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智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跪下去的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类似于外科医生看待复杂病例的，冷静的审视。
“帮你，可以。”
楚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但我需要绝对的坦诚。”
“还有，无条件的配合。”
小刚猛的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用力的点头，像是在宣誓。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
“很好。”
楚智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了下来，示意小刚也坐。
他没有去管周围那些哭闹的孩子，也没有在意这乱成一团的环境。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场，即将开始的“问询”。
“第一个问题。”
楚智伸出一根手指。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小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智会问这个。
他努力的回忆着。
“大概……是几个月前吧。”
“具体点。”
楚智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那个你熟悉的，温柔的母亲？而是开始抱怨，开始嫌弃，开始把‘离婚’挂在嘴边？”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的切开了小刚混乱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差不多就是三个月前！”
小刚的语气变得肯定。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母亲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说父亲没本事，说家里生活太无聊，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青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楚智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外部变量。”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定义。
一个人的性格和观念，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除非，有某个强大的，持续性的外部信息源，介入了她的生活。
“第二个问题，你的父亲，武能。他离家后，通常会去哪里？”
小刚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他大概会去城南的小酒馆吧。每次和母亲吵架，他都去那里喝酒。”
“他有没有，在外面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楚智的用词很讲究。
小刚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父亲那个人，除了研究石头和化石，对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就是……爱逃避。”
楚智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一个沉迷过去，逃避现实的父亲。
一个突然性情大变，向往“远方”的母亲。
这个家庭的裂痕，比想象中要典型。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小霞。
“小霞，交给你一个任务。”
“啊？”
“去找那个叫武能的男人。记住，不要暴露身份，想办法让他把心里的苦水，全都吐出来。”
楚智顿了顿，补充道。
“我需要知道，他眼里的这场婚姻，到底是什么样子。”
小霞虽然觉得这事很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比起待在这个像是垃圾堆一样的道馆里，她宁愿出去跑腿。
“那你呢？”
小霞问道。
楚智站起身，目光扫过通往二楼生活区的楼梯。
“我？我去问题的源头看看。”
他对小刚说。
“带我，去你母亲的房间。”
尼比市的街道，充满了硬朗的气息。
但城南的角落里，却藏着几家，专供失意者们，舔舐伤口的小酒馆。
小霞推开其中一家的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和男人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落寞的背影。
武能。
小刚的父亲。
他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面前放着一个酒瓶，和一碟花生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酒。
小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走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搭话。
而是在武能邻桌坐下，同样要了一瓶最烈的酒。
她学着周围那些失意的中年人，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声叹息，成功的引起了武能的注意。
他抬起微醺的眼睛，看了小霞一眼。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烦心事？”
小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又叹了口气，演技全开。
“别提了，大叔。我的人生，简直是芭比q了。”
一个时髦的网络热词，从她嘴里冒出来。
武能显然没听懂，但“人生完蛋了”这种情绪，是共通的。
他苦笑了一下，举起酒杯。
“敬，完蛋的人生。”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武能开始大吐苦水。
“你说，女人怎么就那么善变呢？”
“我老婆，小米，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最喜欢听我讲那些古代化石的故事，她说，我的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呢？她一听我提化石就烦。说我一事无成，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武能说到激动处，一拳砸在桌子上。
“她想要什么生活？那种照片里的生活吗？天天穿着漂亮裙子，喝着我叫不上名字的茶，到处去旅行？”
“我就是个挖石头的！我能给她什么！”
他一边吼着，眼圈却红了。
“我不是不爱她，我不是不爱孩子们……”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霞静静的听着。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劝解。
她只是适时的，给武能把酒满上。
一个小时后，武能趴在桌子上，彻底醉了过去。
小霞结了账，走出酒馆。
她给楚智发去了一条信息。
“父亲这边，搞定。结论：一个爱做梦，但更爱家庭的正常男人。有逃避责任的问题，但不是主要矛盾。完毕。”
与此同时。
尼比道馆，二楼。
小刚母亲，小米的房间。
和楼下地狱般的景象不同，这个房间，意外的温馨和整洁。
粉色的墙纸，带着蕾丝花边的窗帘，梳妆台上摆放着一家人的合影。
处处都透露着，一个女人对家庭的热爱。
然而。
楚智的目光，却被梳妆台上，几样突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些，包装精美，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化妆品和首饰。
但以楚智的“价值感知”能力来看，这些东西，华而不实。
它们的品牌溢价，远远超过了本身的材料和工艺价值。
是典型的，网红爆款。
专门收割那些，想要快速提升“精致感”，却又缺乏辨别能力的女性。
他拿起一支眉笔。
设计很浮夸，镶着廉价的水钻。
楚智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数字。
“成本，不会超过5块钱。”
他心里想着。
“但售价，恐怕远不止79块。”
他的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搜索。
最终，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部，几乎满电，但明显很久没用过的，旧手机。
“小刚，这部手机，是你母亲的吗？”
小刚点了点头。
“是啊，这是她换下来的旧手机。她说要留着当备用机。”
楚智拿起了手机。
“介意我看看吗？我想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通讯记录。”
小刚自然不会拒绝。
楚智按下了开机键。
没有密码。
手机屏幕亮起。
主屏幕上，除了系统自带的应用，只有一个下载的app，图标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一个“书”字。
楚智的瞳孔，微不可查的，收缩了一下。
他点开了那个app。
下一秒。
一个光怪陆离的，由精美图片和煽动性标题构成的，信息瀑布，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姐妹们听劝！35岁，我勇敢离婚，现在开着跑车环游世界！”
“真正高贵的女人，从不为家庭所累。我的下午茶日常。”
“别再为那个消耗你的男人付出了！你值得更好的！”
“从黄脸婆到精致女王，我只做了这三件事！”
满屏，都是类似的内容。
无数的“独立女性”博主，在精心布置的场景里，展示着她们旅行，购物，享受生活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经过了完美的调色。
每一段文案，都在强调脱离家庭后的，自由与美好。
楚智面无表情的，点开了小米的浏览记录和收藏夹。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长期生活在闭塞，单调环境里的家庭主妇，是如何一步步，被这些经过美化和包装的“虚假繁荣”，所吸引，所蛊惑的。
她的收藏夹里，存满了各种帖子。
“离婚后，如何快速变美，惊艳所有人。”
“零基础，如何打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开启第二人生前，你必须知道的十件事。”
她甚至，还在一条“没有收入如何独立”的笔记下面，小心翼翼的，留了言。
“请问博主，如果我没有工作，也没有存款，也能像你一样吗？”
那个博主，给了她一个，热情洋溢的回复。
“当然可以！亲爱的，相信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先从爱自己开始！我们有专门的姐妹互助群，可以私信我哦！”
真相大白。
楚智关掉了手机。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是丈夫不争气，也不是婚姻本身出了问题。
而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在寻找出口时，一头撞进了一个，用“毒鸡汤”和“消费主义”编织的，美丽的陷阱。
她被困住了。
并且，心甘情愿。
道馆外，一处僻静的岩石后面。
楚智和小霞，交换了彼此的情报。
“所以，那个武能就是个爱做梦的普通人，但心还是向着家里的。”
小霞总结道。
楚智点了点头。
把那部旧手机，递给了小霞，打开了那个红色的app。
小霞只看了几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她也是女性。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光鲜亮丽的图片背后，那股强大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的力量。
“这……这简直是邪教！”
小霞震惊的说。
“不。”
楚智拿回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刷新的，“精致生活”。
“这不是邪教。”
“这只是，一门生意。”
他做出最后的总结。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父亲的不争气，也不在于母亲的虚荣。”
“而在于，她被这些虚假的繁荣，灌输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是真的想离婚，她只是，想过上那种，手机屏幕里，‘看起来很美’的生活。”
小霞似懂非懂。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告诉她这些都是假的？”
“没用的。”
楚智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对于一个，深度沉迷于梦境的人来说，你叫不醒她。”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属于猎人的，兴奋的光芒。
“你给她造一个，更大，更美，也更真实的梦。”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热情邀请小米“私信”的博主。
“既然病根找到了。”
“那对症下药，就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