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大唐天工院(1 / 1)

推荐阅读:

建都十一年的二月初,春寒依旧料峭,但洛阳城外的伊水河畔,却是一片与节气不符的喧嚣火热。

这里原是前隋留下的一处规模不大的官营匠作坊,几经战乱,早已破败荒废。然而此刻,无数民夫工匠正在此忙碌,清理废墟,夯筑地基,搬运木石砖瓦。

一座座新式样的厂房、工棚、公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石灰和新鲜木料的气味,其间夹杂着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嘈杂洪流。

这里,便是即将正式挂牌的“大唐天工院”所在地,由原“洛阳工学院”扩大改制而来。与河对岸那座庄严肃穆、书声琅琅的国子监遥相呼应,却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更粗犷,更务实,更充满了一种改造世界的躁动。

数日前,摄政王李贞的敕令已明发天下:擢升并扩建洛阳工学院,更名为“天工院”,与国子监同列,专司“实学”,涵盖军械改良、水利器械、大型营造、舟车制造、百工技艺等凡有利于国计民生、强兵富民之学问技艺。

敕令中最石破天惊的一条是:招募匠师,不拘出身,无论世袭匠户、民间巧手、商贾子弟乃至山林隐逸,凡有一技之长,经“天工院”考核确系优异者,皆可入院,授以相应官职俸禄。

其杰出成果,经核实有大功于国者,可获重赏,功勋卓着者甚至可荫及子孙。

这道敕令,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朝堂湖面上,又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与“乡老议政”主要触动地方政治利益不同,这“天工院”的设立,直接挑战了千百年“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撼动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千年铁律。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清流文官痛心疾首者有之,世家官员冷眼旁观者有之,寒门士子心情复杂者有之,而身处社会底层的工匠、商贾乃至农户中那些心灵手巧、有一技傍身者,则仿佛在沉沉黑夜里,看到了一线刺破云层的天光。

长安、洛阳两京,以及附近州县的城门口、市集旁,盖着“摄政王谕令”和“天工院筹备司”大印的招贤榜文早已贴出。不同于科举取士那些文绉绉的骈俪文章,这榜文写得直白明白:能制强弩利箭者,可来!

能造水车翻车、善治沟渠者,可来!能筑坚城、架长桥、起高楼者,可来!能改良织机、纺车,或有一手绝妙冶炼、烧陶、木作、漆器手艺者,皆可前来一试!不论出身,只问真才实学!

榜文贴出数日,应者如云。洛阳城南的天工院临时报名点前,排起了长龙。

队伍中的人,大多衣衫简朴,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或疤痕,眼中却闪烁着或期待、或忐忑、或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有的背着工具箱,有的捧着粗笨的模型,有的则小心翼翼揣着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边角都已起毛的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名为“希望”的躁动。

考核在临时搭建的巨大工棚内进行,由李贞指定的心腹官员,新任天工院监院、原将作监少匠宇文肃,以及数位从将作监、军器监抽调的大匠共同主持。

考核也分门别类,木匠考校榫卯结构与制图,铁匠现场锻打试刀,泥瓦匠则有简易的砌筑和夯土测试,而最受重视的军械、水利等项目,则需呈交详细图纸、模型,并接受主考官近乎苛刻的追问。

这一日,考核已近尾声。宇文肃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面前又一件粗陋的水车模型,微微摇头。

虽有几人确有些巧思,但距离“破格授官”的水平,似乎还差了些火候。

他正要宣布今日考核结束,明日继续,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真有宝物献上!事关军国利器!”一个带着明显蜀地口音的声音嚷道。

守卫的兵士似乎在与那人争执。

宇文肃皱了皱眉,示意身旁的吏员去看看。不多时,吏员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衫。

他脚下是沾满泥泞的草鞋,背后背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

他进得棚来,也不怯场,目光快速扫过场内几位考官,最后落在居中而坐、官袍最鲜亮的宇文肃身上,抱拳行礼,动作带着匠人特有的利落:“草民墨衡,蜀中绵州人士,世代木匠,拜见诸位大人。”

“墨衡?”宇文肃打量着他,“你有何技艺,要献何宝物?须知此地考核,非同儿戏。”

墨衡也不多言,先将背上的油布包裹解下,小心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具结构精巧、尺寸却比军用弩小了许多的木质弩机模型。

他又打开木箱,取出一叠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纸张,双手捧上:“此乃草民改良设计的‘神臂续弦弩’全套图纸与演算草稿,及简化验证模型一件。请大人过目。”

旁边一位来自军器监、擅长弓弩的老匠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等宇文肃吩咐,已起身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只看几眼,他便“咦”了一声,眉头紧锁,随即又舒展开,手指在图纸上几处关键结构上快速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位考官也凑过来看。

图纸画法并非传统的写意风格,而是极其精准的线描,每一部件皆有尺寸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演算过程和受力分析,虽字迹不算漂亮,但逻辑清晰。

那具弩机模型更是做工精良,结构分明,可手动演示上弦、击发过程。

“你说此弩可令现有弩机射程增三成,精度大增,且更省力?”老匠师抬头,目光如电,盯着墨衡,“可有依据?模型可能试射?”

“回大人,依据皆在演算草稿之中。此模型按比例缩小,机括原理一致,大人可当场试射验证。”墨衡说着,从木箱中又取出几支无镞的小箭和一块准备好的厚木板靶,在考官示意下,于工棚一端设置好。

在众人注视下,墨衡熟练地为弩机上弦。几名考官,包括宇文肃,都围拢过来,仔细观看。

只见墨衡设计的弩机,在弓臂弧度、弩机悬刀(扳机)结构、以及最重要的“望山”(简易瞄准具)上,都有明显改动。上弦时,墨衡展示了一个小巧的助力机关,确实比同尺寸的常规弩要省力不少。

“请大人指定目标。”墨衡举起弩,对准十步外的木板靶。

宇文肃随手一指靶心旁边一处木节。墨衡屏息,通过那经过改良、刻度更精细的“望山”略一瞄准,扣动悬刀。

“嘣”的一声轻响,小箭疾射而出,稳稳钉在了宇文肃所指的木节边缘,深入近寸。

“好!”老匠师忍不住喝彩一声。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弩的稳定性、精度和力道,确实远超寻常模型。他又让墨衡在不同距离、不同角度试射数次,皆中靶,且着点集中。

“妙!妙啊!”老匠师抚掌,指着图纸上一处齿轮和滑轨组合的机关,“此处改动,可是为了省力并增加初速?还有这望山刻度……你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墨衡不慌不忙,指着图纸旁边的算式解释:“大人明鉴。此处借鉴了桔槔与滑车的原理,将力臂延长,故省力。至于望山刻度,乃是草民根据多次实射,记录不同距离下箭矢下坠幅度,反复推算所得,并加以校验……”

他侃侃而谈,虽用词质朴,但条理清晰,对力道传递、箭矢轨迹的理解极为深刻,绝非寻常匠人可比。几位考官越听眼睛越亮。

宇文肃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他为人谨慎,沉声道:“模型虽好,毕竟小巧。若放大为军中所用强弩,材料、工艺、耐久皆需考量,你可有把握?”

墨衡躬身道:“大人,模型仅为验证原理。若要制成军弩,尺寸、用料、热处理、各部件公差配合,皆需重新精密计算与反复试验。

草民不才,愿立军令状,若得充足物料与助手,三月之内,必可制出合格样弩,供大人与军中将士校验。若有虚言,甘当重罪!”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自信。宇文肃与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若此弩真能成,对大唐军力的提升,非同小可!

“好!你且在此等候,勿要离开!”宇文肃当即起身,抓起几张关键图纸和那弩机模型,“本官即刻入宫,面见摄政王殿下!”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入宫中。彼时李贞正在两仪殿与刘仁轨、柳如云商议开春后关中、河东两地水利整修与农具推广的款项事宜。

闻报,李贞立刻中断议事,命人将墨衡连同图纸模型一并带进宫。

在偏殿中,李贞仔细观看了模型演示,又翻阅了那厚厚一叠图纸和演算稿。

他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处传动结构的图纸旁,画了一个圈,批注道:“此处齿轮啮合角度,或可再优化三至五度,受力更匀,磨损或可减少。”

侍立一旁的墨衡,在看到李贞批注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佩。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能一眼看出他苦思许久才确定的齿轮角度尚有微调余地?!此等眼力与见识,绝非寻常贵人所有!

“殿下……殿下竟也精通此道?”墨衡忍不住失声问道。

李贞放下笔,笑了笑:“略知皮毛。昔年在军中,常与匠人讨论军械,故而知晓一些。”

他看向墨衡,目光锐利而充满欣赏,“墨衡,你的图纸,模型,还有这些演算,本王看了。原理清晰,思路巧妙,确有大用。尤其是这省力机关与瞄准刻度,颇具巧思。你是墨家传人?”

墨衡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殿下,草民祖上据说曾与墨家有些渊源,但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家父是木匠,草民自幼喜好摆弄机括之物。

此次改良弩机,除自家琢磨外,亦曾蒙蜀中青城山一位隐居的道长指点迷津。那位道长似乎对机关之术颇为了解,言语间常提及《墨子》与《考工记》。”

“哦?青城山的道长?”李贞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未深究,转而问道,“依你之见,若全力制造,配备全军,需多少时日?耗费几何?”

墨衡显然早有腹案,略一思索便答道:“若物料充足,工匠熟练,建立专门弩坊,首批千具,约需半年。此后熟能生巧,产能可增。

至于耗费,因用料更精,工艺更繁,单具造价约比现用弩高三成,然其增程、增准、省力之效,足以弥补。且若能规模化制造,成本或可再降。”

李贞点点头,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仁轨和柳如云道:“刘相,柳尚书,你们也看看。此物若成,我大唐边军战力,可提升几何?”

刘仁轨仔细看了模型,又听了墨衡解说,抚须沉吟:“确是利器。于守城、伏击、精准狙杀敌酋,大有裨益。只是……”

他看了一眼穿着寒酸的墨衡,又看看李贞,欲言又止。他虽支持实务,但骤然提拔一介平民匠人为官,终究有些顾虑。

柳如云则是盯着那省力机关,眼睛发亮:“殿下,此机关原理,似可推而广之。若用于水车、翻车,或可节省民力,提高灌溉之效!”

李贞哈哈一笑,不再犹豫,当场拍板:“好!墨衡!”

“草民在!”

“本王现授你‘天工院丞’,从六品下,专隶天工院,掌弩械研发改良之事。赐金百两,绢帛千匹,洛阳城内宅院一座。

允你在应募匠人中,挑选得力助手二十人,组建弩械坊,一应物料、场地,由天工院与将作监协调供给。三月为期,本王要看你的样弩!可能办到?”

从一介布衣,瞬间跃升为从六品官员!虽然是从六品下,但已是实实在在的官身!还有重赏、宅院!

墨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墨衡,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三月之内,若无样弩,臣提头来见!”

殿内几位随行的文官,脸上都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摄政王对此“奇技淫巧”未免太过重视,对一匠人赏赐过厚,有失体统。但摄政王金口已开,无人敢当面反驳。

李贞环视众人,沉声道:“昔日诸葛武侯,为匡扶汉室,制木牛流马,改进连弩,亦是匠作之事,然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凡于国有利之技,可强军,可富民,可利百姓者,皆为国本!岂可因操持者出身,而轻之贱之?天工院,要的就是这等能工巧匠,要的就是这等于国有利之实学!诸位,可明白了?”

“臣等明白。”众人躬身应道,心思各异。

次日,果然有言官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重工匠而轻士人,恐使礼乐崩坏,人心趋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恳请摄政王收回成命,至少不宜给予匠人如此高的官位厚禄,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奏章送到两仪殿,李贞翻开,快速浏览一遍,提起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知道了。”

然后,便将奏章合起,置于“留中”的那一摞文书中,再无下文。

消息灵通者,很快得知了奏章的内容和摄政王的反应。天工院的建设更快了,前来应募的匠人也更多了。而被破格提拔的墨衡,走马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拿着李贞的手令和宇文肃的批文,前往将作监调用熟手匠人和精良材料。

将作监内,几位世袭的匠官看着墨衡那虽然换了崭新官袍、却依旧难掩乡土气的背影,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

一人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神气什么?不过走了狗屎运,献了个奇巧玩意儿,就真以为能与我等平起平坐了?一个蜀地山野村夫,也配穿这身绿袍?等着瞧吧,官场这潭水,深着呢,有他呛着的时候!”

另一人接口,声音更冷:“就是。弩械坊?哼,物料、人手,哪样不得经咱们的手?咱们将作监传承数百年的规矩,岂是他一个外来户能懂的?三个月做出样弩?做梦!”

他们的低语,淹没在将作监巨大的作业噪声中。

而此刻的墨衡,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领到的材料清单,手指抚过那些上好的柘木、牛筋、熟铁,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具具威力强大的新弩,从自己和同伴手中诞生,装备大唐的虎贲之士。

同一日,午后,紫宸殿。

李孝刚刚临完一篇《兰亭序》的摹本,正对着日光,仔细端详自己笔画的不足之处。薛氏端着一盅冰糖燕窝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练了许久字,歇歇吧,用些羹汤。”薛氏声音柔婉,将玉盅轻轻放在书案旁。

“有劳薛才人了。”李孝放下笔,接过宫女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薛氏侍立一旁,状似无意地轻声道:“陛下,妾身今日听宫里人闲谈,说晋王叔新设的那个‘天工院’,可真是热闹呢。

应募的匠人挤破了门槛,听说还从蜀中深山提拔了一个木匠,直接封了从六品的官,赏了金子宅子。洛阳城外,如今日夜赶工,尘土飞扬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孝拿起调羹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薛氏一眼:“哦?皇叔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重实务,利国家,是好事。”

薛氏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陛下说的是。妾身也听说,那匠人献的弩机很是厉害。

只是……妾身今早去给太后请安,路过值房,隐约听到几位老大人在低声议论,说……说晋王叔如此重工匠,轻文教,怕是有些……有些坏了朝廷的体统,担心长此以往,读书人会寒心呢。

妾身也不懂这些,只是听着,有些替晋王叔担忧。”

李孝捏着调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舀起一勺燕窝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更漏滴答,和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天工院方向施工的沉闷声响。

良久,李孝才咽下口中的羹汤,抬起眼,看着窗外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体统……体统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叔要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那些老大人……操心太多了。”

薛氏柔顺地应了一声“是”,不再多言,只是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李孝扇着风。

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少年天子面前的宣纸上,一滴浓黑的墨迹,正从之前临帖时笔尖顿挫处,缓缓地、无声地洇染开来,浸透了“惠风和畅”的那个“和”字。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