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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危险来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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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越赤道线的那一刻,苏念安指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顿。舷窗外的云层被阳光镀上一层灼目的金边,像极了三年前在秘鲁利马郊外见过的那片金矿尾矿坝,只是此刻眼底的景象,少了些彼时的仓惶,多了几分沉凝的笃定。

坐在她身侧的沈浩,正对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图皱眉头,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一片被标红的区域。“师父,你看这里,三年前咱们标记的地质断裂带,现在好像往东南偏移了将近半公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学生气,却又比三年前沉稳了太多。

苏念安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红色区域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清晰地照出那些交错纵横的线条,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片被热带雨林包裹的土地。“正常,安第斯山脉的板块运动从来没停过。”。”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锐利,像一把悬在心头的刀。

三年前,她带着刚从大学毕业的沈浩,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那时候的沈浩,还穿着不合身的冲锋衣,背着比自己还重的地质勘探包,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连罗盘都拿不稳。也是在那片尾矿坝前,他看着下游村落里飘起的袅袅炊烟,红着眼睛问她:“师父,这么高的风险,矿场为什么还敢继续运营?”

那时候的苏念安,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风险评估师的职责,从来不是质问,而是量化恐惧,给出生路。”

只是那条生路,走得异常艰难。矿场老板的搪塞,当地政府的推诿,原住民的不信任,像层层叠叠的迷雾,笼罩着整个评估项目。。

离开的那天,下游村落的老酋长,把一串用蓝色矿石串成的项链挂在了苏念安脖子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风会记得你们的名字。”

如今,风又把他们吹了回来。

飞机降落在利马豪尔赫查韦斯国际机场时,正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湿热的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苏念安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三年不见,利马的街道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五颜六色的房子,墙面上画着色彩斑斓的壁画,街角的摊贩叫卖着用柠檬和辣椒腌制的生鱼片,烟火气十足。

来接他们的,是当地矿业安全委员会的代表,一个名叫罗德里格斯的中年男人。他看到苏念安,立刻热情地伸出手:“苏女士,欢迎回来。没想到三年后,真的能再见到你。”

苏念安握住他的手,微微颔首:“罗德里格斯先生,这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我们需要你。”罗德里格斯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圣托斯铜矿的整改,这三年来一直断断续续。上个月的一场暴雨,让尾矿坝的水位线突破了警戒线,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沈浩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整改断断续续?当初不是签了协议,要求他们加固坝体,建立实时监测系统吗?”

罗德里格斯苦笑着摇头:“矿场换了老板,新老板觉得整改成本太高,一直在敷衍。要不是上个月暴雨冲垮了外围的防护堤,他们恐怕还会继续拖下去。”

车子驶离机场,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道路两旁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倒退,苏念安望着窗外,三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时候的沈浩,还是个会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毛头小子,也是在这条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贫民窟,问她:“师父,风险评估真的能改变什么吗?那些住在贫民窟里的人,连喝上干净水都是奢望,谁会在乎尾矿坝的风险?”

那时候的苏念安,没有直接回答他。她只是带着他,去了下游的原住民村落。他们看到了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看到了用竹筒接雨水喝的老人,看到了村落中央那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上刻着几代人的名字。

也是在那棵树下,沈浩沉默了很久。

车子在一处岔路口转弯,驶离了沿海公路,钻进了茂密的热带雨林。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苏念安放在膝头的笔记本滑落到地上。沈浩伸手帮她捡起来,目光落在扉页上的那串蓝色矿石项链上。

项链被苏念安用红绳系着,挂在笔记本的扉页上,三年来,一直如此。

“师父,你还戴着它。”沈浩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

苏念安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圆润的蓝色矿石,眼底闪过一丝柔和:“老酋长说,风会记得。我怕风忘了,也怕我忘了。”

沈浩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雨林里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气息。

车子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圣托斯铜矿。远远望去,那座巨大的尾矿坝依旧矗立在半山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只是和三年前相比,坝体上多了几道明显的裂缝,像是巨兽身上的伤疤。坝体下方的监测站,看起来破旧不堪,门口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矿场的现任老板,是个名叫米勒的美国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办公楼前迎接他们。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苏女士,沈先生,欢迎你们。我已经让人把这三年的整改报告整理好了,我们先进去谈?”

苏念安没有和他握手,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他身后的办公楼,又落回远处的尾矿坝上:“米勒先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报告的。”

米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苏女士说笑了,不看报告,怎么了解整改情况?”

“整改情况,用眼睛看,用脚丈量,比看报告靠谱。”苏念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带我去尾矿坝。”

米勒的脸色沉了沉,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苏念安那双锐利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助理带路:“好吧,既然苏女士坚持,那就先去尾矿坝。”

通往尾矿坝的路,比三年前更加难走。泥泞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两旁的灌木丛疯长,几乎要把道路完全淹没。沈浩背着勘探包,走在苏念安身侧,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

“师父,你看那边。”沈浩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坝体右侧的一处斜坡。

苏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斜坡上的植被,有一大片已经枯黄,和周围的翠绿格格不入。更让人揪心的是,斜坡下方,隐约能看到一道蜿蜒的水渍,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方向。

“是管用。”苏念安的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指尖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土壤的湿度高得惊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冰凉的水汽。“三年前加固的防渗层,应该是被暴雨冲坏了。”

沈浩也蹲了下来,从勘探包里拿出地质锤,轻轻敲了敲地面。沉闷的声响传来,说明下方的土壤已经被水浸泡得松软不堪。“不止,你看这里的裂缝。”他指着地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带着淡淡的浑浊,“这是典型的渗透破坏,如果再不处理,用不了多久,就会引发坝体滑坡。”

苏念安站起身,望向尾矿坝顶端的排水口。那里的闸门半开着,浑浊的水流正从闸门里缓缓溢出,顺着坝体的排水沟往下流。只是那水流的速度,明显慢得不正常。

“排水系统堵塞了。”苏念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米勒说整改断断续续,恐怕是连最基本的维护都没做到。”

沈浩咬了咬牙,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拍摄现场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详细的位置和时间。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和三年前那个手忙脚乱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米勒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苏女士,沈先生,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危险?”苏念安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米勒先生,你知不知道,现在尾矿坝的水位线,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的15?你知不知道,坝体右侧的管涌,已经威胁到了整个坝体的稳定性?你知不知道,下游三个村落的上千名原住民,此刻正睡在一颗定时炸弹旁边?”

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米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年前,我在这里留下了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尾矿坝的整改,必须包括防渗层加固、排水系统升级、实时监测系统安装,还有定期的地质勘探。”苏念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米勒面前,“这是我三年前的报告复印件,你自己看看,你做到了哪一条?”

米勒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脸色惨白。

沈浩走上前,把文件捡起来,递给苏念安。他看着米勒,声音里带着几分冰冷:“米勒先生,风险评估不是一纸空文,它是用数据和生命写出来的警示。你现在节省的每一分整个成本,未来都可能要用成百上千人的生命来偿还。”

苏念安拍了拍沈浩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她看着米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整改需要成本。但我也知道,溃坝的代价,是你承担不起的。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停工,疏散下游村落的居民,组织专业团队抢修坝体,疏通排水系统;第二,我现在就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国际矿业安全组织,让他们来处理。”

米勒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国际矿业安全组织的厉害,一旦被上报,矿场不仅会被勒令关停,他本人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我选第一个。但是……疏散居民需要时间,抢修坝体也需要专业的团队,我们现在……”

“团队的事情,我来解决。”苏念安打断他的话,“我在秘鲁有几个地质勘探的朋友,他们明天就能赶到。疏散居民的事情,你去和当地政府沟通,我会让罗德里格斯先生协助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把尾矿坝的水位线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修复管涌区域的防渗层。三天之后,我会再来检查。如果做不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米勒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我答应你。”

夕阳西下的时候,苏念安和沈浩站在尾矿坝的顶端,望着远处的热带雨林。夕阳的余晖洒在坝体上,给那些斑驳的裂缝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下游的村落里,已经升起了炊烟,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沈浩看着苏念安,忽然笑了:“师父,三年前,你也是这样,把矿场老板逼得无话可说。”

苏念安也笑了,转头看向他。三年的时间,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打磨得愈发沉稳可靠,那双曾经充满迷茫的眼睛,如今也变得和她一样,锐利而坚定。

“沈浩,”苏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郑重,“风险评估师这条路,不好走。你会看到很多黑暗,很多无奈,很多明明可以避免的悲剧,却因为利益的纠葛,一再上演。”

沈浩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们多坚持一分,那些黑暗就会少一分,那些悲剧,就有可能被阻止。”

苏念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徒弟。”

晚风吹过,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热气息。苏念安低头,看了看挂在笔记本扉页上的蓝色矿石项链。项链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她想起老酋长说过的那句话:风会记得你们的名字。

她想,这一次,风不仅会记得他们的名字,还会记得,他们为这片土地,守住了一场风平浪静。

远处的天空,渐渐被夜色笼罩。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苏念安和沈浩并肩站着,看着脚下的尾矿坝,看着远处的村落,看着这片赤道以南的土地。

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三天,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要监测坝体的稳定性,要指导抢修工作,要安抚居民的情绪。他们要和时间赛跑,和风险博弈。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风险评估师。

因为他们的肩上,扛着千钧重任,也扛着万家灯火。

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吹。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赤道以南的风(续)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丝绒,沉沉地压在圣托斯铜矿的上空。苏念安和沈浩没有回矿场安排的临时宿舍,而是带着勘探工具,摸黑去了尾矿坝右侧的管涌区。手电筒的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在泥泞的地面上投下两道晃动的光影,蝉鸣和虫豸的嘶叫此起彼伏,衬得这片雨林更显幽深。

沈浩蹲下身,将便携式测渗仪的探针插进湿软的泥土里。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刺眼的数值上。。”

苏念安正俯身观察坝体上的裂缝,指尖蹭过粗糙的坝面,能摸到湿漉漉的水渍。她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坝体下方的原住民村落。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那些沉睡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通知米勒,让他现在就组织人,用沙袋在管涌区外围筑一道临时围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围堰高度至少要一米五,必须在凌晨两点前完工,晚一分钟都可能出问题。”

沈浩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米勒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应答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显然矿场的负责人还在敷衍了事。。你要是想等着尾矿坝溃坝,把自己送进监狱,尽管继续喝你的酒。”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米勒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马上安排人,马上!”

挂了电话,沈浩忍不住啐了一口:“还是这副德行,不见棺材不掉泪。”

苏念安没说话,只是将手电筒的光柱转向尾矿坝顶端的排水闸。下午的时候,那里的水流还只是细弱的一股,此刻却已经汇成了一道小小的溪流,浑浊的泥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淌,在地面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排水系统的堵塞比我们想的严重。”她沉吟着,“明天一早,必须让专业的清淤队过来,把排水闸和泄洪渠彻底疏通。不然就算筑了围堰,水位持续上涨,迟早还是会漫坝。”

沈浩点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平板电脑上。他的动作比三年前利落了太多,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晰准确。夜色里,苏念安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跟着她夜巡尾矿坝,吓得连手电筒都握不稳,差点摔进齐腰深的泥水里。那时候的他,眼里满是惶恐和不确定,而现在,他的眼神里只有冷静和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米勒带着一队工人,扛着沙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管涌区。车灯刺破夜色,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苏念安走上前,指着早已选好的位置,语气简洁地布置任务:“沿着管涌区外围十米处,筑一道弧形围堰,沙袋必须分层压实,不能留任何缝隙。”

工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是没干过这种活。米勒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苏女士,这深更半夜的,光线也不好,要不……等天亮了再干?”

“天亮了,可能就来不及了。”苏念安的目光扫过他,锐利得像一把刀,“你可以选择等天亮,但是下游三个村落的上千条人命,你担得起吗?”

米勒的脸瞬间白了。他不敢再反驳,只能吆喝着工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堆砌沙袋。沈浩没闲着,他拿着测渗仪,来回穿梭在围堰的施工区域,时不时叫停工人,指出他们操作中的疏漏:“这里的沙袋没压实,水会从缝隙里渗过去!”“沙袋要交错叠放,不是横着堆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工人们起初还有些抵触,可看着这个年轻人满身泥泞,却比他们还要认真的样子,渐渐也沉下心来,按照他的要求埋头苦干。

苏念安站在一旁,看着沈浩有条不紊地指挥,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知道,这个徒弟,已经真正长大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临时围堰终于完工。一道弧形的沙袋墙,像一条笨拙的巨蟒,将管涌区牢牢地围了起来。沈浩蹲在围堰内侧,再次将测渗仪的探针插进泥土里。屏幕上的数字缓缓下降,最终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冲苏念安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师父,稳住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就被露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背上。

米勒凑过来,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苏女士,沈先生,辛苦了。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你可以回去。”苏念安看了他一眼,“但我和沈浩要留在这里守着。围堰只是权宜之计,谁也不能保证今晚不会出别的意外。”

米勒的脸垮了下来,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悻悻地带着工人离开了。

夜色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虫鸣和水流的声响。沈浩从背包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苏念安一块:“师父,垫垫肚子吧。”

苏念安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干涩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她却吃得格外认真。沈浩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村落,忽然开口:“师父,三年前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以为这里不会再出问题了。没想到……”

“风险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整改就彻底消失。”苏念安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尾矿坝的安全,就像走钢丝,只要有一丝松懈,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矿场老板看重的是利益,政府部门有的时候会推诿,只有我们这些风险评估师,必须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

沈浩沉默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些住在下游村落的原住民,他们的房子低矮破旧,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老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避免的风险,却总是被人忽视。现在他懂了,因为风险是无形的,而利益是实实在在的。

“师父,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就算这次我们守住了,下次矿场换个老板,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

苏念安转头看他,手电筒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神格外明亮:“沈浩,你记住,风险评估师的意义,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我们能做的,是在风险爆发之前,拉响警报,守住那道防线。今天我们多守一分钟,下游的人就能多一分安全。就算未来还会有隐患,至少我们今天,没有让悲剧发生。”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浩的心里,漾起层层涟漪。他看着苏念安,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肩上扛着的,是比山还要重的责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念安和沈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矿场的临时宿舍。简单洗漱过后,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昨晚的监测数据。沈浩负责将数据录入系统,生成可视化的报表,苏念安则对着报表,分析下一步的整改方案。

上午九点,罗德里格斯带着秘鲁地质勘探局的专家赶到了矿场。苏念安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当前的形势:“目前管涌区已经用围堰控制住,但防渗层的破损面积超过了预估的三分之一,必须立刻进行注浆加固。排水系统的清淤工作要同步进行,另外,实时监测系统必须重新安装,数据要直接联网到矿业安全委员会的平台,不允许矿场私自篡改。”

专家们看着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罗德里格斯握着苏念安的手,脸上满是感激:“苏女士,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苏念安只是淡淡一笑:“这是我的职责。”

接下来的两天,圣托斯铜矿彻底忙碌了起来。注浆车在尾矿坝上来回穿梭,高压注浆管将水泥浆源源不断地注入坝体的裂缝;清淤队的工人穿着防水服,钻进狭窄的泄洪渠里,清理着淤积的泥沙和碎石;监测设备的安装人员爬上坝顶,将一个个传感器固定在坝体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实时反映着尾矿坝的各项指标。

苏念安和沈浩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他们每天都要沿着尾矿坝巡查至少三次,用专业仪器反复检测坝体的稳定性,指导工人进行整改作业。沈浩更是身兼数职,既要协调各个施工队伍的进度,又要整理每天的监测数据,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第三天下午,当最后一台监测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屏幕上显示出稳定的绿色数据时,苏念安和沈浩终于松了一口气。尾矿坝的水位线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防渗层的加固工作顺利完成,排水系统也恢复了畅通。

米勒站在一旁,看着焕然一新的尾矿坝,脸上满是庆幸和后怕。他走到苏念安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苏女士,谢谢你。我保证,以后一定会严格按照整改方案执行,再也不敢敷衍了事了。”

苏念安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风险评估不是儿戏,人命更不是。”

夕阳西下的时候,苏念安和沈浩站在尾矿坝顶端,望着远处的原住民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老人们坐在猴面包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天。这片土地,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浩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他转头看向苏念安,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挂在笔记本扉页上的蓝色矿石项链。夕阳的余晖洒在项链上,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师父,”沈浩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这次回去,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苏念安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休息?恐怕没那么容易。”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浩,“矿业安全委员会刚刚发来消息,南部的帕斯科铅锌矿,尾矿坝出现了异常沉降,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沈浩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地址,忍不住笑了。他抬头看向苏念安,眼里满是坚定:“好啊,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念安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远方。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轻轻吹拂,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热气息。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猴面包树的清香。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对于她和沈浩来说,只要还有风险存在,他们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

第二章赤道以南的风(再续)

暮色四合时,苏念安和沈浩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临时宿舍。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沈浩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瘫坐在椅子上,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领,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把这颗定时炸弹拆了。”

苏念安没应声,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湿热的晚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混杂着远处村落传来的隐约犬吠。她低头摩挲着笔记本扉页上的蓝色矿石项链,指尖的触感温润而熟悉。三年前老酋长把项链递给她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还有那句“风会记得”,此刻在脑海里格外清晰。

“师父,你说米勒这次是真的会改吗?”沈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之前换了三任老板,每一任都信誓旦旦,可转头就把整改方案扔到一边。”

苏念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灯光下,沈浩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信不信,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钉死在数据上,把防线筑在他们不得不遵守的规则里。”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次的整改报告,我会直接抄送国际矿业安全组织,还有当地的原住民权益保护协会。双重监督,他想敷衍,没那么容易。”

沈浩接过水,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着。他想起这三天里的种种,从凌晨筑围堰的紧急,到注浆加固时的精准把控,再到监测系统联网时的步步紧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忽然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前总觉得,风险评估师就是对着一堆数据敲敲打打,直到跟着你来了这里,才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苏念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她想起三年前,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连地质锤都握不稳,第一次下到尾矿坝底部,看到浑浊的矿浆漫过脚踝,吓得脸色发白。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能在工人面前据理力争,能在数据里揪出最细微的风险隐患。

“数据从不是冰冷的。”苏念安轻声说,“你把它踩在脚下,它就是隐患;你把它捧在手里,它就是救人的凭据。”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浩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罗德里格斯,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苏女士,沈先生,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罗德里格斯先生,快请进。”苏念安起身招呼。

罗德里格斯走进屋,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包用叶子包裹的食物,还有一串和苏念安那条相似的蓝色矿石项链。“这是下游村落的老酋长让我送来的,他说,知道你们明天要走,特地让妇女们做了些当地的点心。”他拿起那串项链,递给沈浩,“老酋长说,三年前只给了苏女士,这次不能落下你。风会记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沈浩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项链,矿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像淬了星光。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替我们谢谢老酋长。”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罗德里格斯的眼眶有些泛红,“上个月暴雨过后,村里的老人都在说,怕是又要遭灾了。三年前你们来过,大家都记着。这次你们一来,所有人的心都定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后续的监管安排,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三叮嘱:“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圣托斯铜矿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罗德里格斯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沈浩把那串项链戴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苏念安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也笑了:“这下,你也是被风记住的人了。”

沈浩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师父,这比任何奖状都管用。”

夜里,苏念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听见窗外有雨声,惊醒时才发现是空调滴水的声音。她索性起身,走到桌边,翻开了那个记录着无数数据和风险的笔记本。

从圣托斯铜矿的第一次勘探,到围堰筑起的那个凌晨,再到注浆加固时的每一个参数,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纸页。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和沈浩也是这样,守在尾矿坝旁,听着虫鸣,数着星星。那时候的沈浩,还会因为害怕黑夜里的异响,悄悄往她身边挪。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把一个青涩的学生,打磨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风险评估师。

天刚蒙蒙亮,沈浩就醒了。他洗漱完毕,看到苏念安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详细的后续风险跟踪计划。“师父,你一夜没睡?”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心疼。

“习惯了。”苏念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后续的跟踪不能断,第一个月要每周监测一次,第二个月每半个月,第三个月开始每月一次。这些都要写进报告里,不能有半点马虎。”

沈浩没说话,只是转身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里的早餐要到八点才供应,等不及了。”

苏念安看着碗里飘着的荷包蛋,愣了愣。她记得,三年前沈浩第一次给她煮泡面,把盐放成了糖,难吃得让人皱眉。如今,这碗面的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米勒派来送他们去机场的车。

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浩把那串蓝色矿石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夹层里。苏念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帕斯科铅锌矿的情况,比圣托斯要复杂得多。那里的尾矿坝建在断层带上,而且是老矿,几十年的积弊,不是三天两天能解决的。”

沈浩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再复杂,也得一步步来。有你在,我不怕。”

苏念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师父,带着她走遍大大小小的矿场,教她看地质图,教她测渗透系数,教她在利益和人命之间,守住底线。

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师父。

车子驶离矿场的时候,苏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曾经岌岌可危的尾矿坝,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稳。坝体上的监测设备一闪一闪的,像一双警惕的眼睛。下游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

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师父,你看,我们守住了。”

苏念安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嗯,守住了。”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机场驶去,两旁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倒退。沈浩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念安。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坝体上的裂缝清晰可见,而照片的角落里,是他和苏念安并肩而立的身影,满身泥泞,却眼神坚定。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了。”沈浩说,“以后每次看到,都能想起这次的经历。”

苏念安看着照片,忽然笑了。她想起老酋长说的那句话,风会记得。

是啊,风会记得。记得他们在赤道以南的这片土地上,熬过的夜,走过的路,守住的那些灯火和人命。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的时候,海风吹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苏念安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觉得,这场奔赴,远没有结束。

帕斯科的铅锌矿还在等着他们,还有无数潜藏的风险,无数需要守护的人。

她转头看向沈浩,这个跟在她身后三年的徒弟,此刻正望着窗外的大海,眼里闪着光。

苏念安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却格外清晰:“沈浩,准备好了吗?”

沈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用力点头:“准备好了,师父。”

赤道以南的风,依旧在吹。吹过尾矿坝上的青草,吹过村落里的猴面包树,也吹向远方,吹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土地。

而他们的脚步,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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