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阵阵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身躯,精神却因白日的发现而异常亢奋。
他阖上眼帘,心神终于沉入那幅残破的卷轴之中。
“十缕【水之精粹】……”意念缠绕着【如鱼得水】的符印,“必须尽快到手。早一刻点亮,便能早一刻受益。”
思绪又飘向那株“月华明目草”。
险恶之地,往往蕴藏着机缘。
乱葬礁是公认的凶煞水域,不仅水猴子猖獗,暗流诡谲难测,更有种种邪异传闻不胫而走。
然而那灵草的价值,以及它可能换取的【水之精粹】,实在让他难以割舍。
“需得仔细筹谋……”他心下盘算,“明日轮值……或可寻机前往一探……”
“孙管事派下的任务是清理丙十七号泊位附近的滋阴草与淤塞。那里距乱葬礁尚有一段距离,却也并非全无机会……
或可借口清理蔓延至彼处的滋阴草,抑或佯装被暗流卷走,短暂靠近那片凶域。
但这需等待时机,更需避开其他水鬼与巡江手的耳目。
“定魂香必须带足,至少三根……不,全部带上!”
想到可能遭遇水猴子,他觉得必须做万全准备。
“或许……可去老马头那儿问问,有无暂时壮大气血阳气,或是驱散精怪的便宜药粉?”
虽又是一笔开销,但与可能的收获相比,值得一试。
正当他在心中反复推敲明日行动的诸般细节,权衡种种风险时,异变骤生!
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竟轻易穿透了半根定魂香形成的稀薄烟气屏障。
毫无征兆地,自铺板缝隙之下渗透而上!
紧接着,左脚踝处猛地一紧!
仿佛被一只冰冷滑腻的鬼爪死死攥住!
一股巨力传来,要将他硬生生拖下床铺,拽入那无底深渊!
“呃!”严峥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得向下滑去,喉间挤出半声压抑的惊喘。
他猛地睁眼,【阴瞳】自行运转,隐约瞥见左脚腕上缠绕着一圈浓稠如墨的黑气,形同鬼爪。
阴寒瞬间侵蚀了半条腿。
是江里那个东西。
竟跟到了此处。
趁他心神沉入卷轴之际,暴起发难!
几乎在被拖拽的同一刹那,求生的本能已让严峥做出了反应。
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顾不上心疼,直接抓出几根完好的定魂香,就着身旁将熄未熄的香头一引。
“嗤啦——”火光骤亮,浓郁辛辣的烟气轰然爆开。
“嗤——!”缠绕脚踝的黑气剧烈翻腾,拖拽之力为之一松。
严峥趁机缩回脚,一个翻滚半蹲在铺上,心脏狂跳,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急促喘息,左手死死攥住那几根刚刚引燃的定魂香,辛辣烟气弥漫开来,驱散着周遭阴寒。
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床下与四周的黑暗。
【阴瞳】催至极致,眼中景象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淡灰色气流游弋不定。
通铺内其他沉睡的水鬼被惊醒不少。
有人迷迷朦蒙地骂咧:“闹什么鬼……”
有人则警剔坐起,摸向自己的香束。
但见严峥惊魂未定、手持燃香戒备的模样,似有所悟。
脸上露出或了然、或幸灾乐祸、或麻木的神情,又纷纷躺倒。
在此地,被江中邪物缠上,不算稀奇。
能否熬过去,全看自家造化。
李九亦被惊醒,侧首低声问:“阿峥?无恙否?”
严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嗓音尤带一丝紧绷:“无妨……魇住了。”
实情不可说。
道出被江中邪物跟至铺内袭击?
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与窥探。
李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对面铺位的麻竿。
只见麻竿也支起身子,一双眸子在暗处精光闪动,正牢牢钉在严峥身上。嘴角似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冷笑。
麻竿锻体二重的气息,即便在黑暗中,亦带给严峥隐隐的压迫。
李九皱了皱眉,未有点破,只对严峥道:“小心些,这地方,人心比鬼蜮更险。”言罢,重新躺下。
严峥却不敢再睡。
他维持着半蹲姿态,脚踝处那阴冷触感仿佛仍在。
低头看去,借由窗隙透入的微弱天光,隐约可见左脚腕上,留下了一圈淡青黑色的淤痕。
“它盯上我了……”他心下微沉。
此次袭击,比昨日在江底遭遇时更显诡谲难防。
那水猴子,似能一定程度上突破定魂香的防护。
抑或……定魂香果真在‘失效’?
再不然……此乃“酆都水鬼”身份自带之诅咒?
严峥不知答案。
只知自身处境,越发凶险。
被动防守,倚赖定魂香,似乎已不足够。
目光再次投向意识中的残破卷轴,落在那等待点亮的【如鱼得水】符印之上。
原本尚存的几分从长计议之念,此刻被强烈的危机感冲刷殆尽。
同时,对实力与独立空间的渴望,亦空前强烈。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必须尽缓存得‘月华明目草’!”
“必须尽快点亮符印,提升实力!”
“唯有变得更强,方能摆脱这通铺窘境,得有立锥之地,方能在这鬼地方,挣得一线主动!”
“否则,下次那水猴子再来,未必还有此番运气!”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气运加身之人,反倒象个资深的“非酋”,好事难遇,坏事缠身。
黑暗中,严峥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明早,丙十七号泊位,乱葬礁方向……
纵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上一闯!
窗外,酆都城的夜,愈发深沉。
浓稠墨色浸染着忘川江面,偶有幽绿鬼火飘忽而过。
呜咽江风里,夹杂着更多若有若无的湿滑低语,萦绕于水鬼房周遭,久久不散。
凌晨四更天,酆都夜色浓重如泼墨。
水鬼通铺内,严峥背靠冰冷墙壁,双眼于鼾声梦呓间保持清明。
寒气刺骨,他却不敢合眼。
每当眼帘将垂,左脚踝那圈青黑淤痕便泛起阴冷刺痛,如同百针钻骨。
掌心定魂香传来微弱暖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温热,亦是可能招灾引祸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对面铺位投来的视线。
即便在沉睡中,“麻竿”的目光亦不时扫过他。
死寂里,时光流逝得异常缓慢粘稠。
直至东方透出一丝灰白。
长夜将尽,白昼将至。
此阴阳交替之微妙变化,身负【阴瞳】的严峥感知得格外清淅。
周身如胶阴寒正缓缓消退,风中那些湿滑低语,老水鬼们闻之色变的“水鬼涎”,亦渐渐隐匿。
但今日,阴寒退去时竟带着几分滞涩。
仿佛天地运转的齿轮,被何物无形卡住。
连白昼的到来,都比记忆中迟缓了片刻。
‘是错觉,还是……那“契”之变,已开始扰动阴阳本身了?’
严峥缓缓吐气,压下心头凛然。
僵硬身躯稍稍舒展,脚踝阴痛随阳气回升略缓,但他不敢松懈。
悄无声息地起身,先探手入墙缝深处。
三十根定魂香安然无恙。
取出后以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此乃今日搏命之依仗。
那卷《漕帮百工录》塞回铺底,这才取过碎石般的米糕,就着葫芦中冰凉江水默默吞咽。
食物粗粝如砂石,落入腹中仅带来一丝微弱暖意。
“阿峥,走了。”李九面色青白招呼,一边系着粗布衣衫一边低语,“邪门……昨夜定魂香燃得忒快,后半夜险些接不上,总觉有东西在外挠墙……”
旁侧系绑腿的水鬼闷声附和:“香烧得急,烟气却淡,心里发慌,没敢睡死。”
零碎言语入耳,严峥心头更沉。
定魂香效力衰减,非他一人之感,而是正在发生之异变。
随着人流踏出水鬼院,码头上白雾湿冷,视野一片混沌。
远处舟船如巨兽残骸,礁石若鬼影潜行。
水汽呛入喉间,夹杂着忘川江特有的铁锈腥气——孙管事所言不虚,此水沉了太多魂魄。
但今日这腥气里,竟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意味。
严峥不由想起引魂渡名册上,那块蠕动着的“烂疮”。
正思忖间,派活的力役头目已至空地。
王姓汉子腰悬铁牌,锻体二重“肉”境巅峰的气血远超众人。
他手持名册而立,目光如同审视牲口:
“……赵四,丙十五泊位,清理缠住船舵的滋阴草!”
“钱老五,丁二十二区,疏通泄水暗渠!”
“严峥!丙十七泊位,清除滋阴草与淤塞!午时前完成!”
丙十七泊位!
严峥胸中如沸,三分灼热,七分凛然。
那片水域紧邻乱葬礁,凶名赫赫。
不仅水猴子猖獗,更有积年阴煞淤积如泥潭,向来是力役们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然漕帮规矩大过天,分派活计若不能按时完成,惩处极重。
轻则扣光当日“香火钱”,重则鞭笞加身,连往日积攒亦要罚没。
平日清理泊位,一日能得百文,一月勤恳,不过三千文,仅够糊口。
故无人敢怠慢。
清理泊位、疏浚水道,乃维持漕运畅通之必需。
忘川江上阴煞汇聚,“滋阴草”滋生极速,缠绕船浆船舵、堵塞水道。
若不及时清除,行船便如陷泥沼,损耗剧增。
更甚者,江中阴秽之物常借此等水草藏匿踪迹,伺机袭船。
正因如此,漕帮方不惜以力役性命去填,强令每日清理这些险地。
自然,此乃明面之说。
内里是否另有玄机,便非严峥这等底层水鬼所能知了。
‘或许,定期清理本身,便是维持那“漕运契”运转的一环?’
一念忽闪。
若“契”是活物,需“血食”供养。
那清理这些阻塞水道之阴秽,岂不正是在为其疏通“经络”?
思及此,严峥面上不动声色,只哑声应道:“是。”
遂上前,接过那块刻着“丙十七”的粗糙木牌,入手冰凉。
力役头目眼角未扫他一下,已转向下一个名字。
严峥低头,默然退入人群,将木牌紧攥掌心。
在这漕帮,即便是高他一等的“力役头目”,亦是他需仰望之存在。
对方一念,便可决定他每日是轻松,还是赴死。
李九分在邻近乙字区。
临别时,他凑近低语:“丙十七挨着乱葬礁,水流邪性,眼睛放亮些,觉着不对,立时回游!”
其声压得更低:“近来邪门得很……鬼门渡那边供奉的‘江神爷’小像,前两日无缘无故裂了道缝!上头压着,未敢声张。”
江神爷像裂了?
严峥瞳孔微缩。
江神爷乃“漕运契”之见证与庇护,其像征物现出裂痕。
此征兆,比定魂香失效更骇人!
“香火钱扣便扣了,总强过填了江底!”
“晓得了,九哥。”严峥颔首,将此言牢记于心。
他未直去丙十七泊位,而是脚步一转,再次走向老马头那早早支起的汤摊。
时辰尚早,摊前冷冷清清。
老头如老马伏枥,佝偻着背,将“阴沉木”一根根塞入灶膛。
火光跳跃,映亮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狰狞旧疤,衬得那只常年眯着的废眼愈显空洞。
仅存的右眼抬起时,偶泄一丝浑浊与麻木。
“马爷。”严峥上前低唤。
老马头眼皮微抬,扫他一眼,目光似在他微跛的左脚上停留一瞬。
旋即垂下,盯着灶火,含糊应了一声。
“小子今日分到了丙十七泊位。”
严峥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听闻那边水猴子闹得凶……您老此处,可有能暂壮气血阳气,或是……让那些东西稍避锋芒的药粉?”
老马头拨弄灶火的手一顿。
他抬头,独眼将严峥细细打量一番,掠过其略显青白的面皮。
这后生,与他当年初入帮时一般,阴气蚀骨,却偏有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他见过太多这般年轻人。
有的折在江底,有的如他这般,熬成了行尸走肉。
能熬出头的,万中无一。
思及此,他喉间滚出几声闷咳:“江底讨饭吃,是在阎王桌边蹭食。那些东西,奸猾得紧。”
他顿了顿,独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似想起了某个同样倔强的年轻面孔。
“光凭手里那炷香,有时不够。”
“它们会等,待你最疲惫、最松懈时……这点药粉,紧要关头或可‘续命’,莫要过于指望。”
此言,他当年似也对人说过。
可惜,那人未曾听入。
老马头起身,行至摊后木箱前,动作迟缓地翻找。
一边寻一边道:“……或在你靠岸歇息处,或在你入水处埋伏。”
这后生,懂得来问,知晓畏惧,便强过许多人。
能帮一把,或许……便少一个被忘川江吞掉的冤魂。
片刻,他取出一巴掌大的油纸包递来:“非是灵丹妙药,‘炽阳灰’混了‘黑狗煞’与几味烈性药渣,气味冲煞。”
“马爷,此物需多少银钱?”严峥问。
老马头摆摆手:“拿去。这世道,东西灵验与否,看运气。活着回来,下回饮汤时补上便可。”
此乃一种押注。
他看出,这后生不同,或能走得远些。
在“规矩”或将不存之时,结个善缘,未有坏处。
严峥深深看了老马头一眼,他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