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站在行业协会培训教室的讲台前,指尖抚过面前的木质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坐得笔直的三十余名新人。这是她第一次以讲师身份站上讲台,褪去了跨国公司风控副总监的凌厉,换上一身素雅白衬衫,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却难掩骨子里的坚定。
讲台下的新人大多是刚拿到执业资质的年轻人,眼里满是对行业的憧憬与迷茫,有人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等着记录干货;有人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急切想要汲取经验。苏念安拿起话筒,声音清亮,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在座各位都是未来的风险评估师,入行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做风险评估,最先要评估的是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新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项目收益风险”,有人说“政策变动风险”,还有人提及“资金链风险”。苏念安静静听着,等议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都对,但也都不全对。我们最先要评估的,是自己的职业底线。没有底线的专业,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既伤别人,也毁自己。”
这话掷地有声,台下新人纷纷提笔记录,有人忍不住举手提问:“苏老师,我们刚入行,只求做好本职工作,底线是不是离我们还很远?”
苏念安看向提问的年轻人,是个眉眼干净的男生,眼神里满是真诚。她笑着摇头:“底线从来不分入行早晚。我入行第一年,跟着前辈做一个小型地产项目评估,甲方私下找我,想让我淡化地块的地质风险,许诺给我一笔可观的报酬。那时候我薪资不高,这笔钱很诱人,但我知道,一旦妥协,后续业主入住面临地质灾害,就是我们评估师的失职。守住第一次,才能守住往后每一次。”
她没有提及陆则言,没有罗列那些惊心动魄的风波,只以自己初入行的经历开篇,反倒让新人听得格外认真。接下来的授课,苏念安避开枯燥的理论条文,专挑业内真实案例拆解,讲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排查隐性风险,讲如何顶住甲方压力坚守公正,讲如何区分“合理规避”与“刻意隐瞒”的边界,每一个知识点都结合实操经验,通俗易懂又字字珠玑。
课间休息时,新人围上来请教问题,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热忱。苏念安耐心解答,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带着一腔热血入行,一路摸爬滚打,才懂了“坚守”二字的重量。正说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挤到面前,递过来一本笔记本,语气恭敬:“苏老师,我叫沈浩,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遇到资质达标,但过往有小争议的同行,我们该如何判定他的职业风险?”
苏念安看向沈浩,这男生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俊朗,谈吐得体,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顿了顿,反问:“你觉得争议的核心是什么?是无心之失,还是刻意为之?”
“我觉得……可能是外界误解。”沈浩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比如有人因为甲方隐瞒信息导致评估偏差,却被业内贴上‘不专业’的标签,这样的人难道就该被一棍子打死吗?”
苏念安心中微动,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却隐隐透着几分为“争议者”辩解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淡淡道:“评估师的核心职责,就是核查信息真伪,若因甲方隐瞒就出现偏差,本质上是尽调不够严谨,也算失职。至于是不是误解,要看证据,而非主观判断。”
沈浩点头称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道谢后转身离开。苏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极了当初的陆则言——同样的意气风发,同样的善于钻营,更同样的试图模糊职业底线的边界。
下午的课程聚焦职业操守与合规红线,苏念安重点讲解了联盟新修订的准入细则,强调“轻微违规零容忍”“利益关联必核查”的核心原则,还特意提到,评估师不仅要对项目负责,更要对自己的每一份报告签字负责,一字一句都不能含糊。
授课间隙,她留意到沈浩频频低头看手机,神色有些焦躁,偶尔还和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屑,像是对这些“条条框框”不以为然。课程尾声,苏念安安排了实操模拟,给出一个跨境农产品贸易项目的基础信息,让新人分组出具初步风险评估意见,限时一小时。
教室里顿时忙碌起来,各组围坐讨论,翻资料、算数据,气氛热烈。苏念安缓步巡视,走到沈浩所在的小组时,停下了脚步。只见沈浩正主导讨论,手里拿着一份草拟的评估意见,语气笃定地说:“这个供应商的资质证明虽然有点模糊,但甲方说没问题,咱们没必要较真,写‘资质合规’就行,不然报告太严苛,甲方肯定不满意。还有汇率风险,不用写得太详细,免得吓退投资方。”
小组里有人提出异议:“可是苏老师说过,资质要核查清楚,隐性风险不能漏啊。”
“苏老师那是理论,实际工作中要灵活变通。”沈浩嗤笑一声,“咱们做评估,既要专业,也要懂人情世故,太死板根本走不远。”
苏念安站在身后,没有出声,直到沈浩抬头看到她,才慌忙收起草稿,神色略显慌乱。苏念安拿起他们的草拟意见,指尖点在“资质合规”四个字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供应商资质证明缺关键页,海关备案记录模糊,这叫合规?汇率波动幅度超过警戒线,却一笔带过,这是评估,还是敷衍?”
沈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作镇定辩解:“苏老师,我们是考虑到项目推进效率,这些细节可以后续补充核查……”
“后续补充?”苏念安打断他,将草拟意见放在桌上,“风险评估没有‘后续补充’,报告一旦出具,就是投资方决策的依据,一步错,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你觉得是灵活变通,实则是心存侥幸;你觉得是懂人情世故,实则是践踏底线。刚入行就想着走捷径,往后只会一步步陷入泥潭。”
这番话毫不留情,沈浩的脸瞬间惨白,周围的新人也都看了过来,教室里鸦雀无声。沈浩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声认错:“我知道错了,苏老师,我们马上修改。”
苏念安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心里却清楚,沈浩未必是真的认错,只是碍于场合不得不服软。这类年轻人,骨子里带着功利心,总觉得职业底线是“束缚”,却忘了这是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课程结束时,苏念安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告诉新人若是后续工作中遇到难题,可随时咨询。新人陆续离场,沈浩走在最后,特意停下脚步,递给苏念安一张名片,笑容略显僵硬:“苏老师,今天谢谢您指点。我以后想进全球风险评估师联盟,说不定还要麻烦您多关照。”
苏念安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沈浩的执业信息,还有一行小字标注“曾参与两项跨境项目辅助评估”。她淡淡道:“联盟有明确的准入标准,只要你恪守准则,专业过硬,自然能通过审核。”
沈浩笑着点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算计,转身离开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苏念安看着名片,随手放在桌上,心里已然有了判断——这沈浩,怕是和当年的陆则言一样,眼里盯着的是联盟的光环和背后的利益,而非职业本身。
接下来的几天培训,苏念安格外留意沈浩。发现他课堂上看似认真,实则总在琢磨如何“钻规则空子”,提问时句句都在试探底线,比如“轻微警告能不能通过申诉消除”“关联方核查能不能只查直系亲属”。苏念安每次都给出明确答案,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小心思,沈浩面上恭敬,心里却愈发不服气。
培训最后一天,是结业考核,分为理论笔试和实操答辩两部分。实操答辩给出的案例,是一个海外矿产投资项目,恰好与当年陆则言出问题的项目类型相似,里面暗藏着环保政策变动、当地社区纠纷两处隐性风险,还有合作方与评估师存在间接利益关联的隐藏条件。
新人依次答辩,大多能找出核心风险,给出合理评估建议,唯有沈浩,答辩时避重就轻,刻意淡化环保政策和社区纠纷的风险,对合作方的利益关联更是只字未提,给出的评估结论偏向“低风险可投资”,还振振有词:“环保政策变动概率极低,社区纠纷属于可控范围,利益关联未直接影响项目,没必要过度放大,这样的评估结论更符合投资方需求。”
台下的评委纷纷皱眉,苏念安看着沈浩,语气严肃地提问:“你在尽调中,是否核查过当地环保部门的政策草案?是否核实过合作方与你的引荐人存在股权关联?”
沈浩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苏念安会直击要害,支支吾吾道:“政策草案未公开,不好核查;股权关联是间接的,应该不算利益关联……”
“未公开就不去深挖?间接关联就不算风险?”苏念安站起身,目光锐利,“当年有位评估师,就是因为忽略未公开的环保政策,隐瞒间接利益关联,导致投资方损失数千万,最终身败名裂。你现在的做法,和他有什么区别?”
沈浩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汗,却依旧嘴硬:“时代不同了,评估也要与时俱进,不能总拿过去的案例说事。”
“职业底线,从不过时。”苏念安语气坚定,“不管时代怎么变,公正、严谨、守信,永远是风险评估师的立身之本。你今天为了迎合投资方刻意淡化风险,明天就会为了利益隐瞒真相,这条路,走不通。”
考核结果出来,沈浩实操答辩不及格,未能拿到结业证书。他找到苏念安,脸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威胁:“苏老师,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不就是一次答辩吗?何必这么较真。我告诉你,我引荐人是业内资深前辈,你不给我过,怕是不好交代。”
苏念安看着他,只觉得可笑又可气:“考核有明确标准,你未排查核心风险,隐瞒利益关联,不及格是必然结果。你的引荐人若真资深,只会教你恪守准则,而非让你走捷径。沈浩,我劝你一句,趁早收起投机取巧的心思,要么踏实做评估,要么趁早离开这个行业,免得将来重蹈覆辙。”
沈浩气得浑身发抖,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愤愤离去。苏念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沈浩不会轻易罢休,就像当年的陆则言一样,被阻了路,必然会想办法报复。
果然,三天后,苏念安接到行业协会的电话,说有人匿名举报她“培训期间故意刁难学员,滥用职权打压新人”,还附上了沈浩答辩时的“被刁难”录音片段,录音里只截取了苏念安严厉提问的内容,却删掉了沈浩避重就轻的回答,刻意歪曲事实。
与此同时,她的公司也收到了类似举报,还有人在业内论坛发帖,说苏念安“沽名钓誉,拿新人立威”,甚至编造她“当年靠打压同行上位”的谣言。林岚找到她,忧心忡忡道:“肯定是沈浩干的,他引荐人好像有点人脉,这谣言传得挺快,要不要咱们出面澄清?”
苏念安却很平静:“不用急,清者自清。他有录音片段,我有完整答辩录像;他有谣言,我有考核标准和他的答辩记录。咱们只要把证据摆出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立刻整理好沈浩的答辩完整录像、考核评分细则、培训期间的课堂记录,一并提交给行业协会和公司风控部,同时联系论坛管理员,要求删除造谣帖子,追究发帖人责任。
行业协会很快展开核查,完整录像里,沈浩避重就轻、刻意隐瞒风险的细节清晰可见,考核评分完全符合标准,举报纯属恶意捏造。协会当即发布声明,为苏念安澄清,严厉谴责匿名举报行为,同时将沈浩列入行业新人警示名单,一年内不得参与协会任何培训及推荐。
公司那边也很快给出结论,认定举报无效,不仅公开维护苏念安的名誉,还特意发文表彰她“坚守职业准则,为新人树立标杆”。至于那些谣言,在完整证据面前,很快就销声匿迹,业内同行不仅没质疑苏念安,反倒更佩服她的公正严谨。
沈浩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拿到结业证书,还被列入警示名单,引荐人也因纵容新人投机取巧,受到业内通报批评,彻底没了帮他说话的底气。他再想找苏念安麻烦,却发现自己在业内已然寸步难行,没人敢再用一个刻意隐瞒风险、恶意举报他人的新人。
几天后,苏念安收到一封邮件,是沈浩发来的,语气不再嚣张,满是懊悔:“苏老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投机取巧,不该隐瞒风险,更不该恶意举报您。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初说的底线,真的是我们的护身符。我想重新学习,踏实做评估,您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苏念安看着邮件,思索片刻,回复道:“机会从来都在自己手里。先沉下心打磨专业,正视自己的错误,等你真正明白‘敬畏风险,坚守底线’这八个字的含义,再谈入行。”
发完邮件,苏念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林岚走过来,笑着说:“这下彻底清净了,沈浩应该是真的知错了。你这几天授课,不仅教了新人专业知识,还帮行业剔除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
苏念安笑了笑,心里格外坦然。她想起这一路经历的风雨,从陆则言的恶意报复,到周明远的公然对抗,再到沈浩的投机取巧,每一次都是与人心风险的博弈。而如今,她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还能以自己的经历,引导更多年轻人走上正道,这比任何荣誉都更有意义。
苏念安处理完手头跨境电商风控项目的收尾报告,指尖刚点下“发送”键,办公桌上的私人邮箱提示音轻轻响起。近来多是工作对接邮件,她本没太在意,随手点开时,发件人一栏的名字却让她顿了顿——沈浩。
距离上次收到沈浩的道歉邮件,已然过去整整一年。彼时她给出那句“先懂敬畏,再谈入行”的回复后,便再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只从行业协会偶尔听闻,沈浩被列入警示名单后,没再纠缠业内人脉,反倒去了一家偏远地区的小型风控咨询公司做助理,从最基础的尽调工作做起,日子过得低调又踏实。苏念安当时只淡淡记在心里,并未多想,只觉得这年轻人若真能沉下心,也算迷途知返。
此刻点开邮件,篇幅不算短,字句间透着与一年前截然不同的沉稳,全无当初的浮躁与算计。苏念安端起桌边温热的白茶,慢慢翻看,邮件开头便是一句郑重的致谢:“苏老师,展信安。时隔一年冒昧打扰,是想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也想跟您汇报,我终于懂了您当初说的‘敬畏风险,坚守底线’是什么意思。”
苏念安的指尖顿在屏幕上,顺着字句往下看。沈浩在邮件里细细写了这一年的经历,说当初被列入警示名单后,业内没人肯用他,引荐人也与他划清界限,他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想彻底放弃风险评估这行。偶然间看到一家偏远小城的风控公司招人,不看重资历只看态度,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投了简历,竟真的被录取了。
刚入职时,他以为凭自己的基础资质,做助理工作定然得心应手,没料到第一件事就碰了壁。公司接了当地一家农产品合作社的贷款风控项目,让他去核查合作社的种植基地和产销流水。他起初按着老思路,想着走个流程,核对一下合作社给的报表就算完事,结果提交的尽调报告被总监狠狠打了回来,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漏洞:“亩产数据与当地气候不符,产销流水缺三个月出库单,农户签字有代签痕迹,这叫尽调?是糊弄事!”
沈浩当时心里不服,觉得不过是个小合作社的小项目,没必要如此较真。总监却当着全公司的人面告诉他:“越是小项目,越容不得马虎。合作社靠着这笔贷款买种苗、修冷库,一旦我们评估失误,贷款收不回是小事,合作社几十户农户一年的收成全要打水漂,咱们风控人,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生计,怎么敢敷衍?”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浮躁的沈浩。他按着总监的要求,扛着电脑跑遍了合作社的十几个种植基地,跟着农户下地看长势,蹲在冷库核对库存,一笔笔核对近一年的收支流水,连一张不起眼的农资收据都不肯放过。整整半个月,顶着日晒雨淋跑遍了周边乡镇,终于摸清了所有实情——合作社确实信誉良好,只是财务不规范才导致报表混乱,且亩产数据属实,只是没算上防灾大棚的增产部分。
最终的评估报告提交后,合作社顺利拿到贷款,年底丰收时,农户们特意给公司送来了锦旗。沈浩看着那面写着“严谨风控,不负所托”的锦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风险评估不是迎合甲方的工具,不是谋取利益的跳板,而是能实实在在帮到人的底气。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苏念安在答辩台上对他说的话,想起自己当初刻意淡化风险时的侥幸,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愧疚。
邮件里,沈浩写得坦诚:“苏老师,以前我总觉得您太较真,觉得底线是束缚,灵活变通才能走得远。直到那天看着农户们笑着送锦旗,我才明白,您不让我过答辩,不是刁难,是怕我凭着侥幸往前走,哪天栽了大跟头,害了别人也毁了自己。那些所谓的‘变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投机,而底线,才是咱们风控人最该守住的底气。”
苏念安看着这些字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能想象出这个年轻人顶着烈日跑基地的模样,能体会到他从浮躁到沉稳的转变,这份领悟,比任何结业证书都珍贵。
往下翻看,沈浩又写了后续的经历。后来他跟着总监做过不少乡镇小微企业的风控项目,有过核查养殖基地时,发现防疫手续不全果断标注高风险的坚持;有过顶住小企业主送礼,坚决如实上报资金缺口的坚定;也有过因尽调细致,帮客户避开合作方欺诈风险的成就感。半年前,他凭着扎实的实操经验,通过了公司的考核,成为正式评估师,上个月更是接手了自己第一个独立项目——当地一家果品出口加工厂的跨境贸易风控评估。
而这次邮件的核心,便是想请教苏念安关于这个跨境项目的一个难题。沈浩写道,加工厂想出口果品到东南亚,资质齐全,产销稳定,但他在核查时发现,加工厂的合作物流商,与三年前出过大问题的一家跨境物流企业存在股权关联,那家企业当年因冷链温控不达标,导致客户货物腐烂,赔付巨额损失后倒闭,负责人正是如今这家物流商的股东之一。
沈浩犹豫的是,这家新物流商目前的资质和过往记录都合规,冷链设备也达标,仅有的关联是股东层面的间接关联,按联盟细则,未达到强制披露的标准。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安,既怕过度放大风险影响加工厂的出口计划,又怕忽略隐患,重蹈当年的覆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教苏念安。
“苏老师,我知道按规则可以不标注,但我想起您说的,风险评估要先过自己心里的关。我不知道这样的间接关联,算不算该提示的隐性风险,也不知道该如何平衡严谨与灵活,盼您指点。”
邮件的末尾,沈浩附上了项目的基础资料和他整理的关联核查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苏念安放下茶杯,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她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把“敬畏风险”刻进了心里,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钻空子的投机者。
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先调出三年前那家跨境物流企业的事故记录,核实了沈浩所说的股东关联,又查阅了东南亚当地近期的冷链物流监管政策,确认了当前的合规要求。随后才开始写回信,字字恳切,既讲专业,也传初心。
她告诉沈浩,联盟细则是底线,却不是上限,风险评估的核心是“预判隐患,规避损失”,间接关联虽未达强制披露标准,但该股东曾因冷链管控失职导致事故,本身就是潜在风险点,必须在报告中明确提示。同时,不必担心影响项目推进,可建议加工厂要求物流商提供近一年冷链管控记录,追加履约担保,既守住风险底线,也给合作留有余地。
“所谓平衡严谨与灵活,从不是模糊底线,而是在守住原则的前提下,为客户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风控不是一棍子打死风险,而是帮客户看清风险、应对风险,这才是我们的价值所在。”
写完回信,苏念安又附上了东南亚冷链政策的关键要点和风控方案参考方向,点击发送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她想着沈浩看到邮件时的模样,忽然觉得,当初在培训课堂上的较真,终究是值得的。
没料到第二天一早,苏念安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沈浩的回信,还有一份完整的补充评估报告初稿。沈浩在信里说,收到她的回复后,立刻按建议补充了核查,不仅提示了股东关联风险,还整理了物流商的管控方案和担保建议,加工厂看到报告后,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感激沈浩考虑周全,当即采纳建议,要求物流商追加担保并提供管控记录。更让沈浩惊喜的是,物流商负责人坦诚了过往的失误,主动出示了整改后的全流程管控文件,还承诺接受第三方全程监管,项目推进得格外顺利。
“苏老师,谢谢您!我终于明白,守住底线不是阻碍,反而是让项目走得更稳的保障。这份报告我反复核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问心无愧,这大概就是您说的,风控人的踏实吧。”
苏念安看着回信,心里暖意涌动。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迷茫,是前辈手把手教她“先做人,再做评估”,如今她又把这份初心传给了沈浩,这般薪火相传,正是行业最坚实的根基。
日子一晃又是半个月,苏念安忙着牵头公司的跨境风控合规培训,偶尔会和沈浩通过邮件交流项目心得。沈浩总能精准抓住风险核心,提出的疑问也愈发专业,不再是当年的投机之思,而是实打实的实操困惑,苏念安也乐于倾囊相授,一来二去,倒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这天下午,苏念安刚结束培训,私人邮箱又收到沈浩的邮件,这次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附了一份加密的调查记录。沈浩在邮件里说,他最近接手一个乡镇农机合作社的贷款风控项目,核查时发现合作社的抵押物存在产权纠纷,且负责人与当地一家有过非法集资前科的公司存在资金往来。他如实上报风险,建议暂缓贷款审批,却遭到了公司副总的施压,要求他修改报告,淡化风险,理由是“合作社是当地重点扶持项目,不能因小风险影响政策落地”。
更让沈浩为难的是,这位副总私下找过他,许诺只要按要求修改报告,就帮他消除警示名单记录,还推荐他进入区域风控协会。一边是坚守原则的底线,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机会,沈浩心里挣扎不已,却始终记得苏念安的教诲,不肯妥协,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公司施压,只能再次求助苏念安。
“苏老师,我不想妥协,可我怕一己之力扛不住,也怕连累公司的同事。我该怎么做?”
苏念安看完邮件,脸色沉了下来。她太清楚这种压力,当年陆则言便是被利益裹挟,一步步妥协,而沈浩此刻面临的,正是最考验初心的关口。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复邮件,告诉沈浩:“坚守底线从不是孤军奋战,只要证据确凿,就要坚持如实上报。你手里的调查记录是最硬的底气,若公司施压,可向当地行业监管部门报备,同时联系我,我会帮你协调联盟合规部介入核查。”
发送完邮件,苏念安当即联系联盟亚太分部的合规专员,说明情况,请求协助核查该农机合作社的产权纠纷和资金往来。她知道,沈浩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支撑,是让他知道,守住底线的人,从来都不会孤单。
隔天,沈浩传来消息,说他按着苏念安的建议,提交了完整调查记录,同时向监管部门报备。联盟合规部介入后,很快查实农机合作社负责人确实存在非法集资关联,抵押物产权纠纷属实,若发放贷款,大概率会出现坏账风险。监管部门当即叫停了贷款审批,还对合作社进行了约谈,要求整改后再提交申请。
而沈浩所在的公司,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因他的严谨避免了潜在损失,副总也因施压违规评估被问责。更意外的是,当地行业协会得知此事后,主动撤销了沈浩的警示名单记录,还邀请他作为新人代表,参加下个月的行业合规交流会。
沈浩的邮件里满是激动:“苏老师,我做到了!我守住了底线,也没有被打倒。原来只要心里坚定,真的能顶住所有压力。我终于懂了,咱们做风控的,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人脉和机会,而是问心无愧的专业和坚守。”
苏念安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的联盟细则上,字迹清晰刺眼。从陆则言到周明远,从沈浩到如今的行业新人,她走过的每一步,对抗的每一次风险,都是为了这份“问心无愧”。
几天后,苏念安收到了一封快递,是沈浩寄来的,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敬畏风险,坚守底线,不负初心,不负所托——致苏老师,也致未来的自己。”笔记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沈浩站在农产品合作社种植基地里的模样,穿着简单的工装,脸上带着踏实的笑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田地。
苏念安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挨着自己那本陪伴多年的旧笔记。两本笔记,一旧一新,却写着同样的初心。她知道,沈浩已然长成了合格的风险评估师,而往后,还会有更多像沈浩这样的年轻人,带着这份敬畏与坚守,走进这个行业。
傍晚下班,苏念安走在夕阳里,手机响起,是沈浩的来电,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又期待:“苏老师,下个月行业合规交流会,主办方想请您做主旨演讲,也邀请我分享新人成长心得。我……我想和您一起上台,把您教我的道理,讲给更多人听,可以吗?”
苏念安笑着应声:“当然可以。”
电话那头传来沈浩雀跃的声音,挂了电话,苏念安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绚烂夺目。她忽然觉得,风险评估这行,最动人的从不是避开多少风险,赚得多少认可,而是看着一颗颗年轻的心,在自己的指引下,守住底线,扛起责任,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就像星星之火,终能燎原;就像点点微光,终能汇聚成照亮行业前路的光芒。而她,愿意做这传火人,守着这份初心,陪着一代又一代的风控人,在布满风险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走得问心无愧。
微光成炬
行业合规交流会设在市中心会展中心的报告厅,这天一早,会场里就坐满了人,既有深耕行业数十年的老前辈,也有刚入行的新人面孔,不少人都是冲着苏念安的主旨演讲来的。沈浩跟在苏念安身后走进会场,手心微微出汗,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愈发沉稳,却难掩眼底的紧张。
“别慌,就按你准备的讲,讲你的真实经历就好。”苏念安察觉到他的紧绷,轻声安抚,目光温和。沈浩点头应声,指尖攥了攥口袋里的演讲稿,那上面的字句改了又改,每一句都是他这一年多来的切身感悟,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来得实在。
交流会开场后,几位业内前辈先分享了合规风控的行业趋势,轮到苏念安上台时,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她身着素雅白西装,缓步走上讲台,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没有多余的客套,开口便直击核心:“今天想和大家聊的,不是复杂的风控模型,也不是严苛的准入细则,而是两个字——初心。”
台下众人纷纷提笔记录,苏念安的声音清亮坚定,从自己初入行面对甲方利诱的坚守,讲到陆则言风波里守住行业底线的决绝,再到周明远违规举荐事件中扞卫联盟准则的执着,没有刻意渲染波折,却字字句句透着力量。“我们做风险评估,每天都在和风险打交道,项目的风险、政策的风险、资金的风险,可最难评估的,从来都是人心的风险。是守住底线还是投机取巧,是如实上报还是刻意隐瞒,每一次选择,都是对初心的考验。”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的新人区域,语气柔和了几分:“有人说,底线太严苛,会困住前行的脚步;有人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活变通才能立足。可我想告诉大家,入行五年,我见过靠投机取巧短暂获利的人,最终都栽在了自己埋下的风险里;也见过坚守底线看似步履维艰的人,终究靠专业和公正站稳了脚跟。底线从不是束缚,而是风控人最坚实的铠甲;初心也从不是口号,而是我们抵御所有诱惑的底气。”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前辈频频点头,新人眼里满是认同。苏念安微微欠身,侧身看向台下:“接下来,想请一位年轻的同行,和大家分享他的成长故事。他曾走过弯路,也曾心存侥幸,却最终在实践里读懂了敬畏与坚守,他就是沈浩。”
沈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稳步走上讲台。站在苏念安身边,看着台下数百道目光,紧张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坦然。他接过话筒,先是对着苏念安深深鞠了一躬,再转向台下,声音带着几分青涩却无比真诚:“各位前辈,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沈浩,一名入行刚满两年的风控新人。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先跟大家说一声抱歉,也说一声感谢。”
他坦诚地说起一年前的结业考核,说起自己当初投机取巧、刻意淡化风险的浮躁,说起被列入警示名单后的迷茫无助,没有丝毫遮掩。“那时候我觉得苏老师太较真,觉得行业规则太死板,总想着走捷径、钻空子,觉得只要能拿到资质、挤进好平台,就是成功。直到我去了偏远小城的风控公司,跟着总监跑遍一个个种植基地、养殖场地,看着农户们靠着我们精准的评估拿到贷款,看着小微企业因为我们排查的风险避开损失,我才明白,我当初追求的那些所谓‘成功’,根本毫无意义。”
沈浩的声音渐渐坚定,说起自己顶着日晒雨淋核查合作社流水的日子,说起发现物流商股东关联时的犹豫与坚守,说起面对公司副总施压时,想起苏念安“先过自己心里的关”那句话的笃定。“我曾以为守住底线是孤军奋战,可当我拿着确凿证据如实上报,当联盟合规部介入核查,当公司因为我的严谨避免损失,我才知道,坚守初心从不会孤单。这个行业里,有太多像苏老师一样的前辈,在为我们守住标杆,有太多公正的规则,在为我们撑腰。”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工作笔记,正是当初寄给苏念安的那本,扉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这本笔记上写下一句话——敬畏风险,坚守底线。我做每一份评估报告,都会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数据是否真实?风险是否排查?结论是否问心无愧?只要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哪怕过程再难,心里也是踏实的。”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风控不是冷冰冰的报告和数据,而是藏着温度的责任。我们多一分严谨,客户就少一分损失;我们多一分坚守,行业就多一份公信力。作为新人,我们或许专业不够精深,经验不够丰富,但只要守住初心,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就一定能成为合格的风控人,成为让行业放心、让客户信赖的人。”
沈浩的话音落下,会场里的掌声比之前更热烈,不少新人眼里泛起泪光,显然是被这份真诚打动。有前辈忍不住起身鼓掌,对着台上的两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苏念安看着身边褪去浮躁、满眼坚定的沈浩,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主持人适时走上台,笑着提议:“苏老师,沈浩,两位不如再跟大家聊聊,新人入行最该避开哪些坑,又该如何守住初心?”
苏念安点头,接过话筒:“新人入行,最该避开的就是‘侥幸心理’。总觉得一次疏忽没关系,一次变通无所谓,可风险从来不会因为你的侥幸而消失,只会在不经意间爆发。其次要避开‘功利心’,不要把风控当成谋取利益的工具,忘了这份职业的责任与底线。”
“至于如何守住初心,其实很简单。一是敬畏专业,不懂就问,不会就学,每一份数据都要核实,每一个风险都要排查,用专业筑牢根基;二是敬畏规则,联盟准则、行业规范,不是用来应付的,而是要刻进心里,落实到每一份报告里;三是敬畏人心,既要守住自己的初心,也要看清项目里的人心风险,不被利诱,不被施压,始终保持清醒与公正。”
沈浩紧接着补充道:“我还有一点切身感受想跟新人分享,遇到困惑别迷茫,遇到压力别妥协。行业里有很多前辈愿意帮我们,就像苏老师一直指引我一样;规则也永远站在坚守底线的人这边。哪怕一时受挫,也别丢了初心,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也没关系。”
两人一老一新,一沉稳一真诚,一问一答间,把风控人的初心与坚守讲得透彻又动人。台下不少新人拿出手机记录,还有人举手提问,氛围热烈而真挚。有新人问:“苏老师,沈浩哥,如果遇到甲方以终止合作施压,要求淡化风险,该怎么办?”
沈浩先开口回答:“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我拿着完整的风险证据,跟甲方坦诚沟通,告诉他们淡化风险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他们。同时给出替代方案,比如补充担保、完善风控措施,既守住底线,也给合作留余地。其实大多数甲方,最终都会理解我们的严谨。”
苏念安补充道:“如果沟通无效,甲方依旧施压,那就果断终止评估。我们不能为了合作牺牲底线,失去公信力,远比失去一个项目更可怕。记住,靠谱的风控人,从来都不缺合作机会。”
交流会渐渐接近尾声,最后环节是前辈寄语。行业协会会长走上台,对着苏念安和沈浩深深点头:“今天听了两位的分享,我很感动,也很欣慰。苏念安女士深耕行业多年,以专业立身,以操守行事,为行业树立了标杆;沈浩年轻有为,迷途知返,坚守初心,是新人的榜样。”
“风险评估行业,走过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前辈守住底线,为行业筑牢根基;新人扛起责任,为行业注入活力。微光虽小,汇聚起来便是炬火;初心虽简,坚守下去便能致远。希望在座各位,无论入行多久,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能守住初心,敬畏风险,让我们这个行业,永远带着公正的光芒,走得更稳、更远。”
会长的话引发全场共鸣,掌声经久不息。苏念安和沈浩并肩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满是热忱的面孔,心里满是坦然与坚定。沈浩看向苏念安,眼里满是感激:“苏老师,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走偏了。”
“不用谢我。”苏念安笑着摇头,“是你自己守住了初心,才走到今天。往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一步步走,记得,永远别丢了这份敬畏与坚守。”
交流会结束后,不少新人围上来,有的请教专业问题,有的诉说入行困惑,苏念安和沈浩耐心解答,一一给出建议。有个小姑娘拿着沈浩同款的笔记本,认真地说:“沈浩哥,我也要把‘敬畏风险,坚守底线’写在扉页上,以后做一名像您和苏老师一样的风控人。”
沈浩笑着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递给小姑娘:“一起努力。”
夕阳透过会展中心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苏念安看着沈浩耐心指导新人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便是传承最好的样子。从一个人坚守,到一群人同行,从点点微光,到炬火成明,风险评估这条布满荆棘与挑战的路,终究会因为每一个坚守初心的人,变得愈发坦荡明亮。
离开会展中心时,沈浩忽然说:“苏老师,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项目难题,我还能请教您吗?”
“当然。”苏念安点头,看向远方的车水马龙,“不止是我,往后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指引者,把这份初心,一直传下去。”
晚风拂过,带着春日的暖意,两人并肩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他们都清楚,往后的职业生涯里,依旧会有无数风险与挑战,依旧会遇到投机取巧、心存侥幸的人,但只要还有人坚守初心,还有人传承薪火,这个行业就永远有希望,永远有值得信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