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空间在此失去了意义。舷窗外是扭曲拉长的斑斓流光,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在黑暗画布上肆意倾泻。方舟庞大的舰体包裹在一层坚韧的淡金色能量泡膜中,艰难地抵御着通道内狂暴的维度乱流。每一次乱流冲击,都让舰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内部照明随之明灭不定。
主控室内,石桓长老枯瘦的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古老的星灵控制符文板上飞舞,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维持这种不计损耗的极限跃迁,即便对于星灵遗物而言也是巨大负担。他的眼角余光不时瞥向静立在前方观测窗前的那个身影——龙辰。
龙辰覆着混沌战甲的身躯稳如磐石,仿佛舰体的剧烈颠簸与他毫无关系。他双臂环抱,面甲下的目光穿透扭曲的流光,似乎锁定了某个遥远而确切的存在。混沌战甲表面的图腾以某种恒定的韵律流转,胸口的混沌核心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晦涩波动竟与狂暴的维度乱流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振”——乱流冲击到战甲附近时,会不自觉地“滑开”或“减弱”,仿佛遇到了同源却更高等的存在,不愿亦不敢直接冲撞。
更让石桓感到脊椎发凉的是,他注意到龙辰左腕处混沌战甲覆盖下的皮肤(或者说,战甲模拟出的皮肤纹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周围跃迁流光颜色完全相反的“绝对漆黑”。那黑色并非虚无,而像是一种“吸收了一切可能性后沉淀的余烬”,每次闪现都极其短暂,却让石桓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颤栗与“认知排斥”。这与混沌战甲包容、模拟万象的特性截然相反,充满了终极的“否定”与“终结”意味。
“龙先生,我们即将脱离跃迁,进入凋零螺旋星云外围缓冲带。”石桓声音沙哑地汇报,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滑动。“星图显示,沉寂王庭废墟位于星云核心的‘寂灭漩涡’边缘,那里的空间结构极度脆弱且混乱,充斥着大量‘定义残渣’和‘文明怨念’,常规舰船甚至能量生命体靠近都会迅速‘凋零’。”
龙辰微微侧首,混沌面甲下的目光扫过石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体直视灵魂的疲惫与担忧。“无妨。送至缓冲带即可,方舟不必涉险。”他的声音透过战甲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是……”石桓还想说什么,观测窗外斑斓的流光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空旷、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的黑暗虚空。远处,一片缓缓旋转、色彩暗淡污浊如同混合了铁锈与淤血的巨大螺旋星云,如同宇宙伤疤般横亘在视野尽头。仅仅是目视这片星云,石桓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意义丧失感”悄然滋生,仿佛连思考的欲望都在被无形剥夺。
“凋零螺旋……名副其实。” 龙辰低语,混沌核心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将那股无形的“凋零”气息隔绝在外。
就在此时,主控室内原本平稳运行的方舟核心ai界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串急促的、用古老星灵语和通用语混合标注的红色警示符文!同时,一个稚嫩却带着明显焦急与……矛盾情绪的意识波动,直接传入龙辰和石桓的脑海。
“母亲……的气息……在那边……很浓……但……危险!不要去!有‘坏东西’……在模仿……在‘哭泣’……骗人!” 这意识波动来自星灵方舟之灵(幼体),它似乎感知到了废墟深处的某种存在,情绪在“亲近呼唤”与“恐惧警告”间剧烈摇摆,甚至传递过来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一片恢弘但死寂的紫色宫殿群残骸,中央王座上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阴影中似乎有类似“鸢尾花”的纹路一闪而逝,却散发着与紫寰留下的温暖印记截然不同的、冰冷绝望的气息。
石桓脸色骤变:“方舟之灵很少主动预警!龙先生,这……”
龙辰抬起覆甲右手,轻轻虚按,示意石桓噤声。他凝神“阅读”着方舟之灵传递来的破碎信息,混沌战甲下的眼眸微微眯起。“模仿?哭泣?骗人?”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胸口的混沌核心光芒流转,似乎在分析与比对什么。
“送我出去。”龙辰转身,走向通往外部舱门的通道,步伐沉稳。“既然‘呼唤’我,又布下‘骗局’……那我更要去看看,究竟是谁,在玩这把戏。”
石桓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咬牙启动脱离程序。一道小型的单向传送光柱在主控室侧翼平台亮起。龙辰毫不犹豫地踏入光柱,混沌战甲在传送光芒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龙先生,万请小心!若事不可为……” 石桓最后喊道。
龙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随着光柱一同消散,只留下一句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话回荡在舱室内:
“没有‘不可为’。只有‘必须为’。”
凋零螺旋星云外围,缓冲带边缘。
龙辰凭空出现,脚下是虚无的太空,身后是遥远处星灵方舟淡金色的微小光点。他悬停于虚空,混沌战甲自动调节,适应着此地的极端环境。目光投向那片如同污血漩涡的星云核心——那里,“寂灭漩涡”的边缘,隐约可见一片规模惊人、但样式奇特的建筑群阴影,风格并非已知的任何宇宙文明,反而透着一种古老、威严,却又死气沉沉的“紫色调”,即便隔着如此距离和污浊星云,那种紫色依然顽强地透出,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左腕处,混沌核心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仿佛在与废墟深处的某个东西共鸣。同时,那股冰冷、绝望、带着欺骗性的“呼唤”感也愈发清晰,如同海妖的歌声,诱人深入。
龙辰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缓缓环视四周。他的混沌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扩散,细细探查着这片被称为“缓冲带”的死寂虚空。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在距离他约三百星码的一处漂浮的、不起眼的岩石碎片上,残留着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凋零”气息彻底掩盖的“痕迹”。那不是能量残留,也不是物质印记,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信息结构被强行改写后又自然弥合”的“疤痕”。疤痕的“纹理”非常特殊,呈现一种扭曲的、断裂的“鸢尾花茎”形态,边缘闪烁着极其细微的、与紫寰灵魂火种同源但性质似乎被“污染”或“反转”了的淡紫色微光。这痕迹很“新”,绝不超过十个标准星日。
“有人先我一步来过?”龙辰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混沌战甲表面的图腾流转速度骤然加快。“是‘彼岸’的清理者?还是别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朝着沉寂王庭废墟方向疾射而去。混沌战甲在飞行中自动调整形态,与周围充斥的“凋零”法则和“定义残渣”产生着微妙的互动,时而吞噬一丝,时而模拟同频,竟比在跃迁通道中更加“如鱼得水”。
废墟的阴影在他眼中急速放大。那死寂的紫色,那诡异的呼唤,那新近的未知痕迹……所有的谜团,都指向那片埋葬着昔日王权的沉默之地。
而龙辰腕间,那偶尔闪现的“绝对漆黑”,频率似乎悄然增加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