卫兵!”
“别喊了。”
张玉大步走进帐内,身后的五十名死士迅速散开,把大帐的出口堵了个严实。他们手里的刀虽然没拔出来,但那股子杀气已经让帐内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卫兵都在外面数星星呢。”
张玉走到案几前,随手抓起桌上的令箭把玩着,眼神戏谑地看着赵铭,“赵同知,别来无恙啊。”
“张玉!你这是擅闯军营!”
赵铭虽然心里发慌,但嘴上还硬,“没有谢大人的手令,你也敢带兵进来?你想造反吗?!”
“造反?”
张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虎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谢大人现在怕是管不了这事了。这是他的虎符,赵大人认识吧?”
赵铭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真的虎符。
而且,虎符上的那抹暗红色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铭的声音开始发抖,“谢大人他”
“谢贵勾结奸党,意图谋害燕王,已经被王爷正法了!”
张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赵铭的鼻子,“赵铭!王爷念你是条汉子,给你个机会。现在,带着弟兄们跟王爷干,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若是你敢说半个不字”
他目光扫过帐内的其他几个千户,这几个人平日里跟张玉也算是老相识,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几个呢?怎么说?”
一个千户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赵铭,又看了看张玉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突然单膝跪地,“张将军!咱们本就是燕山卫的人,吃的也是燕王的粮!谢贵那厮克扣军饷,弟兄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既然王爷有令,末将愿追随王爷清君侧!”
“我也愿意!”
“我也干了!”
有人带头,剩下的几个千户也纷纷跪下表态。毕竟这时候谁要是硬骨头,那张玉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转眼间,大帐里就剩赵铭一个人还站着。
“你们你们这群反贼!”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个千户骂道,“朝廷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敢背叛皇上?!”
“朝廷?”
张玉冷笑一声,“朝廷要是把我们当人看,会派谢贵这种废物来管我们?还会逼死那个年年给我们发冬衣的湘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铭,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给谢贵殉葬了。”
张玉眼中杀机一闪,再没有半分废话。
“死!”
刀光一闪。
赵铭甚至来不及拔出自己的配剑,就被张玉一刀砍中了脖子。
鲜血喷溅在羊皮地图上,染红了那一片北平的版图。
赵铭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张玉收刀入鞘,在那几个千户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的虎符和令箭,高举过头。
“即刻传令!擂鼓聚将!”
“从现在起,燕山卫改旗易帜!咱们就是王爷的靖难之师!”
“告诉弟兄们,王爷说了,今晚只诛首恶!开了这北平的城门,明天每人赏银二十两!肉管够!酒管够!”
“是!”
那几个千户齐声应诺,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疯狂。
片刻后,沉闷的聚将鼓声,在燕山卫大营的上空响起。
“咚!咚!咚!”
这鼓声像是敲响了大明王朝的丧钟。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他们披甲执锐冲出营帐,却发现大营里的旗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那面绣着“燕”字的黑色大旗。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只黑色的燕子,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翅膀,准备吞噬这漫长的黑夜。
夺门之战,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落定了。
但张玉并没有停留。
他翻身上马,对着那几个千户吼道:“留下一千人守营!剩下的,全都跟我走!目标,北平九门!”
“天亮之前,我要这九门之上,全都插上王爷的旗!”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