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弧形舷窗外，斑斓的星云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恒星拖着光芒的尾迹飞速向后掠去，偶尔能看见巨大的货运平台如同沉默的巨兽悬浮在航道旁。
飞船内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运动，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头等舱的独立隔间内，两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相对而坐。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终于，眼角有着一道若隐若现，又像是天然生成，又似精心描绘的金色纹路的男人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迷离的星光收回，落在对面同伴那张紧绷而阴郁的脸上，打破了沉默：“没想到…止戈那家伙，居然真的就这么放了我们。”
对面的光头男人闻言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这难道是值得高兴的事么，我们如今修为尽废，灵根被斩，神魂受创，连一丝恢复的可能都被他彻底掐灭。”
“在他眼里，我们恐怕连路边的虫子都不如，是废人连让他动一丝杀心的‘资格’都没！这叫‘放’？！”
声音突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隔间投来诧异的目光，蟠龙凶狠地瞪了回去，那些目光立刻畏缩地收回。
虽然他失去了所有修为，但那股浸淫了无数岁月的凶戾气势，依然让普通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同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神情平静：“我是无所谓了，从被你抓住，落在你手里那一刻起，我就认命了，现在还能活着，呼吸，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普通人？”光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斜睨着玄天子：“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修罗一族当年声名赫赫的玄天子，居然落魄到这般田地，这么认命？你的修罗战意呢？你的杀戮之道呢？我记得我也没怎么折磨你啊？”
玄天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空：“蟠龙，我和你不一样，自从中州大陆崩毁，你我随着那些碎片流落到这个世界，我就没打算再夺取任何人的性命。”
“能苟延残喘，就已经是侥幸，掠夺？杀戮？争霸？毫无意义。”
玄天子的目光转向蟠龙：“再说，你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再大的火气，又能如何？还不是和我一样，被他废去了修为，打落凡尘？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罢了。”
“你…！”蟠龙额头青筋猛地暴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道身影，止戈，那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天大造化走了狗屎运的“蝼蚁”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个蝼蚁而已…不过是莫名得了滔天造化”蟠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浸满滔天的恨意：“我看他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玄天子摇了摇头，懒得再争辩，缓缓闭上了眼睛，摆出假寐的姿态，声音疲惫：“这已经不是你我这般凡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了，蟠龙，省省力气吧，还是想想，我们这仅剩的大概比普通人也长不了多少的寿命，该做点什么好。”
“是找个角落彻底隐居，还是像这飞船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学着用他们的方式，苟活。”
提到寿命，蟠龙的脸色灰败了一分。
失去修为的支撑，他们这副原本近乎不朽的躯壳，正在以能清晰感知的速度走向衰老和死亡。
这对于曾经俯瞰众生的他们来说，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残忍。
“还有，”玄天子依旧闭着眼：“你临走前，为什么要跑到那个星球的治安官那举报止戈…你明知道那些人根本挡不住止戈，甚至连给他造成一点麻烦都做不到，你这是在徒造杀孽。”
蟠龙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扭曲快意的冷笑：“玄天子，要不是我早知道你为人生平，光听你这话，还真以为你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别装了，这里就你我而已，你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我少，遭什么杀孽又如何，能给那止戈添点堵，哪怕只是让他多抬一下手指，我也高兴！”
玄天子没有再出声，仿佛真的睡着了。
蟠龙自讨了个没趣，满腔的怨毒和恨意无处发泄，只能再次把阴冷的目光投向舷窗外那飞速流逝的星空。
他死死咬着牙，怒道：“我知道挡不住他…可我就是想恶心他！恶心这个走了狗屎运的蝼蚁！我恨不得…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神魂永镇炼狱！”
三架涂装着星环联邦警用标志线条凌厉的磁悬浮警车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低空，底部武器挂架上的脉冲发生器闪烁着幽蓝光芒，牢牢锁定了下方。
踏！踏！踏！
沉重的带有动力系统运转声的脚步从街道两端传来。
身穿漆黑动力装甲手持制式脉冲步枪的武装警察如同钢铁城墙般推进，更有一队队动作整齐划一泛着金属冷光的伴生机器警察，以战术队形迅速散开，占据了所有有利位置，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开始在空气中回荡：
“警告！坐标734区，目标个体！根据《联邦外来生物及高危个体管制法》第11条第3款，你已被限制行动！立即起立，双手抱头，禁止做出任何抵抗行为！重复，立即起立，双手抱头，禁止做出任何抵抗行为！服从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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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夜市先是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恐慌的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食客们四散奔逃。
只有那个装着机械臂的老摊主，吓得僵在原地，手中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
而被重重包围的男人，对周围指向自己的枪口和警告置若罔闻，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同样被灯光笼罩的三花猫。
三花猫似乎被强光和噪音惊到，停止了舔毛，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惕地看着周围。
它头顶上那只蓝色绒毛的幼崽，倒是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住了三花猫的毛发。
“走吧，蠢猫，这里，待不下去了。”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在起身的瞬间，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拂过，几块温润剔透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的灵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老摊主惊惧的视线中。
老摊主看着那几块灵石，又看看男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也没法出声音。
男人没有再看老摊主一眼，也没有理会那碗还在冒泡的绿色凝胶面。
径直转身，面向那堵由动力装甲和钢铁洪流组成的铜墙铁壁，缓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连抬手都兴趣都没有。
包围圈最前方的动力甲警察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如此不配合，甚至可说是无视了他们。
感觉到了挑衅，开始怒了。
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站住！立刻停止移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男人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
他身后，三花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灵石，又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最终还是叼起其中一块，用脑袋顶了顶头顶的蓝色幼崽，敏捷地几个跳跃，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霓虹广告牌的阴影之中。
喵不想打两脚兽，他们又没欺负喵。
你自己想办法。
喵在外面等你。
只留下男人独自一人。
看见三花消失在黑夜中，止戈嘴角微微一扬，本就不多的杀意悄然散去。
也罢，都是蝼蚁而已。
地球，神州，穗城郊外。
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和煦，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处平坦的草地上，简易的露营装备已经铺开。
炭火在烤架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澹明正专心致志地料理着几串色泽金黄的烤鸡翅，刷油、翻面、撒料，动作娴熟得仿佛专业烧烤师傅。
也算专业吧，毕竟他能烤淀粉肠。
欣欣正带着洛瑶潘雪还有师妹几女在旁边布置野餐垫和餐具，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当然，笑声里面没有师妹的。
这孩子，小时候还很活泼，成仙之前也很活泼，自己渡劫的时候还会替自己打气，现在是越来越清冷了。
来自某位师兄的吐槽。
而另一边，常书桓和缉亭则蹲在一个大保鲜箱旁，认真地串着肉串和蔬菜。
缉亭拿起一根串得歪歪扭扭的香菇，忍不住吐槽：“你这串的技术有待提高啊，这烤出来能均匀受热吗？”
常书桓嘴硬道：“反正最终都殊途同归，有什么关系。”
两人互相吐槽了一下，缉亭终于忍不住好奇，抬头问道：“对了澹明哥，这周怎么突然想起组织大家来露营了？”
澹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戴着宽边太阳帽像个快乐小蜜蜂一样的唐初逸，擎着一大把淀粉肠，“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当然是因澹明哥他欠我的！一直没还！”
“欠你的？”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唐初逸，很是好奇。
澹明很是无奈，一边给鸡翅刷上最后一层蜂蜜，一边解释道：“前年在俪海的时候，本来计划好了要去山里露营，结果不是突然出了更替兽那档子事么，当时答应她以后补上，结果没想到去年，嗯，事情一桩接一桩，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最近这段时间，难得没什么事，天气也好，就想着干脆把旧账清了。”
“原来是这样么？”
唐初逸小嘴一撇：“信他不如信我始皇帝，那是因为澹明哥知道，接下来到春节前，我们公司的项目会多到爆炸，分析报告堆成山，他是怕我到时候撂挑子不干了，故意提前讨好我的！”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谢谢。”澹明头也不抬：“帮忙加点油，碗了没了。”
“你说的啊，白纸黑字…哦没纸，反正我记住了，别到时候又嚷嚷‘打死也不加班’，我是真的怕了你了。”
“ok！ok！”
唐初逸摆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正想再贫几句，忽然感觉到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那双灵动的眼睛飞快地瞟了澹明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贼兮兮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坏笑。
“嘿嘿…”她低笑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狗狗祟祟地溜了。
一边溜还一边左顾右盼，像是要去进行什么秘密接头。
看着唐初逸离开的背影，澹明忍不住挠了挠头：“她不会又想做什么妖吧。”
密林中，唐初逸指尖飞舞，一行字很快就发了出去。
“当然，我澹明说话算话。”
唐初逸这边手指打得飞快，脸上的坏笑快藏不住了。
而与此同时，某位在烤架前忙活的剑仙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