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公共蒸汽车厢内。
混杂着汗水、烟草与劣质香水的空气充斥在这不大的空间。
小乔治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极不适应摇摇晃晃的车厢,更不适应周围乘客口中那些颠倒黑白的言辞。
“————听说了吗?昨晚那动静,是邪神降临了!”一个满脸油光的商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何止是听说,我侄子就在市政厅当差,他亲眼所见!塔里克主教大人为了保护我们,化作光芒,和那怪物同归于尽了!”
“————赞美神恩!塔里克主教真是个英雄!”
“————还有巡夜人埃布尔大人,也是好样的!听说明天全城都要为塔里克主教举行哀悼仪式。”
一声声对谎言的赞美,浑浊的空气,晃动的空间,不断的刺激着小乔治的精神。
凭什么?
牺牲的是罗根市长,拯救了全城的是伟大的万灵之主,为什么功劳全被那些窃贼夺走了?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不甘的自然灵性在他周身微微波动,车厢角落里一株被踩扁的野草竟颤巍巍地试图重新立直。
“冷静。”
一只手沉稳地按在他的手背上,加伊斯的眼神通过落魄学者款的眼镜,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凑到小乔治耳边,声音低不可闻。
“愤怒是弱者的武器。我们的主,在看着我们。
小乔治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灵性波动瞬间平复。
他看向斜对面,那个戴着帽子,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的少女。
狄安娜。
从上车开始,她就一言不发,安静得象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小乔治无法想象,这位曾经的市长千金,在亲眼目睹父亲惨死、真相被篡改后,内心正经受着何等的煎熬。
电单车在颠簸中前进,前方出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关卡。
几名治安官正在盘查过往车辆,他们的胸前,都佩戴着神恩教会的徽记。
一名眼尖的治安官,目光在车厢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加伊斯的脸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转向挂在墙面上的一张通辑令。
那上面,正是加伊斯的画象。
几个治安官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治安官队长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火枪之上。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小乔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体内的灵性已经开始暗暗涌动,准备随时暴起。
加伊斯的身体也僵住了,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这位先生,请问还要盘查多久?”
一个清冷而略带傲慢的声音响起,平静地打破了死寂。
是狄安娜。
她摘下了帽子,露出了那张即使沾染了些许灰尘也依旧美丽得惊人的脸庞,天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名卫兵队长。
她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一种上等人对下等人办事效率低下的、理所当然的不满。
“我们是前往王都的商队,眈误了行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卫兵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贵族腔调中与生俱来的威压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了畏缩。
“我————我只是例行公事————”
狄安娜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她从内袋里优雅地取出一枚金镑。
指尖一弹,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卫兵队长的上衣口袋。
“这是给兄弟们喝茶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那枚金镑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烫得卫兵队长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眼前这位少女,那从容的气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让他瞬间将通辑令上的画象抛之脑后。
他自惭形秽,连忙挥手。
“放行!快放行!”
电单车重新缓缓激活。
车厢内,加伊斯和小乔治震惊地看着狄安娜,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加伊斯的镜片下,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他原以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是逃亡路上最大的累赘。
他错了,她不是累赘。
在某些时候,她比自己和乔治加起来,还要更有用。
狄安娜重新戴上帽子,将脸埋入阴影,仿佛刚才那个镇压全场的人不是她。
只是,没人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颤斗。
伊文的意识体感受着那条代表狄安娜的信仰丝线从剧烈波动到重归平稳,最终将注意力从驿道上移开。
孩子们,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
他穿过层层街巷,降临在特里诺城东边的码头区。
鱼类的腐臭与麦酒的腥臊,扑面而来。
伊文找到了那个不再是非凡物品的酒馆大门。
从另一股信仰丝线中,他能感到威尔逊正乖乖的待在酒馆二楼,一动不动。
明明重获了自由,却因信仰而甘愿自缚吗————”
伊文没有直接进入。
而是悬停在酒馆门的阴影中,放大了码头帮人民的信仰能量的散溢。
那源于万灵之主的灵性气息,开始收敛、沉降、扭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特质。
是深海的死寂与压力。
是风暴的狂暴与无常。
酒馆里,威尔逊正跪在地上,对着一小节自己切下的、已经干枯发黑的指骨,进行着虔诚的祷告。
就在此时,一股宏大到无法抗拒的意志轰然降临。
威尔逊的脑海瞬间被恐怖的幻象所淹没。
无尽的漆黑海洋之上,掀起了足以吞没陆地的滔天巨浪。
天空被撕裂,紫黑色的雷霆如巨龙般狂舞,在每一道闪电照亮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座若隐可现的岛屿。
一个非人的威严声音,直接在威尔逊的灵魂之中轰鸣作响“新的考验。”
“找到失落的神国————
“它名,纳瑞拉亚岛。”
“在那里,你将挣脱凡性的枷锁,获得真正的永生与荣光。”
“海洋————会指引你的方向!”
伊文收起了投影的能力,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威尔逊浑身剧烈颤斗,脸上却浮现出极致的狂喜与癫狂。
神谕!这是主对他下达的神谕!
这是对他这个最虔诚信徒的终极试炼,也是无上的荣耀!
“遵命!伟大的螺湮之主!”
他嘶吼着就要再次进行血肉献祭。
伊文连忙拦下:“吾已苏醒,无需献祭,只需信仰。”
“无需献祭,只需信仰————”
威尔逊低头呢喃着,重复了一遍主的启示。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热情,向虚空中跪伏下去。
“赞美仁慈的螺湮之主!”
良久,威尔逊起身,恢复了深沉的神态,他坐在窗台前的桌子旁,低沉地向门外喊道。
“罗伯特。”
瘦小的男人应声进入,他躬敬的看向面前的威尔逊:“怎么了,老板。”
“伟大的螺湮之主给了我神谕。
码头帮,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要跟随主的脚步,回归海洋的怀抱,为主查找失落的神国。
瘦小的男人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后变得坚定。
“威尔逊老板,您知道的,我要一直追随您。”
威尔逊没有意外,而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码头帮,从今天起解散。
可惜特里诺的码头是内陆河流,不然直接用商船就可以,不用再额外准备。”
他叹了口气,对着罗伯特吩咐道:“迅速筹集资金和信得过的兄弟们,安排最好的船在最近的沿海城市,我们尽快出海!”
“是,威尔逊老板。”罗伯特默默退下,一道道命令从酒馆辐射向整个东区码头,无数帮众开始为老板的命令在黑暗中奔波起来。
大量资金开始拢向酒馆,一批批精锐帮众在码头帮二当家的筛选下不断变少。
这一夜,很多人失去了帮派领袖,却迎来了一位船长。
夜色下,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在伊文的感知中交错。
颠簸的驿车在乡间土路上渐行渐远,载着伪装成学者、仆人与少女,驶向神恩教会的心脏,王都莱茵德尔。
月光下的特里诺东区,威尔逊站在二楼,迎着夜风,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准备迎接阔别已久的出航。
陆地与海洋。
秩序与混乱。
伊文的两个信徒群体,在特里诺的晨曦与月光之下。
遵循神启,踏上了不同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