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鲸的躯体没入水中。
它眼球的转动停下,最后一次倒映出威尔逊的身影。
它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跨越纪元的漠然。
巨物下沉。
海水向两侧分开,又无声合拢,没有一丝波澜。
海域重归寂静。
水面漂浮着船的木板,还有植物的碎块,证明着不久前发生过战斗。
威尔逊站在最大的一块残骸上,胸口的位置剧烈起伏。
那艘植物构成的诡异之船,还有船上那个四阶的【植物学家】,都消失了。
刚才的经历,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威尔逊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
强行运用四阶【洋流祭祀】的权柄,又作为坐标引导了古鲸的降临,这一切榨干了他的灵性。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消失。
他向后倒去,摔在一块巨大的浮木上,意识彻底断绝。
他的旁边,大副罗伯特,还有几名活下来的水手,也全都昏迷不醒。
那头古鲸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却并未就此离开。
它山岩一样的眼球,只是注视着海面,似乎在等待新的命令。
海水之下。
伊文的无数灵性触手无力地摆动。
他的意识没有起伏,甚至想开口骂点什么。
情报。
关于新时代海上那些强者的情报。
关于古代遗迹坐标的情报。
全部都消失了。
被那头鲸一口吞了下去。
伊文原本的计划,是让威尔逊完成一次反杀,然后抓住那个叫赛娜的女人,撬开她的嘴得到一切。
现在,威尔逊确实完成了任务,甚至超出了指标。
“算了,好歹自己作为螺湮之主的第一位信徒没事————“”
伊文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他将意识投向海面,准备收拾残局。
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威尔逊这几个昏迷的人送回他们自己的舰队。
伊文的灵性构成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四周的海域扩散,开始搜索“海蛇号”的位置。
结果让伊文的意识停顿了。
空的。
搜索范围内,这片海域,除了威尔逊他们,还有这头鲸,再找不到任何一艘船。
黑色旋涡舰队,那支威尔逊投入全部身家,承载着他前往圣地梦想的舰队————
跑了。
伊文的灵性触角在空气中移动,轻易捕捉到了那些水手遗留下的情绪信息。
是恐惧。
一种不含任何杂质,最原始的恐惧。
从那些水手的视角观察,他们的船长,还有船上的所有高层。
都被一艘从海中长出来的植物妖船,整个吞了进去。
那种景象,超出了他们作为人类的理解极限,也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o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种最符合海上亡命之徒身份的选择。
逃跑。
“————真是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
伊文的意识中产生了一句没有感情的评价。
依靠威慑和恐惧创建起来的团队,忠诚度这个指标果然存在问题。
伊文开始思考后续的处理方案。
是把威尔逊他们扔在这块木板上,让他们自己随波漂流,还是找一座无人荒岛,把他们丢在上面。
就在这时。
海面上的古鲸,发出了一声鸣叫,声音低沉,传遍四野。
它的背脊起伏,头顶的呼吸孔中,一道水柱冲向天空。
“噗。”
一声巨响。
一个巨大的物体被水柱的力量顶出海面,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又重重砸进水里。
海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水花向着天空喷涌。
正是那艘被吞掉的“贪食花园号”。
只是,这艘船此刻的外形已经完全改变。
船体上那些扭曲的植物组织全部消失,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彻底分解消化。
之前那种柔软的甲板,也恢复了坚实木材的质感。
它现在看起来,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只是造型有些特别的帆船。
伊文的意识驱动无形的海流。
水流托起昏迷的威尔逊、罗伯特,还有其馀的水手,将他们从漂浮的残骸上运起,平稳地送到了这艘船的甲板上。
做完这一切,那头古鲸的躯体开始下沉。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重新融入了那片属于它的深海王国。
海面,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一艘船,和船上不到五个昏迷的人。
伊文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穿过船舷,降落在甲板上。
他开始仔细探查这艘船。
古鲸没有理由会无缘无故地把它吐出来。
灵性如水银泻地,瞬间复盖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从桅杆顶端到船舱最深处,任何一道木纹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很快,伊文就发现了异常。
这艘船的内部,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
这层薄膜并非物理存在,而是一种奇特的规则性力量,它隔绝了一切灵性的探查和穿透。
伊文尝试着用自己的灵性去触碰那层薄膜。
灵性缺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恩?”
伊文有些意外。
他的灵性力量现在变得可以无视这层屏障。
“难道这超凡物品认为我现在是它的主人了?”
他随即引导了一丝属于威尔逊的、刚刚晋升到4阶【洋流祭祀】的灵性气息,去冲击薄膜。
那股属于深海的狂暴灵性,在接触到薄膜的瞬间,就象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干脆利落地弹了回来,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伊文若有所思。
他又分离出一缕更弱的,属于码头帮普通船员的灵性,大概相当于2阶非凡者的水准。
结果一样,被完全隔绝。
伊文明白了。
这艘船可以形成一个立场,一个能够完全防止4阶以下人进出的领域!
对于非凡者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监狱。
任何被困在船上的4阶以下敌人,都将只能象个普通人一样任人宰割。
一件战略级的神奇物品!
“不错不错。”
伊文的内心瞬间从失去情报的失落,转变为白捡一件至宝的喜悦。
有了这艘船,以后威尔逊在海上横行将更加肆无忌惮。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在伊文的脑海。
就在刚刚,他作为“神”的灵性力量也本法穿透赛娜的领域,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尔逊被吊打。
难道自己,也是4阶以下?
伊文本以为自己的晋升如此特殊,是超越非凡者之上的道路。
可现在看来,灵性的等级还是和非凡者一样。
只是他的生命层次,远在普通人之上。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连区区一个4阶的领域都无法突破?
“不对,不对————”
伊文的灵体光芒微微闪铄,陷入了沉思。
他的成长路径,与这个世界的非凡者完全不同。
他没有魔药,没有仪式。
他的普升,完全依赖于信徒提供的信仰能量。
每一次变强,都是能量积累到满溢状态后的自然突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映射这个世界的哪个等阶。
“我的力量性质,究竟是什么————和非凡者的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又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伊文的疑惑更加深了。
成神的道路,果然是充满了未知与坎坷。
就在伊文对自身定位严重怀疑时,他的灵性在探查船舱时,触碰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那是一枚嵌在船舱角落木板缝隙里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已经干枯发黑的种子。
它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看起来就象一粒被遗忘多年的垃圾。
伊文的触角本能地复盖了上去。
就在接触的瞬间!
“轰!”
一股极致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意识,从那枚死亡的种子里轰然爆发!
那是一个女人的尖叫,扭曲而刺耳。
“海蛇威尔逊!”
“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的气息了!”
“下次见面,我会把你,连同你背后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我会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着向我求饶!”
这股怨念之强,几乎化作了实质的精神冲击。
但它在接触到伊文那浩瀚如海的灵体时,就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汪洋大海,瞬间就被彻底湮灭。
伊文的灵体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那枚干枯的种子,在释放完这最后的怨念后,彻底化为了齑粉,随风消散。
赛娜。
她竟然用这种方式逃掉了。
这是一种类似于金蝉脱壳的植物秘术,以舍弃几乎全部力量和肉身为代价,将一缕内核意识寄生在一枚种子里,从而逃过一劫。
古鲸吞噬的是她的身体和那艘船的能量,却没能抹去这颗被她提前藏好的复活秘钥。
“有意思。”
伊文的意识里,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升起了一丝兴趣。
一个记仇的、拥有成长潜力、并且掌握着古代遗迹秘密的4阶敌人。
这可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多了。
她会成为威尔逊,乃至螺湮之主这个身份,最好的磨刀石。
伊文收回思绪,庞大的水母灵体缓缓漂浮起来。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威尔逊等人,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o
当个幕后黑手,怎么感觉跟当保姆一样。
伊文一边等着他们醒来,意识一边穿过了空间。
他顺着那几根连接着遥远大陆的信仰丝线,视野投向了远方。
在莱茵王国的某条官道上,一辆颠簸的驿站马车里,小乔治、加伊斯和狄安娜三人。
他们正朝着未知的命运,一步步靠近风暴的中心。
眼前正是王都,莱茵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