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牡蛎定惊梦 柏麦双汤安耄年
楔子
太行深处有座青崖山,山坳里藏着一间百草庐。庐前药畦青青,庐后松风谡谡,庐中坐诊的老中医唤作墨川,一手脉法承自祖辈,一手方药融了山野间的口传心授。墨川常说,中医的根,一半扎在泛黄的典籍里,一半埋在百姓的烟火中——许多灵验的治法,先是山野间口耳相传,经年累月才被笔墨载录,就像那煅龙骨、煅牡蛎,海边渔民生食牡蛎壳镇悸,山民拾龙骨安神,早于《神农本草经》数百年。
这年仲秋,青崖山的晨雾还未散尽,百草庐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来者是个花甲老翁,面色憔悴如秋霜打蔫的枯叶,眼窝深陷,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他便是六十有二的宋老爹,半生漂泊,嗜酒如命,烟杆从不离手,更被一场怪病缠磨了十余年。这怪病,便是那夜夜入睡前的“电光惊雷”,扰得他魂不守舍,遍访名医却无人能解。谁也不曾想到,这场缠绕老翁半生的梦魇,竟要在这深山药庐里,被两剂古方、两味金石之药,轻轻勘破。
上卷
第一回 烟酒摧身顽疾缠 电光惊梦夜难眠
青崖山的秋阳,透过松枝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宋老爹的青布短衫上。他坐在百草庐的木凳上,双手微微发颤,指尖的烟渍黄得发黑,那是三十年每日两包烟烧出的印记;身上飘着淡淡的酒气,混着草药的清香,竟生出几分苦涩的味道。墨川捻着胡须,指尖搭在宋老爹的寸口脉上,只觉脉象细数无力,寸脉浮散,尺脉沉弱,宛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宋老爹,你这失眠,怕是有十余年了吧?”墨川的声音温和,像山涧的清泉,缓缓淌过人心。宋老爹闻言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连连点头:“墨先生真是神了!可不是嘛,自打四十岁上,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年轻时跑船,海上风浪大,全靠烈酒壮胆,一顿能喝半斤烧刀子;烟更是不离手,一天两包,抽得嗓子冒烟。起初只是入睡难,熬到后半夜刚合眼,天就亮了,后来竟越发厉害,睡着了也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比熬鹰还难受。”
这话匣子一打开,宋老爹便收不住了,话里话外全是苦楚。他说,最让他绝望的不是失眠,而是那夜夜袭来的“怪象”。约莫五年前,夜里刚要睡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像闪电劈开黑夜,紧接着,耳边便响起“刺啦刺啦”的声响,像电流划过电线,又像火苗烧着了枯草。那白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可那声响却像钉子,狠狠扎进耳朵里,瞬间便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惊醒后的宋老爹,心跳得像擂鼓,胸口发闷,后背冷汗涔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他也曾把这症状说给城里的大夫听,可那些大夫要么皱着眉头说他是神经衰弱,要么摇着头说他是臆想症,开的药不是安神补脑液,就是谷维素,吃了半点用都没有。久而久之,宋老爹便不再提了,只当是自己这辈子造的孽,该受的罪。
墨川静静听着,指尖的脉象渐渐清晰。他想起祖辈传下的脉诀:“心脉浮散,神不守舍;肾脉沉弱,水不涵木。”宋老爹半生嗜酒,酒性温热,最伤脾胃,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气血不足,心失所养,自然失眠难寐;又嗜烟如命,烟毒燥烈,灼肺伤肾,肺肾同源,肾阴亏虚,肝阳便失了制约,肝风内动,上扰清窍,那脑海中的电光,便是肝阳化火、虚火上炎的征象;耳边的刺啦声,正是风动痰扰、心神不宁的表现。
只是这症状太过怪异,寻常医家只知从气血不足论治,却忽略了肝风内动、虚火扰神的症结,难怪久治不愈。墨川看着宋老爹憔悴的面容,心中已然有了定数。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药柜上的雕花,落在那些药草上,金黄的党参、褐色的柏子仁、乌黑的熟地,在光影里静静躺着,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宋老爹望着墨川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期盼。他走了太多弯路,看了太多大夫,这深山里的老中医,会是他的救星吗?秋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百草庐里,药香袅袅,时光仿佛慢了下来,漫过了宋老爹半生的颠沛流离,也漫过了那些无眠的漫漫长夜。
第二回 望闻问切辨病机 柏麦双汤调阴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老爹便又来到了百草庐。他昨夜虽依旧没睡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安稳,至少没有被那电光惊梦惊醒。墨川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桌上摆着纸笔,砚台里的墨汁散着淡淡的松烟香。他见宋老爹进来,笑着招手:“老爹坐,今日我与你细细说说这病的根由。”
墨川说,中医讲“天人相应”,人体就像一个小天地,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宋老爹的病,看似在“心”,实则在“脾”与“肾”。长期饮酒,损伤脾胃,脾胃虚弱,气血生化无源,心失所养,故入睡困难、眠浅易醒;长期吸烟,耗伤肺阴,肺肾同源,肾阴亏虚,水不涵木,肝阳上亢,化火生风,上扰心神,故见脑海电光、耳边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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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病,能治吗?”宋老爹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墨川点头,语气笃定:“能治!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一是戒酒,二是戒烟。酒伤脾,烟伤肾,不戒掉这两样,再好的药也难见效。”宋老爹闻言,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他这辈子,烟和酒就像左右手,早已融入骨血,哪能说戒就戒?可转念一想,那些无眠的夜晚,那些惊魂的瞬间,他又咬了咬牙:“好!我戒!只要能睡个好觉,别说戒烟戒酒,就是让我不吃肉,我也愿意!”
见宋老爹如此决绝,墨川欣慰一笑。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方药方,正是柏子养心汤合麦味地黄汤加减。他指着药方,一一解释给宋老爹听:“柏子养心汤,出自《古今医统大全》,柏子仁、酸枣仁养心安神,党参、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当归、川芎养血活血,远志、茯苓交通心肾,五味子收敛心气,甘草调和诸药,专治心脾两虚、气血不足所致的失眠健忘;麦味地黄汤,是《医级》里的方子,在六味地黄丸的基础上,加了麦冬和五味子,麦冬养阴润肺,五味子敛肺滋肾,专攻肺肾阴虚、虚火上炎之证。两方合用,益气养血,滋阴补肾,心脾同调,肺肾兼顾,正是对症下药。”
宋老爹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墨川的话句句在理。他看着药方上那些陌生的药名,心里充满了敬畏。墨川又嘱咐道:“这药每日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服药期间,忌辛辣油腻,多吃些小米粥、山药粥,养养脾胃。”宋老爹一一记下,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折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救命的稻草。
抓药的时候,墨川特意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些药材。那柏子仁饱满圆润,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麦冬细长柔韧,断面晶莹剔透;熟地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酒香,那是九蒸九晒后的醇厚。墨川说,这些药草都是他亲自上山采的,日晒夜露,汲取了山川日月的精华,药效比城里药铺的要好上几分。
宋老爹捧着药包,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走出百草庐,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得正艳,金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菊花的清香和药草的芬芳,竟没有了往日的烟酒味。他忽然觉得,这青崖山的秋天,竟如此可爱,可爱得让他生出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回到家后,宋老爹便开始严格按照墨川的嘱咐服药、忌口。他把家里的酒坛全都封了起来,烟杆也扔进了灶膛,烧成了灰烬。起初的几日,他浑身难受,坐立不安,像丢了魂一样,可一想到墨川的话,想到那些无眠的夜晚,他便咬牙坚持了下来。
第三回 半月服药眠渐安 唯独异象扰心弦
日子像青崖山的溪水,缓缓流淌。转眼之间,宋老爹服药已有半月。这半月里,他恪守医嘱,滴酒未沾,烟也一根未抽,每日粗茶淡饭,早睡早起,竟觉得身体渐渐有了力气,脸色也比往日红润了几分。
最让他惊喜的是,失眠的症状竟真的好转了。以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也难以入睡,如今,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沉沉睡去;以前,夜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如今,就算醒了,闭上眼睛,数着窗外的星星,不多时便能再次入眠。这久违的安稳睡眠,像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让宋老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
这天清晨,宋老爹又来到了百草庐,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拉着墨川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墨先生!您真是活神仙啊!我这半个月,睡得香极了!再也不用睁着眼睛等天亮了!”墨川看着他的模样,也笑了,眼底的笑意像春风,温暖而和煦:“老爹不必客气,这都是你自己坚持的结果。若是你不戒烟戒酒,再好的药也难奏效。”
宋老爹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墨先生,实不相瞒,这失眠是好了,可那‘电光惊梦’的怪象,却半点没改。还是夜夜都会来,白光一闪,刺啦一声,我就醒了。虽说醒了还能睡着,可那一下,实在是吓人,跟做噩梦似的。”
墨川闻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陷入了沉思。他捻着胡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按理说,柏子养心汤益气养血、养心安神,麦味地黄汤滋阴补肾、润肺生津,两方合用,心脾肝肾同调,宋老爹的失眠好转,正是方药对症的表现。可那电光异响未除,说明还有症结没有解开。
他再次为宋老爹诊脉,脉象较半月前沉稳了许多,寸脉不再浮散,尺脉也有了些许力道,只是肝脉依旧弦紧,带着一丝躁动。墨川心中一动,想起祖辈传下的一句话:“虚则补之,实则泻之;虚中夹实,补而兼收。”宋老爹心脾两虚、肾阴亏虚是“虚”,肝阳上亢、肝风内动是“实”。柏麦双汤虽能补虚,却缺少重镇之品,难以收敛浮越的肝阳,平定内动的肝风。
这就像一间屋子,窗户破了,冷风灌进来,只想着往屋里添柴火取暖,却忘了修补窗户。柴火添得再多,冷风依旧会进来,屋子也暖和不起来。宋老爹的身体,就像这间破了窗户的屋子,柏麦双汤是添柴的,而那能修补窗户的,正是那些质重沉降的金石之药。
墨川抬头看向宋老爹,目光深邃:“老爹莫急,这怪象未除,是因为方药还缺了两味关键的药。你且再服半月的柏麦双汤,我再给你加两味药,保管能解了你这心头之患。”宋老爹见墨川胸有成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我信墨先生!您说怎么治,我就怎么治!”
墨川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两味药,一味是白色的,状如贝壳,表面凹凸不平,泛着淡淡的光泽;另一味是灰褐色的,像枯木的化石,质地坚硬,上面还带着些许纹路。宋老爹好奇地凑过去看,问道:“墨先生,这是什么药啊?看着怪稀罕的。”
墨川拿起一枚白色的贝壳,笑着说:“这是牡蛎壳,煅过之后,便是煅牡蛎;那灰褐色的,是龙骨,也是煅过的,叫煅龙骨。这两味药,可是平肝潜阳、重镇安神的良药。”宋老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充满了期待。他不知道,这两味看似普通的金石之药,即将终结他五年的梦魇,让他重新拥有一个安稳的梦乡。
秋风又起,吹过百草庐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药柜里的煅龙骨和煅牡蛎,在光影里静静躺着,它们沉睡了千年,见证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如今,它们即将苏醒,用自己的身躯,抚平宋老爹心头的波澜。
第四回 龙骨牡蛎有渊源 口传心授藏真意
宋老爹捧着加了煅龙骨、煅牡蛎的药包,心里满是好奇。他活了六十多年,吃过不少中药,黄芩、黄连、当归、熟地这些常见的药草,他都认得,可这煅龙骨、煅牡蛎,他却是头一回见。走在回家的山道上,他忍不住打开药包,拿起一枚煅牡蛎,放在手里掂量,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又拿起一块煅龙骨,摸上去粗糙坚硬,像石头一样。
他心里犯嘀咕:这两样东西,一个是贝壳,一个是骨头,真能治病吗?可一想到墨川的医术,他又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打消了。墨先生既然说能治,那就一定能治。他加快脚步,回到家,立刻按照墨川的嘱咐,将药草倒进砂锅里,添上水,文火慢煎。
药香袅袅升起,比往日多了一丝金石的厚重。宋老爹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他想起墨川说的话,这煅龙骨、煅牡蛎,是平肝潜阳、重镇安神的良药。可这药,究竟有怎样的来历呢?
其实,煅龙骨和煅牡蛎的应用,远比文献记载的要早。墨川曾听祖父说过,在海边的渔村,渔民们常年出海,海上风浪大,渔民们常常惊悸失眠,夜里容易做噩梦。后来,有个老渔民发现,把海边捡来的牡蛎壳放在火里煅烧,研成粉末,冲水喝,竟能安神定悸,让人睡得安稳。于是,这法子便在渔村里传了开来,口耳相传,代代不息。
而龙骨的发现,更是充满了传奇色彩。据说在远古的时候,山里的猎人打猎时,常常会捡到一些奇怪的骨头,这些骨头比寻常的兽骨要坚硬得多,埋在土里,历经千年而不腐。有个猎人得了心悸的毛病,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把捡到的怪骨头放在火里煅烧,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冲水喝了一口,没想到,当晚竟睡得格外安稳,心悸的毛病也减轻了不少。
这个发现很快便在山民中传开了,大家都把这种怪骨头叫做“龙骨”,认为是神龙的骨头,能治百病。后来,这些口传的经验,被历代医家收录进典籍里,《神农本草经》记载龙骨“主心腹鬼疰,精物老魅,咳逆,泄利脓血,女子漏下,症瘕坚结,小儿热气惊痫”;牡蛎“主伤寒寒热,温疟洒洒,惊恚怒气,除拘缓,鼠瘘,女子带下赤白”。
可文献记载的,终究只是皮毛。真正的妙用,还是藏在民间的口传心授里。墨川的祖父曾说过,龙骨和牡蛎,生用和煅用,功效大不相同。生龙骨生牡蛎,偏于平肝潜阳、软坚散结,多用于肝阳上亢所致的头晕目眩、瘰疬痰核;煅龙骨煅牡蛎,经过火煅之后,质地更加坚硬,药性沉降,偏于重镇安神、收敛固涩,多用于心神不宁所致的惊悸失眠、多梦易醒。
宋老爹的病,是肝阳上亢、肝风内动所致的惊悸失眠,用煅龙骨煅牡蛎,正是对症下药。这两味药,质重沉降,能将浮越的肝阳拉回原位,平定内动的肝风,就像给躁动的心神,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它安稳下来。
药煎好了,宋老爹端起药碗,药汤黑乎乎的,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金石味。他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药汤入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一股温热的感觉慢慢散开,带着一丝清凉,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舒服极了。
当晚,宋老爹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年轻时跑船的日子,海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他躺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的声音,睡得格外香甜。这一夜,那道白光没有来,那声刺啦声也没有来。宋老爹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窗外阳光灿烂,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他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青崖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知道,是墨川救了他,是那两味神奇的金石之药,救了他。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味药的背后,藏着的是中医千年的智慧,是民间口传心授的瑰宝,是“实践先于文献”的最好见证。
青崖山的秋阳,依旧温暖。百草庐里,墨川坐在窗前,翻看着祖辈传下的医书,书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药草,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写着柏子养心汤、麦味地黄汤,以及煅龙骨、煅牡蛎。阳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那些古老的文字,也照亮了中医传承千年的路。这条路,蜿蜒曲折,却始终向前,因为它的根,深深扎在百姓的烟火里,扎在实践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