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泽的战刀刚拔出半截,耳畔便传来吴甘来急切的劝阻声。他握着刀柄的手一顿,转头看向这位满脸焦急的户部主事。吴甘来虽身形单薄,此刻却挺直了腰杆,眼中满是恳切。
“小国公万万不可!”吴甘来快步上前,不顾身上的伤痛,对着张世泽拱手说道,“这些人看似凶悍,实则多是被蒙蔽的普通百姓,或是受士绅蛊惑的青皮流氓。若是贸然下令追杀,一旦伤及无辜,定会被有心人利用,给皇太子殿下招来‘苛待百姓’的非议,届时反而会阻碍土地清查的大局啊!不如先将众人带回大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殿下,由殿下定夺,这才是稳妥之策。”
张世泽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自从跟随朱慈烺征战以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勋贵子弟,战场的磨砺与朝堂的纷争,让他看清了人心的复杂。方才围攻之人,虽有少数面黄肌瘦的百姓,但更多的是身形健壮、眼神凶狠的青皮,手中还握着制式统一的棍棒。这哪里是自发反抗的百姓,分明是士绅大户刻意收买的打手。可吴甘来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皇太子此次推行土地改革,本就需要百姓的支持,若是落下“嗜杀”的名声,后续工作只会更加艰难。
再者,皇太子只下令让他前来营救,并未授权他追杀乱民。想到这里,张世泽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战刀收回鞘中,对着麾下骑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停止追击!先将受伤的弟兄和各位大人护回大营!”
“喏!”骑兵们齐声应道,虽然眼中仍有不甘,但还是迅速收拢队形,将杨廷麟、吴甘来等人护在中间。张世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廷麟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杨廷麟的额角被钝器砸伤,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半边衣襟。他又依次查看吴甘来与左懋第的伤势,见三人虽有外伤,却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放心。
随后,张世泽快步走向躺在地上的护国军将士,蹲下身仔细检查他们的状况。万幸的是,这些将士大多只是被棍棒打晕,或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重伤或死亡的情况。他松了口气,立即命令士兵:“快!把弟兄们抬上战马,小心些,别碰着伤口!”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将昏迷的将士背到马背上,有的则搀扶着受伤较轻的将士,还有人专门护送杨廷麟等文官。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通州城的街道,此时的街道上已恢复了平静,方才围攻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散落的棍棒与几滴暗红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冲突。
半个时辰后,护送队伍抵达通州大营。大营门口的卫兵见众人满身伤痕,立即上前接应,还派人火速前往中军大帐禀报。此时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早已紧张起来。卢象升、黄德功、孙应元等各军主将,以及詹事府的几位官员,都已聚集在此,等待着清查队伍的消息。
“殿下,那些士绅大户实在是太过嚣张!竟敢公然围攻朝廷官员与护国军将士,这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黄德功一听说清查官员遇袭,顿时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对着朱慈烺高声说道,“殿下,给末将一支令箭!末将立即率领虎贲军前往通州城内,将那些煽动乱民的青皮流氓和背后的地主士绅统统杀干净,为受伤的弟兄和官员报仇!”
黄德功性子刚烈,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自己人,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恨不得立刻提刀去通州城内讨个说法。一旁的孙应元见状,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道:“老黄,稍安勿躁。殿下还未了解事情的全貌,贸然出兵恐有不妥,还是先听殿下的安排吧。”
黄德功瞪了孙应元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朱慈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只好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口中仍低声咒骂着士绅大户,眼神中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启禀殿下!小国公率领清查官员与受伤将士返回大营,现已到帐外!”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说道:“快!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掀开,张世泽率先走进大帐,随后,杨廷麟、吴甘来、左懋第三人在士兵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三人身上的官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手臂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尤其是杨廷麟,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模样十分狼狈。
“臣等参见殿下!”三人见到朱慈烺,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却被朱慈烺连忙制止。
“众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朱慈烺站起身,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关切地打量着他们的伤势,“快!两旁落座,来人,给三位大人奉上伤药和热茶!”
“谢殿下!”三人感激地说道,在士兵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朱慈烺的目光在帐内扫过,发现此次随清查队伍前往通州的官员,除了杨廷麟、吴甘来、左懋第三外,其余人竟一个都未到。他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这些官员大多是户部尚书程国祥派来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不仅不好向程国祥交代,还可能影响后续的土地清查工作。
“杨卿,”朱慈烺看向杨廷麟,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此次随你一同前往通州清查土地的户部官员,如今都在何处?为何未见他们一同返回大营?”
杨廷麟听到朱慈烺的问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吴甘来与左懋第。他心中清楚,那些未归的官员,大多是沉迷于士绅的款待,根本没有开展清查工作。此事若是由他这个詹事府官员说出,难免会有“越俎代庖”之嫌,不如让户部的官员亲自禀报,更为妥当。
朱慈烺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杨廷麟的顾虑,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左懋第与吴甘来。他对这两位官员早有耳闻。吴甘来为人正直,忠心耿耿,后世记载中,在京师城破时,他选择自杀殉国,是妥妥的忠臣;而左懋第更是了不得,虽为文官,却有着极强的军事才能与民族气节,曾多次率领军民死守城池,抵御流寇与清军的进攻,被后人誉为“明末文天祥”。更难得的是,左懋第在地方任职时,还曾推行过土地改革,对清查土地有着丰富的经验。
朱慈烺记得,左懋第在韩城担任县令时,曾亲眼目睹百姓因土地兼并严重、田赋不均而生活困苦,甚至出现“有田者无粮,无田者赔粮”的荒唐景象。为此,他毅然决定在全县范围内重新丈量土地,推行“均地均赋”政策。为了确保清丈工作的公正与准确,左懋第精心设计了“三番清丈法”:首先让各里自行丈量土地,绘制《鱼鳞册》上报县衙;随后他亲自率领官员逐里抽丈,核对数据;最后再组织全县二十八里的百姓互相复丈,确保无遗漏、无隐瞒。
为了防止官员受贿舞弊,左懋第还特意颁布了《均地法则示》,明确规定“各工作人员需自带口粮,遇村镇可随便买食,不许地方搭棚结彩、准备饭献茶”,并严令“对隐漏土地、受贿舞弊者,依律定罪,决不食言”。在清丈过程中,左懋第更是亲力亲为,不顾辛劳,走遍了韩城的每一个村落。最终,他成功摸清了全县的土地状况,革除了“百姓空赔钱粮”的百年弊端,让韩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主导编写的《鱼鳞册》,甚至被后世沿用,成为管理土地的重要依据。
这样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官员,此刻正坐在朱慈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怒气。听到朱慈烺询问其他官员的下落,左懋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对着朱慈烺拱手说道:“殿下!那些人根本不配与臣等为伍!他们抵达通州后,非但没有开展土地清查工作,反而整日流连于士绅大户的宴席,吃喝玩乐,将殿下的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如此渎职失职之辈,还请殿下严查!”
左懋第的声音洪亮,语气中满是愤慨,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帐内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没想到,这些朝廷官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皇太子的命令,在通州城内寻欢作乐。
朱慈烺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就算这些官员对土地清查心存不满,也会表面上应付一下,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肆无忌惮。不过,左懋第这种直言不讳的性格,倒是让他颇为欣赏。他在心中暗自感叹:“果然是钢铁直男,说话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倒省了不少麻烦。”
朱慈烺压下心中的情绪,对着左懋第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静地说道:“左卿不必动怒,此事本宫已知晓,日后定会严加处置。眼下,还是先说说你们在通州清查土地时遇到的情况,以及你们是如何被围攻的吧。本宫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让为本宫做事的官员白白受辱!”
左懋第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下,缓缓开口说道:“殿下,臣等抵达通州后,立即前往乡下开展清查工作。清查的第一户地主,便查出其非法兼并土地五百余亩;第二户地主更是过分,从永乐年间至今,累计兼并的土地竟达到了两万余亩!这些土地大多是从无地农民手中强占而来,或是通过伪造文书、低价收购等手段获取,手段极其卑劣。”
说到这里,左懋第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可当臣等查到第三户地主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手持棍棒的青皮流氓,声称臣等‘骚扰百姓’,对着清查队伍大肆辱骂。那户地主趁机指挥家丁将臣等赶出家门,还扬言要到京师告御状,控告臣等‘滥用职权’。杨大人见情况不妙,便建议臣等暂时返回大营,向殿下禀报情况,再做打算。”
“谁知,”左懋第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在返回大营的途中,街道两旁突然涌出数百人,手持彩旗,高呼‘反对土地清查’‘皇太子与民争利’的口号,将我们团团围住。随后,这些人便手持棍棒对我们发起攻击,若非小国公率领骑兵及时赶到,臣等恐怕今日就要命丧通州城内了!这些人看似是普通百姓,实则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还请殿下严惩幕后黑手!”
朱慈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左懋第果然眼光毒辣,一下子就看穿了这场“民变”的本质。根本不是百姓自发反抗,而是士绅大户精心策划的阴谋。他微微点头,对左懋第的判断力更加赞赏。
随后,朱慈烺将目光转向杨廷麟,语气温和地问道:“杨卿,你常年在朝堂任职,对朝中局势更为了解。依你之见,此次通州士绅阻挠土地清查,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们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杨廷麟闻言,缓缓站起身,对着朱慈烺拱手说道:“殿下,通州这块骨头,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啃。京畿地区的土地兼并问题,早已存在数十年,许多朝中官员、勋贵都在此拥有大量田产,此次土地清查,无疑会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今日的‘民变’,只是他们反抗的第一步。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向陛下上奏,甚至不惜以‘死谏’相逼,要求陛下终止土地清查。”
杨廷麟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帐内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是啊,崇祯皇帝虽然支持皇太子的改革,但性格优柔寡断,若是遭到百官的集体反对,尤其是那些勋贵与文官集团的联合施压,他是否还能坚持下去?一旦崇祯皇帝下旨终止土地清查,那么朱慈烺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黄德功等人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纷纷看向朱慈烺,想要知道他的应对之策。然而,朱慈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坚定。他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算崇祯皇帝真的下旨终止清查,他也绝不会放弃。京畿地区的土地改革,不仅关系到无地农民的生计,更关系到护国军的兵源与粮饷,是大明复兴的关键一步,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他都要坚持下去。
朱慈烺正想开口说话,下令彻查通州士绅的阴谋,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夜不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色苍白地喊道:“启禀殿下!大事不好!通州城内突然爆发大规模骚乱,数千人聚集在县衙门口,高呼‘废除土地清查’‘严惩苛政官员’的口号,还放火烧了县衙的部分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