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求子心切(1 / 1)

推荐阅读:

长春殿里那朵被齐根剪断的牡丹,无声地凋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浓艳的花瓣衬着深色的织锦,显出一种凄艳的美感。

武媚娘放下银剪,神色如常地吩咐宫人收拾干净,仿佛只是修剪掉了一截多余的枝叶。

但“本宫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命生下来”那句话,却在深宫中某些敏锐之人的心里,荡开了痕迹。

秋水阁的薛美人,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安分守己”,按时请安,安静读书,温柔解意。

太医院的何医女成了秋水阁的常客,带来的药方和调理建议越来越详细。熏香里的鹿衔草和阳起石味道,被更浓郁的花果香精妙地掩盖。

薛美人的气色似乎更好了些,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泽,眉眼间那股欲说还休的柔婉,也越发惹人怜惜。

皇帝李孝去秋水阁的次数,稳定而隐秘地增加着。

偶尔留宿,内侍省的记档也含糊其辞,但份例用度,已悄然比照九嫔中较低的标准。

后宫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薛氏身周悄然汇聚、旋转。而前朝,一场蓄积已久的风暴,终于伴随着初夏的闷雷,轰然炸响。

风暴的源头,是李贞推行的诸多新政,尤其是“乡老议政”在地方上的试点,彻底触动了某些人盘根错节的利益根基。

清丈田亩,触动了隐匿田产的豪强;整顿吏治,让不少尸位素餐、贪墨成性的官员如坐针毡;工学院、文学院的设立及其背后代表的取士标准变化,更是动摇了世家大族赖以垄断官场的经学根基。

朝堂之上,以博陵崔氏、荥阳郑氏残余势力为首的部分世家官员,联合一些因军功授田、如今产业多在地方、与新政利益冲突的勋贵,再加上一些秉持“祖宗之法不可变”、“重农抑商”、“奇技淫巧”观念的保守文官,形成了一个虽然松散、但目标一致的反对联盟。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李贞,便将矛头对准了新政的具体措施。

“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一名御史出列,声音激越,“乡老议政,本为广纳民意,然各地试行以来,弊端丛生!乡野村夫,目不识丁,何以议政?

不过为地方豪猾把持,假公济私,扰乱乡里,甚至冲击官府,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紧接着站出来,“工学院耗费巨万,所造之物,奇巧有余,实用不足。所谓‘新式织机’、‘水转筒车’,靡费公帑无数,却与民争利,致使传统工匠失业,民间怨声载道!

且工匠之子亦可入学,与士子同列,实乃败坏学风,颠倒伦常!”

“文学院更是荒唐!”第三位显然是儒学出身的官员痛心疾首,“不考经义,不重诗赋,竟以杂学、算学、律法乃至番语取士!

非取士,实乃取巧!长此以往,圣人之道谁人传承?礼义廉耻置于何地?臣请即刻罢停文学院,以正视听!”

御座上的李孝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龙袍上精细的刺绣纹路。他知道,这些汹涌的抨击,表面上是对着新政,实际上每一句,都冲着皇叔李贞而去。

他心中有些快意,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快意于看到皇叔被如此围攻,紧张于不知皇叔会如何应对,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龙椅侧后方,李贞坐在特设的摄政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嗒嗒声,仿佛在给这些慷慨陈词的奏对打着拍子。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等到几位跳得最欢的官员都陈述完毕,殿中一片安静,只有那嗒嗒的敲击声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摄政王的反应。

敲击声停了。

李贞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那几位出列的官员身上。他没有发怒,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说完了?”

三人被他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头一凛,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道:“臣等肺腑之言,皆为江山社稷,望殿下明察!”

“好一个肺腑之言,好一个江山社稷。”李贞点了点头,忽然提高声音,“鸿胪寺丞王俭!”

“臣在!”一名穿着浅绯官袍的中年官员出列。

“将博陵郡去年秋赋账册,户部存档,与地方呈报,核对差异,念。”

王俭早有准备,展开手中卷宗,朗声道:“博陵郡去岁秋赋,按户部存档,应收粮秣四十七万石,绢八万匹。然地方实际解送入库,粮秣三十九万石,绢五万匹。

差额粮秣八万石,绢三万匹。经查,其中两万石粮、五千匹绢,账目记为‘乡老议政试行耗费及补贴’,然无细目。

另,郡中三家大户,崔、卢、李,名下田亩自永徽年来,申报数额未变,然据乡老联名举报及暗访,实际隐匿田产约两成,历年逃税……”

“够了。”李贞打断他,目光转向刚才抨击“乡老议政”最激烈的那位御史,“陈御史,你方才说乡老议政为豪猾把持,假公济私?博陵崔氏,是你妻族吧?

这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算不算假公济私?乡老联名举报,算不算为民请命?嗯?”

那陈御史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贞不再看他,转向第二位抨击工学院的官员:“工部郎中郑攸,你言工学院靡费公帑,与民争利。本王问你,去岁关中水患,工学院学员参与设计、督导修建的新式堤坝三段,可曾溃决?”

郑攸汗如雨下:“不……不曾。”

“旧式堤坝溃决几处?”

“五……五处。”

“新式织机推广至洛南三县,去岁该三县上缴绢帛数额,同比增几何?民间雇工薪酬,增几何?”

“……”

“你不知道?”李贞语气转冷,“那你可知,你郑家在新丰的绸缎庄,上月刚以市价七成,从工部将作监‘废弃’物料中,购得一批上等苏木和靛蓝?谁批的条子?嗯?”

郑攸腿一软,也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李贞最后看向那位痛心疾首的儒学官员:“刘学士,你说文学院败坏学风。那本王问你,去年科举,明经科进士,通晓《水经注》、《齐民要术》者几人?

通晓边情舆图、诸藩语言者几人?遇刑名钱谷实务,能处置分明者,又有几人?”

刘学士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诋毁实干,更甚者,贪墨渎职,中饱私囊!”李贞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响彻大殿,“却在此大言炎炎,奢谈什么江山社稷,礼义廉耻!”

他转身,对御座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语气不容置疑:“陛下,御史陈明、工部郎中郑攸、国子监学士刘芳,尸位素餐,攻讦善政,证据确凿,臣请即刻革去官职,永不叙用!

博陵崔氏、荥阳郑氏涉案子弟三人,削去功名,移交大理寺严查!其家族,三年内不得参与科举,不得荫补为官!”

李孝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喉结动了动,看着下方面如死灰的几人,又看向身旁皇叔那平静却蕴含着无边威势的侧脸,终究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准……摄政王所奏。”

“陛下圣明。”李贞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垂首噤声的百官,“新政乃强国之本,安民之策,再有敢妖言惑众、阻挠新政者,不论出身,不论官职,以此三人为例!退朝!”

雷霆一击,震慑朝野。三名跳得最欢的官员被当廷罢黜,两名世家骨干被削籍下狱,家族受重挫。反对声浪为之一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上的压制,并不能立刻平息地方上的抵抗。

数日后,数封加急奏报同时送入洛阳。

河东道潞州,乡老联名状告本地豪强侵占河滩公田、垄断山泽之利,主持议政的乡老代表,在归家途中被蒙面人殴打,重伤卧床,其家田产一夜之间被焚毁大半。

河北道魏州,推行新的田亩清丈,遭到数家大户联合抵制,负责丈量的胥吏被围困,州衙派兵弹压,竟引发大规模械斗,死伤十余人,清丈工作彻底停滞。

幽州,更有乡老被匿名信威胁,声称若再敢“胡言乱语”,灭其满门。

消息传来,李贞震怒。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地方豪强的反抗,更是朝中反对势力在地方上的反扑和试探。若此事不能以更果断、更猛烈的手段镇压下去,新政将威信扫地,后续改革将寸步难行。

他没有再召集朝议争论。次日,一道措辞严厉的摄政王令直接从政事堂发出:

“着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刘仁轨,为河东、河北道黜陟巡察大使,持天子剑,节制两道军政,专司查办阻挠新政、殴伤乡老、对抗官府、侵吞公产一案!

凡涉案者,无论官绅,一经查实,可就地锁拿!抗命不遵、暴力对抗者,先斩后奏!”

天子剑,乃当年太宗皇帝佩剑,赐予李贞摄政时便授予,象征着代天巡狩、生杀予夺之权。

刘仁轨,这位以刚正耿直、铁腕无情着称的老臣,持此剑出京,意味着血腥的清洗和毫不留情的镇压。

刘仁轨出京前夜,李贞在王府书房单独召见他。没有旁人,连慕容婉都守在门外。

“敬舆,此去凶险,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贞亲手给刘仁轨斟了一杯茶。

刘仁轨双手接过,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锐利如鹰:“殿下放心,老臣这把骨头,还经得起摔打。”

“我要的,不是杀多少人。”李贞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要的,是立威。新政的威,朝廷的威,法度的威。

所以,杀人可以,甚至必须杀几个有分量的,但要杀在明处,杀得有理有据,让天下人都看着,让那些藏在后面的魑魅魍魉,不敢再伸手。”

刘仁轨缓缓点头:“老臣明白。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不把脓疮剜干净,好肉长不出来。”

“带上黑齿常之,他麾下的百骑,精于侦缉搏杀,可护你周全,也能办些暗地里的事。”李贞补充道,“证据,要确凿。刀,要砍在七寸上。”

“是。”

刘仁轨出京那日,天气阴沉。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数十名刑部干员、一队精锐护卫,以及黑齿常之统领的百骑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洛阳。

但那柄用黄绫包裹、代表着无上权柄和杀戮决心的天子剑,就悬在他的马车里。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河东、河北,要变天了。

洛阳城中,某处幽静的宅邸密室。烛火昏暗,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阴郁、或惊惶的脸。正是朝中反对新政势力的几位核心人物,此刻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在此密会。

“完了……全完了……”一名穿着常服的老者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刘仁轨那老杀才持天子剑出京,分明是要大开杀戒!他在刑部多年,手底下那些酷吏,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我们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何止保不住!”另一人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这是要赶尽杀绝!先是在朝堂上罢黜我等臂助,现在又去地方上抄我们的根!李贞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有人低声懊悔。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打断他,他是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之一,郑攸的族叔,“李贞倒行逆施,擅改祖制,与民争利,重用酷吏,这是要绝我等士族的生路!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不坐以待毙又能如何?”先前瘫坐的老者苦笑,“他大权在握,兵权在握,连天子都……唉!”

提到天子,密室中静了一瞬。摇曳的烛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那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道:“陛下年已十五,聪慧仁厚,读书知礼,眼见便是亲政之年!

可如今呢?困于深宫,形同傀儡!军国大事,皆由摄政王一言而决!长此以往,李氏江山,究竟是谁家天下?”

这话太过诛心,众人皆变色,纷纷低声呵斥。

“郑兄慎言!”

“此乃诛灭九族之言!”

“不可胡言!”

那郑姓中年人却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吾等世受国恩,岂能坐视权奸当道,主少国疑?陛下乃正统天子,为何不能亲政?为何不能乾坤独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或许……唯有让陛下早日‘名副其实’,吾等方有生机。陛下……或可为主!”

“为主”二字,他咬得极重。满室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他话中那赤裸裸的暗示惊呆了。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这是谋逆!是政变!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脏。但在这刺骨的恐惧深处,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疯狂的念头,却如同鬼火,幽幽地亮了起来。

“你……你疯了!”有人颤声道。

“我没疯!”郑姓中年人猛地站起,脸上肌肉扭曲,“是李贞逼的!他不给我们活路,难道我们就引颈就戮?陛下才是真龙天子!

只要陛下能亲政,拨乱反正,吾等便是辅弼功臣!到时,废除那些劳什子新政,恢复祖制,天下方能太平!”

“如何让陛下亲政?”另一人声音干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郑姓中年人重新坐下,喘着粗气,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低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需有万全准备,更需……宫内有人呼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一女,在宫中……虽位份不高,但或许,能递个话,探探陛下的心意……”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接话,但也没人再出声呵斥。

密室里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陛下或可为主”的疯狂提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沉没,却在每个人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深不见底的旋涡。

密会最终在不置可否的沉默和极大的惶恐中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面色凝重,脚步虚浮,仿佛刚从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郑姓中年人回到自己府邸的书房,紧闭门窗,连心腹仆从都屏退。他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哆哆嗦嗦地起身,挪开书架后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层层绸布包裹的小匣。

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上面刻着的龙形纹路甚至有些模糊不清,边缘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这不像是什么珍贵信物,更像孩童的玩物。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小内侍,将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只来得及说一句“郑太后……让交给您……保全陛下……”,便消失在雨夜中。

那是李孝的生母,被废黜后很快“暴毙”的郑太后。这玉佩,是李孝幼时最喜爱的玩物。这大概是她生命最后时刻,能送出的、最隐晦也最绝望的托付。

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与郑家过多牵扯,甚至在郑家倒台时还竭力撇清。他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保住富贵。

可李贞的新政,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削去他们这些旧日勋贵、世家大族的根基和特权。先是朝堂上的话语权,接着是地方上的利益,现在,连他们的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

“太后……”他对着虚空,喃喃低语,老泪纵横,不知是恐惧还是悲愤,“老臣……无能,未能护得郑家周全……如今,连自身也难保了。”

他擦去眼泪,眼神从浑浊的恐惧,渐渐变得浑浊而疯狂,最后凝固成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贞不仁,休怪我等不义!”

他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勇气和温度。

“陛下……才是天下之主。老臣……或许只能行此险招,以报太后当年托付之恩,以全郑氏……不,以全我等士族,一线生机了!”

窗外,乌云堆积,闷雷滚动。倏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映亮他狰狞而绝望的脸庞。

紧接着,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