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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字缝之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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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上午九点,金陵大学文学院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一侧坐着许慎之、钱穆之、徐先生、林墨,以及被特意请来列席的顾颉刚。另一侧只有藤田浩二一人,军装外罩了件灰色呢子大衣,面前摊开笔记本、红蓝铅笔和一部《广韵》。

会议尚未开始,空气里已有微妙的张力。

许慎之将一叠文稿推到桌子中央:“创刊号拟用稿件,共十七篇。顾老序言一篇,学术专论九篇,艺术评析四篇,文献辑录三篇。请藤田先生过目。”

藤田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顾颉刚:“顾先生,您觉得这些稿子的学术水准如何?”

问题很聪明——先问学术权威的意见,既示尊重,也设参照。

顾颉刚推了推老花镜:“老朽看了,大体尚可。钱穆之的琴谱校勘、徐先生的画论辨析、许慎之的诗学考据,都有扎实功底。青年学者的文章虽显稚嫩,但胜在材料新颖。”

“那么政治倾向呢?”藤田问得直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藤田先生说笑了。”钱穆之接话,声音平稳,“学术文章,只论是非,不论倾向。我们讨论的是唐代指法、宋代画风、明清诗韵,与时政何干?”

藤田看向他:“钱先生说得对。但学术虽无国界,学者却有立场。我职责所在,不得不察。”

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气氛缓和了些。

“那便请藤田先生察吧。”许慎之将文稿又推近一寸,“字句皆在纸上,任君评阅。”

藤田这才拿起最上面一篇——顾颉刚的序言。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红笔画圈,蓝笔画线,不知是何标准。

五百余字的序言,他看了十分钟。

“顾先生此文,”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又引《隋书·经籍志》‘经籍盛衰,关乎国运’。通篇讲文献保存之重要,无一句涉今。但”

他停顿,看向顾颉刚:“但读者若知当下典籍散佚、文献蒙尘之现状,读此文时,会不会生出别样感慨?”

顾颉刚神色不动:“读者作何感慨,非作者所能控。老朽只论史实,不论现实。”

“好一个‘只论史实’。”藤田点头,在稿纸上写下“通过”二字,签上姓名日期。

第一篇,定了。

第二篇是钱穆之的《金陵琴派指法流变考》。

藤田看得更细。文章从明代金陵琴家杨表正的《重修真传琴谱》谈起,梳理指法符号的演变,对比苏州、广陵各派异同,考证详实,引注多达八十七处。

看到第三页时,藤田的铅笔停住了。

“钱先生这里写,”他念出声,“‘琴谱记谱之法,代有变革。然变革之中,常有守正之士,以古法校正时谬,使正脉不绝。’”

他抬头:“‘守正之士’‘正脉不绝’,这些词有没有更中性的替换?”

钱穆之沉默片刻:“藤田先生觉得这些词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容易引发联想。”藤田斟酌用词,“在当下语境,‘守正’‘正脉’这样的概念,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文化上的排他性主张。”

话说得委婉,但在场都听懂了——他担心这些词被解读为“坚守中华正统”。

“那依藤田先生之见,该如何改?”钱穆之问。

藤田拿起蓝笔,在稿纸上修改:“不如写成‘时有琴家,重视古谱校勘,于传承贡献颇着’。去掉价值判断,只留事实陈述。”

钱穆之看了看改后的句子,点头:“可以。”

不是妥协,是战术性后退。用事实替代评价,意思还在,但锋芒收了。

藤田继续往下看。又一处停顿。

“这里引用的戴望题跋,”他指着一行小注,“‘琴音之道,贵在自然。强求则失真,矫饰则失韵。’”

“这话有何不妥?”钱穆之问。

“戴望是明遗民,终身不仕清。”藤田说,“引用他的话,容易让熟悉文史的读者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这次,钱穆之没有立刻同意。

“藤田先生,”他声音依然平静,“戴望的《琴学粹言》是清代琴论经典,治琴史者不可不引。若因作者身份而避讳,学术的客观性何在?”

“我明白。”藤田说,“但审稿不仅要考虑学术,也要考虑安全。”

“那依您看,该如何处理?”

藤田沉思片刻:“保留引文,但删掉‘戴望’这个名字,只写‘清人《琴学粹言》云’。如何?”

钱穆之想了想,点头。名字可以隐去,话留下了。

这是一种默契的妥协。藤田没有要求删掉观点,只要求模糊来源;钱穆之保住了核心内容,接受了形式上的退让。

稿子看完,藤田写下评语:“考据扎实,论证严谨,建议刊用。”签了名。

第二篇,也过了。

第三篇是徐先生的《金陵画派山水意象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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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析明代金陵画家的山水画,从构图、笔法、意境层层深入。藤田看到中间一节时,眉头微皱。

“徐先生这里写,”他指着一段,“‘金陵画家笔下山河,多取实景。如吴彬绘栖霞山,必亲至其地,观四时变化,方下笔传神。’”

“这有何问题?”徐先生问。

“没有问题。”藤田说,“但后面接着写——‘此种写实精神,使画作不仅为艺术品,更为地理志、风土记,存一地之形貌于丹青。’”

他放下稿子:“‘存一地之形貌于丹青’,这句话,会不会被解读为画家在用画笔保存被战争改变的山河?”

问题很尖锐。

徐先生沉默了几秒,才说:“藤田先生,我讨论的是明代画家。明代有何战争?”

“时代虽异,情感可通。”藤田直视他,“读者若处今日,见文中强调‘保存山河形貌’,会不会联想到当下?”

“那是读者的联想,非作者本意。”

“但审稿要预判联想。”藤田坚持。

两人对视。空气又紧绷起来。

这时,顾颉刚开口了:“藤田先生,老夫插一句。徐先生此文,通篇都在学术框架内。你若觉此句不妥,改掉便是,不必纠结于作者本意。”

这话给了台阶。

藤田点头,提笔修改。他将“存一地之形貌于丹青”改为“体现画家对自然观察之细致”。然后,在页边写了条注:“建议此处加一小注,说明吴彬画作现存于故宫博物院、金陵博物馆等处,以示学术性。”

徐先生看了修改,没反对。改后的句子虽然软化了,但“观察细致”仍然暗示了画家与土地的联系。小注更是巧妙——把话题引向文物现状,既安全,又隐含了对文化遗存的关系。

第三篇,有修改但通过。

轮到许慎之的《金陵怀古诗选析》。

这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组诗选加短评。选的都是唐代以来诗人咏金陵之作——刘禹锡、杜牧、韦庄、王安石每首附二三百字赏析。

藤田翻得很快,但看得极细。红笔不时圈点。

看到杜牧《泊秦淮》的赏析时,他停下了。

“许先生这里写,”他念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此句,表面责商女,实刺时政。讽喻之深,千年之下犹觉痛切。”

念完,他抬头:“‘亡国恨’‘刺时政’‘讽喻’,这些词,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许慎之问:“藤田先生觉得该如何说?”

“不如从艺术手法角度分析。”藤田建议,“说杜牧此诗运用对比、借代等手法,表达历史兴亡之慨。去掉直接的价值判断。”

“那‘痛切’二字呢?”

“也去掉。”藤田说,“就事论事,只谈诗艺。”

许慎之沉吟。这等于把一首政治讽刺诗,解读为纯技巧展示。但他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让步。

“好。”他点头。

藤田继续翻。后面几首的赏析,他都没再要求大改,只对个别词汇做了中性化处理。直到最后一首——王安石《金陵怀古》。

许慎之的赏析写得很克制:“王荆公此诗,以史家眼光观金陵兴废,冷静深邃。末句‘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烟柳渐重重’,余韵悠长,引人深思。”

藤田看了两遍,抬头问:“许先生,这‘引人深思’,思的是什么?”

问题突然而直接。

许慎之镇定回答:“思的是历史规律,人生无常。怀古诗的本意便是如此。”

“没有别的?”

“藤田先生以为呢?”

两人目光交锋。藤田在许慎之眼中看到了一种平静的坚持——那是学者对学术解释权的扞卫。

几秒后,藤田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要求修改这一处。

许慎之心里清楚:藤田看懂了。看懂了他选的这些诗,看懂了他藏在赏析里的东西。但藤田选择了放过——因为从纯学术角度看,这些赏析确实站得住脚。

这是一种危险的默契。审查者与被审查者,在字缝之间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上午十一点,编审会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周明远。

“打扰各位。”他微笑致意,“听说今天审稿,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协调的。”

藤田起身:“周先生来得正好。稿子大体没问题,但有些细节需要商议。”

周明远在顾颉刚身边坐下,快速浏览了藤田的审阅记录。红笔圈改处有十七处,蓝笔批注有二十三处,不算多,但每处都点在关键位置。

“藤田先生审得很细致。”周明远说,“这些修改意见,各位作者觉得如何?”

许慎之代表回答:“藤田先生从学术规范和安全角度提出的建议,我们大多接受。个别处有分歧,也达成了共识。”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承认了藤田的权威,也维护了作者的尊严。

“那就好。”周明远转向藤田,“藤田先生,依你看,创刊号什么时候能付印?”

,!

“如果修改顺利,正月二十五可以定稿。”藤田说,“送印厂需要三天,校对两天,最快二月初一能出样刊。”

“二月初一”周明远计算时间,“那正式发行能在二月初五前后?”

“应该可以。”

“好。”周明远点头,“我会向影佐将军汇报这个进度。”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将军办公室希望创刊号能加印五百本,用于赠送日本国内的文化机构和学者。这部分费用,由办公室承担。”

这是个重要信号——影佐要将这本杂志作为“文化治理成果”推向日本本土。

“我们一定配合。”周明远应下。

藤田看着周明远,忽然问:“周先生,杂志出来后,您预计在南京能有多少读者?”

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深意。

周明远略一思索:“初刊印两千本,南京本地预计能销出一千二百本左右。主要读者是文化界、教育界人士,以及部分学生。”

“学生也会看?”

“会。”周明远说,“尤其是文史专业的学生。这些学术文章,对他们有参考价值。”

藤田若有所思。他没再追问,但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字:“预期读者群——知识阶层+青年学生。下一代。”

他意识到,这本杂志可能产生的影响,比影佐预想的更深远。它不只是“文化亲善”的宣传品,而可能成为塑造年轻一代文化认知的媒介。

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责任。

同一时间,城南瑞福祥绸缎庄。

李守业正在柜台后算账,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走了进来。不是熟客,气质也不像买布的。

“掌柜的,查税。”为首的人亮出证件,“金陵特别市税务稽查科。”

李守业心里一紧,面上堆笑:“二位长官请坐,我这就取账本。”

账本拿来,两人翻得很细。翻到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时,手指停住了。

“这笔汇款,”稽查员指着一行记录,“上海福源号汇入,三千大洋。用途写的‘文化用品采购’。你们绸缎庄,采购什么文化用品要三千大洋?”

李守业镇定回答:“是代购。金陵文化界几位先生托我们从上海买一批古籍、字画,钱先汇到我们这里,我们帮忙采购转运。”

“有委托书吗?”

“有。”李守业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件,“这是顾颉刚先生、马寅初先生的委托函,都是亲笔签名。”

稽查员接过细看。文件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那是周明远通过关系搞到的真实委托,只不过实际用途与表面不符。

“那采购的东西呢?”稽查员追问。

“还在上海仓库。”李守业说,“因为最近运输检查严,还没运过来。二位若不信,可以打电话到上海福源号核实。”

他报了个号码。那是上海一个真正的古籍商行,周明远早就打点好了。

稽查员对视一眼,没打电话,继续翻账本。又翻出几笔类似汇款,李守业都用“文化用品代购”的理由解释了。

账本查完,没找出破绽。但稽查员没走。

“李掌柜,”为首的那个忽然说,“听说你跟文化界的周明远先生很熟?”

来了。真正的目标出现了。

李守业谨慎回答:“周先生是文化名人,常来小店买料子做长衫,算是老主顾。”

“只是老主顾?”

“不然呢?”李守业反问,“长官,我做的是布料生意,周先生做的是文化事业。除了买卖,还能有什么关系?”

稽查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李掌柜别紧张,我们就随便问问。周先生现在是红人,影佐将军面前的红人。跟他走得近,是好事。”

这话里的威胁,李守业听出来了。

“那是。”他赔笑,“我们做小生意的,能跟文化名人打交道,是荣幸。”

“那这些文化用品的采购,”稽查员敲敲账本,“以后记得及时入账、及时报税。文化事业要紧,国家税收也要紧。”

“一定,一定。”

送走稽查员,李守业关上店门,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不是普通的税务检查。这是周佛海派在敲山震虎——通过查他,来敲打周明远;通过查资金流,来试探文化界的地下网络。

他立刻让伙计去给周明远报信,同时启动应急预案:所有非常规资金流转暂停,账本里可能引起怀疑的记录全部销毁,备用账本启用。

他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金陵大学档案馆。

林墨以“为杂志插图收集资料”的名义,申请查阅一批战前的地方志图册。管理员是个老校工,认识林墨,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档案馆在地下室,光线昏暗,书架高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墨按照目录,找到了所需图册,但没立刻离开。

他想起了陈朔的叮嘱:“松本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之一是金陵大学。他查阅过一批档案,内容不明。你找机会去看看,那些档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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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找呢?松本不会留下查阅记录。

林墨走到借阅登记台,翻看近三个月的登记簿。大部分是校内师生,校外人员很少。他仔细查看,果然在一月十日那天,看到一行日文签名:“藤田浩二”。

藤田?他来过?

林墨记下档案编号:d-17-39。他走到对应书架,找到那卷档案。标签上写着:“民国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金陵大学教职工学术活动记录。”

战前三年的记录。松本看这个干什么?

林墨抽出档案,翻开。里面是油印的会议纪要、学术讲座通知、刊物出版记录等。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翻到中间时,他注意到有几页纸的边缘颜色略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那几页记录的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秋——南京沦陷前最后几个月的活动。

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十月五日,史学系顾颉刚教授主持‘金陵地方文献抢救整理小组’第一次会议。与会者:顾颉刚、马寅初、徐悲鸿、钱穆之、许慎之(记录员)”

名单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名,都是南京文化界的骨干。

记录很简略,只写了会议主题是“战事迫近,如何保存地方文献”。但林墨注意到,在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

这个符号,他在陈朔的安全屋里见过——那代表“重要节点”。

松本在调查这个?调查南京文化界在沦陷前的最后一次集结?

林墨继续翻。后面几页,记录了这个小组后续的活动:收集古籍、拓印碑刻、拍摄建筑照片直到十一月下旬,活动突然停止。

最后一页记录:“十一月二十三日,小组决定将已收集文献分头隐蔽。顾颉刚负责地方志,马寅初负责经济史料,徐悲鸿负责艺术品图录,钱穆之负责古琴谱,许慎之负责诗文集录”

下面列出了每个人的藏匿责任。

林墨心跳加速。这份名单,简直就是南京文化界地下网络的雏形。松本看到这个,等于看到了这个网络的起源。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是想了解网络的构成?还是想找那些被藏起来的文献?

林墨合上档案,放回原处。他需要马上把这个发现告诉陈朔。

走出档案馆时,下午的阳光刺眼。林墨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松本能查到这些,那周佛海派呢?影佐呢?

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也许这份档案,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校园小径深处。

晚上八点,安全屋。

陈朔听完各方汇报,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三条线同时告急:编审会上的文字博弈,绸缎庄的经济审查,档案馆的发现。三条线看似独立,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南京文化界的地下网络,正在被多方向挤压。

“藤田的表现比预想的克制。”陈朔先分析第一条线,“他没有滥用审查权,而是在学术框架内寻求妥协。这说明,他确实想保住杂志的学术品质,甚至可能想通过杂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苏婉清问。

“做真正的文化研究。”陈朔说,“他是个学者,学者有学者的追求。在军装之下,他可能还保留着对学术的尊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李掌柜那边的危机呢?”

“是警告。”陈朔转身,“周佛海派在告诉我们:我们知道周明远在做什么,知道资金怎么流动。这次查税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抓捕。”

“那我们怎么办?”

“资金流全部转向。”陈朔决断,“从今天起,所有文化活动的经费,不再通过商业渠道流转。改用最传统的方式——现金,小额,多频次,通过市井网络传递。”

“这样效率会很低。”

“但安全。”陈朔说,“现在不是追求效率的时候。周佛海派已经亮牌了,我们必须应对。”

林静这时插话:“林墨发现的档案,很关键。松本在查文化界战前的自救网络,这说明他的目标不只是破坏,可能是想接管?”

“或者是想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文献。”陈朔沉思,“那些文献里,可能有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顾颉刚说过,战前他们收集的不只是古籍,还有地方档案、民间契约、口述历史记录。那些东西,是南京这座城的记忆。

如果这些记忆落到日本人手里,会被如何利用?是作为研究资料,还是作为控制工具?

“通知顾文渊,”陈朔对苏婉清说,“让他通过苏州的关系,查查上海方面有没有类似的动作——有没有日本人在系统收集江南地方文献。”

“您怀疑这是协调行动?”

“我怀疑这背后有更大的计划。”陈朔走到书桌前,写下的总结:

“正月二十二,三条战线同时承压。

1 编审会:藤田以学者姿态进行审查,在学术框架内达成脆弱平衡。杂志内容通过,但表达边界被重新定义。

2 经济线:周佛海派启动税务审查,直指文化资金网络。李守业处成突破口,需立即切断关联。

3 文献线:松本曾调查文化界战前自救网络,目标疑似隐藏文献。此线可能牵连更深层秘密。

核心判断:

写完后,陈朔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南京城寂静无声,但他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文化战打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只是文章和杂志的问题了。它关乎记忆,关乎身份,关乎一座城、一群人如何在绝境中保存自己是谁。

而他们做的每一件事——编一篇稿,藏一本书,教一个字,传一首诗——都是在为这场保存战添一砖一瓦。

砖瓦很轻,但垒起来,就是城墙。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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