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一路疾驰,心中焦灼,只盼能在江浅梦发现之前赶回禾山。
夜色中,禾山救世军总部的轮廓渐渐清晰,灯火在营房间次第亮起,带着军队特有的规整。
按下遁光,径直落在议事大殿前的空地上。值守修士认得她,连忙行礼。心寒暄,直接问道:
“莫古统领呢?”
“回总帅,莫统领约一个时辰前动身,按您吩咐往广陵城方向去了,说是先去探探江月楼和星河剑派那边的风声。”
“那邢姑娘呢?”
“在莫统领公务房内,有两位师姐在门外陪着,一直没出来。”
叶青儿不再多言,转身便朝东侧那间屋子走去。推开门,只见烛光下,邢小梦果然端坐在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
只是那双灵动的蓝眼睛不时瞟向门口,透出不安分。
听见门响,她立刻抬头,看到叶青儿,眼睛瞬间亮了,腾地站起来:
“叶姨姨!”
叶青儿反手带上门,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邢小梦依言坐下,手指却下意识绞着衣角。
叶青儿打量着她。
她似乎是因为修炼的快的原因,明明实际年龄已经到了八十岁,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黑发蓝眼,戴着那对标志性的黑色猫耳发饰,除了头发不像江浅梦那样雪白,容貌与江浅梦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
衣衫沾尘,披风一角有泥污,一只脚穿着鹿皮短靴,另一只脚上只有沾满尘土的布袜,发丝也有些散乱——果真是“风尘仆仆”。
叶青儿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语气和缓地问道:
“小梦,你且与我说说,为何这般想加入救世军?可是与你娘亲赌气了?”
她心中认定,这多半是少女叛逆,受不了江浅梦严加管束,一时冲动罢了。要说有多么真心想加入救世军,那还真的有待商榷。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邢小梦却并非一时起意,而是早有想法。
邢小梦闻言,用力摇了摇头,蓝色眼眸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不是赌气!叶姨姨,我是真的想加入救世军,想了很久了!”
“哦?”
“为何?”
邢小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讲述:
“该怎么说呢……我想,大概七十年前吧……
我记得那会,我好像才八岁。
娘亲为了让我见见世面,带我来禾山,和当时……好像是负责草药种植的许墨心统领谈生意。
谈了一半,似乎是江月楼有急事,娘亲就立刻起身,匆匆的走了——她把我给忘了,就忘在这儿了。我在后面喊她她都不带回头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
“许统领大概是忙,也没注意到我。
我当时就自己一个人在总部里晃荡。
后来,我晃荡到训练场,被救世军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发现了。
他们以为我是附近哪家走丢的孩子,轮流带着我,训练时让我在旁边看,休息时就陪我玩。
当时似乎还有个姓王的叔叔用草给我编了个头环。”
“那几天,我跟他们同吃同住。
他们训练看起来很苦,但互相帮忙,有说有笑。
我还跟着比划他们的招式,虽然娘亲后来说我学得乱七八糟,可我当时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开心。”
“直到五天后,娘亲似乎才发现我不见了,火急火燎地跑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像提溜猫一样抓着后衣领子带回去了。”
“那些叔叔阿姨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
叶青儿静静听着,心中微动。
这事她隐约有印象,许墨心似乎后来提过一句,说江浅梦也太粗心了,谈事谈到一半把孩子落这儿了,当时还觉得好笑。
“那后来呢?”
“回去后,娘亲把我看得更严了,基本不让我出广陵城。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救世军……”
“我偷偷打听救世军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这才是我想待的地方。
我听说,古神教打云汐城的时候,守军不够,是救世军主动临危受命,以筑基、金丹的境界,以身化盾,硬抗六个古神教元婴的攻击,给洛秋水前辈争取时间。
他们就这么一直撑到援军来,死了好多人,是不是?”
叶青儿默然,点了点头。
那一战,救世军确实伤亡惨重。
“后来我还听说,通明剑阵能祛除魔神蛊之后,宁州好多势力都设了门槛。
有要关系的,有要能吐清气的,只有救世军,一直坚持免费替人祛蛊。”
“那些从古神教逃出来的奴籍修士,没地方去,救世军也收留,还将他们编入军中,给他们活路。
现在宁州能慢慢好起来,救世军功劳最大!”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激动:
“甚至……我还听传言说,最开始祛蛊不顺利的时候,阵法反噬需要人承伤,是叶姨姨您亲自去承伤,最后重伤昏迷了半个月才醒。是不是真的?”
“是的,你听说的传闻没错,你继续说。”
“可再看看别的势力,尤其是我娘亲她……
通明剑阵明明是大家的希望,她却拿来敛财!
一个祛蛊名额要六十万灵石!六十万!多少修士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
那些付不起灵石但又想活命的,就只能签下卖身契,在江月楼做牛做马一辈子!”
“娘亲告诉我说这是必要的,说她做的只是商业行为,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说救世军这样是蠢,撑不了多久,说她只是对广陵城之外的人收取高额费用,对广陵城和星河剑派的姐姐们几乎免费……
可在我看来,娘亲只是一直在尝试找借口,为她自己剥削和压榨他人的恶行辩护。
我不瞎,更不傻!
我看得见江月楼内那些因为祛蛊而背上了巨额负债的修士眼底深处对于娘亲和我的惧怕与愤恨。
而这样的眼神,我从来没有在救世军的叔叔和阿姨们眼中看到过……
叶姨姨,我不想当这种人的女儿!
我不想别人以后提起我,就说‘那是江浅梦的女儿,和她娘一样,眼里只有灵石’!
我想做点对的事,像救世军这样,像您这样!”
她看着叶青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却异常坚定:
“所以我才偷跑出来。娘亲最近在闭关,好像在参悟什么功法,正是机会。
叶姨姨,您就让我加入吧!
我不怕苦,不怕死,我可以从最普通的兵士做起!
我本事练得不错的,娘亲都说我有天赋,我筑基圆满了,很快就能结丹了!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一番话说完,邢小梦胸口微微起伏,眼巴巴地望着叶青儿,等待答复。
叶青儿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激动又委屈的女孩,心中那点“少女叛逆”的猜测烟消云散。
邢小梦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观察、思考了很久,甚至对救世军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和认同。她所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救世军将士们的质朴、团结、牺牲,她看在眼里;江月楼和诸多势力的门槛、盘剥,她也看在眼里。
甚至,她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被剥削者眼中的情绪,并为此感到痛苦和负疚。
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救世军和她叶青儿代表的“善”。
另一头是她母亲江浅梦代表的、在她看来是“恶”的敛财与冷漠。
而她,则是急切地想逃离“恶”的一端,投向“善”的怀抱。
这份赤诚和是非观,让叶青儿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更深的头疼。
松口气,是因为江浅梦尚在闭关,应该不会立刻找来,她还有回旋的余地。
是因为邢小梦并非无理取闹,她的诉求有根有据,甚至让叶青儿有些触动——救世军所做的一切,被人看见、被人认可,总是好的。
头疼,则是因为,事情比她预想的更麻烦。
邢小梦是铁了心要留下,理由充分,意志坚定。可她能答应吗?
绝不能。
江浅梦是什么人?星河剑派长老,江月楼掌柜,手握庞大资源,精明冷酷,护短至极。
她可以为了利益与自己合作,但绝不可能容忍女儿加入救世军——这在她看来,大概率无异于背叛和打脸。
自己若是收了邢小梦,与江浅梦的关系立刻就会破裂。
星河剑派那边给予的丹药、物资供应,很可能就此中断。
救世军本就艰难,失去这一重要支持,更是雪上加霜。
更别提,江浅梦本人若因此敌视救世军,在宁州多方势力中煽风点火,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虽然救世军还有武陵城倪家的支持,可若是失去了江月楼和星河剑派的支持,还是得伤筋动骨。
而且,江浅梦还是她和邢浩这个在古神教的内应几乎唯一的交流渠道。
更何况,邢小梦的身份太特殊。
她在救世军,是助力,更是巨大的隐患和靶子。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江浅梦的软肋,尤其是古神教,他们若知道邢小梦在此,哪怕他们的想法不一定会是弄死邢小梦,但恐怕救世军再无宁日。
可……该怎么劝她回去?
告诉她,你娘亲的做法有其苦衷和不得已?
告诉她,救世军没你想的那么光明,也有很多无奈和妥协?
告诉她,你现在留下只会添乱?
这些话说出来,或许能暂时说服她,但对她那份赤诚的心,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而且,以邢小梦目前的状态,这些话她听得进去吗?
叶青儿看着邢小梦那双充满期待和倔强的蓝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古神教营地前,因贰伍冷眼旁观凡人被炼成丹药而愤怒出手、不顾后果的自己。
那时候,也有人告诉她,要顾全大局,要懂得妥协。可她听不进去。
如今,轮到她对另一个怀揣相似热忱的少女,说出类似的话了。
真是……造化弄人。
叶青儿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她需要时间想想,想想如何既能稳住邢小梦,又不至于彻底伤了这孩子的心,更要妥善处理与江浅梦的关系。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救世军所做,能被你如此看待,我很欣慰。”
邢小梦眼睛一亮。
“但是……”
叶青儿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小梦,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亲若发现你不见了,会如何?”
邢小梦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小声道:
“娘亲在闭关参悟功法,应该……应该暂时不会发现吧?”
“那之后呢?
你娘亲是元婴修士,闭关并非无知无觉。
若她中途出关,发现你不在,以她的能耐和性子,找到你只需数日。
届时,她若知你在救世军,甚至成为了救世军的一员,会作何感想?会如何做?”
邢小梦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她会认为是叶姨姨蛊惑了你,是救世军诱拐星河剑派长老之女。”
“她会震怒,会与我,与救世军决裂。江月楼与救世军的合作会终止,救世军会失去重要的物资来源。
那些依靠救世军祛蛊、庇护的修士,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
“我……”
邢小梦脸色发白。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小梦。”
“你想做好事,这很好。
但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还要考虑后果,考虑你身边人的感受,考虑你做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像叶姨姨当时在在通明剑阵中承伤承受到重伤昏迷,便是最好的例子。你的母亲难道希望看到你想叶姨姨那样么?”
邢小梦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再者,”叶青儿继续道,“你说你娘亲所为是‘恶’,救世军所为是‘善’。
可这世间,到底并非如此简单分明。
你娘亲经营江月楼,维持商路,供养众多修士,与各方周旋,其中亦有不易。
她设门槛收灵石,固然苛刻,但若无灵石支撑,江月楼也无法运转,无法在宁州立足,更无法在某种程度上,制衡某些更贪婪的势力。
而且,你修炼用的灵石,你母亲喂给你吃的丹药,你的吃穿用度,不也都是这么来的么?”
“我……我知道……可她明明可以少收点……”
邢小梦低声反驳。
“或许可以,但那是她的选择。”
“救世军选择了一条路,她选择了另一条。
路径不同,目标却未必全然相悖。至少目前,她并未与救世军为敌,甚至在某些方面,有所支持。”
邢小梦抬起头,眼中仍有不服,却也多了几分迷茫。
“你想加入救世军,想逃离你娘亲给你安排的生活,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真正的证明,不是逃离,而是面对。
你在广陵城,在江家,在星河剑派,同样可以按照你的心意行事。
你可以尝试去理解你娘亲的不得已,也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些你能帮助的人。
这比一走了之,要难得多,但或许,也更有用。”
“我……我影响不了娘亲的。”
“她从来不听我的,总说我是小孩子,说我笨,说我傻,不懂事。”
“那就让她看到,你懂事了,你有能力了。”
“好好修行,提升自己。当你足够强,足够有分量,你说的话,自然会有人听,包括你娘亲。”
邢小梦沉默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叶青儿知道,这番话或许不能立刻说服她,但至少给了她思考的空间。这丫头是聪慧的,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今晚你先在此休息。”
“我会让人给你送些干净衣物。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广陵城。”
“我不回去!”
邢小梦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滑落,声音却带着执拗:
“叶姨姨,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我可以隐姓埋名,就当个普通兵士,绝不透露身份!我绝不会给救世军添麻烦的!您就收下我吧!”
叶青儿看着她的泪眼,心中微涩,却硬起心肠,摇了摇头:
“此事没有商量。
你若执意不从,我便只能亲自将你送回去,交给你娘亲。
到那时,场面只会更难堪,对你,对救世军,对你娘亲,都无好处。”
邢小梦如遭重击,呆呆地看着叶青儿,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叶青儿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对门外两名女兵吩咐道:
“照顾好邢姑娘,莫要怠慢,但也看好了,莫让她离开。”
“是,总帅!”
叶青儿点点头,迈步离开。
走出几步,元婴修士敏锐的听觉便听到身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
夜风清冷,吹拂着她有些纷乱的思绪。
邢小梦的事,需妥善处理。
送回是必然,但如何送,何时送,如何与江浅梦沟通,都需要仔细斟酌。莫古已去探听消息,希望江浅梦仍在闭关,尚未察觉。
她抬头望了望星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