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猎凶
第一章 天台边缘
寒风在高空打着旋,卷起天台边缘的灰尘,扑在陈锋的裤脚上。他离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只有五步,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三十层楼下的城市车流缩成缓慢移动的光点,警笛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同学!看着我!”陈锋的声音沉稳,压过呼啸的风,“我是市局刑警队的陈锋!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谈!”
站在水泥护栏外沿的年轻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刮走的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大学校徽的旧t恤,双手死死抓着身后冰冷的金属护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微微侧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麻木。他左手攥着的手机里,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正肆无忌惮地咆哮出来,即使在风中也清晰得刺耳:
“……装死是吧?你爹妈棺材本都让你败光了!废物!垃圾!不还钱就去死!有种你现在就跳!跳啊!省得老子们费劲!”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年轻人紧绷的神经上。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抓着护栏的手指松开了一瞬,脚下几颗碎石被蹭落,翻滚着坠入下方的虚空,瞬间消失不见。
陈锋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再等了。
他借着年轻人被辱骂声刺激得心神失守的刹那,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扑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年轻人抓着护栏的右手腕,巨大的力量让年轻人痛呼一声,身体被拽得向内倾斜。同时,陈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那只传出恶毒诅咒的手机!
“操!你他妈谁?!”手机里的声音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变得更加暴戾。
陈锋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冰冷的手机外壳。他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用力一握,硬生生将手机从年轻人颤抖的手中夺了过来!他看都没看,直接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市局刑警队,陈锋。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随即,一个带着戏谑和浓浓挑衅意味的笑声响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哟呵?条子?”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不屑,“刑警队长?挺威风嘛。怎么着?想抓我啊?”
陈锋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被自己牢牢控制住、正被两名冲上来的警员合力从护栏外拖回来的年轻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道:“暴力催收,教唆自杀,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报上你的名字,工号。”
“名字?工号?”对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放肆,“哈哈哈!有本事,你自己来查啊!来抓我啊!我等着你,陈大队长!就怕你……没这个本事!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还在继续,电话却被对方主动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陈锋缓缓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顶端显示着一个醒目的app图标——一个咧嘴大笑的金色元宝,下面是一行花哨的艺术字:“金如意”。他攥紧了手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年轻人被安全地拖回天台内侧,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个女警迅速上前,用毛毯裹住他,低声安抚。
“陈队,人没事,就是吓坏了。”副队长老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凑过来低声道,“刚才真悬啊……那催收的畜生,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陈锋没说话,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金如意”的图标上。刚才电话里那肆无忌惮的挑衅,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对方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黑暗。
他蹲下身,看着被毛毯包裹、仍在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尽量放缓了语气:“同学,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借了多少?他们怎么逼你的?”
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声音细若蚊蝇:“王……王浩……就借了……借了八千……买电脑……他们说……七天……还一万二……我……我还不起……他们……他们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砍头息?高额服务费?”陈锋眉头紧锁,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套路。八千块,到手可能只有六千多,短短几天就要翻倍偿还,这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站起身,将王浩的手机递给技术警员:“小刘,立刻固定证据!通话录音,app数据,催收短信,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刚才那个号码,给我挖!”
“是,陈队!”小刘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像捧着什么危险的证物。
呼啸的风依旧在天台盘旋,但危机已经解除。王浩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了下去,送往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心理干预。
陈锋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可就在这片繁华之下,一个名为“金如意”的app,正用无形的绞索,勒紧一个个像王浩这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的脖子,将他们逼向绝望的深渊。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他调出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李,我陈锋。”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马上通知经侦支队的林剑雄,还有网安那边技术最好的几个人,一小时后,市局会议室紧急集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金色元宝图标,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背后那张狞笑的、有恃无恐的脸。
“我们可能……捅开了一个马蜂窝。”
第二章 数据猎人
市局会议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将长条形会议桌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和熬夜后的淡淡汗味。陈锋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定格着那个咧着嘴的金色元宝——“金如意”app的图标,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陈锋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指了指幕布,“昨晚十点十七分,工业大学大三学生王浩,因无力偿还‘金如意’app的借款,被其催收人员通过电话持续辱骂、威胁,最终被逼至学校综合楼天台边缘,意图自杀。幸被及时救下。催收人员在通话中,对我表明了刑警队长身份后,依然进行言语挑衅,气焰极其嚣张。”
他调出手机录音,那个尖利刻薄、充满恶毒和戏谑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会议室里:“……有本事,你自己来查啊!来抓我啊!我等着你,陈大队长!就怕你……没这个本事!哈哈哈……”
录音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警员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王浩的借款合同显示,”陈锋切换ppt,一份电子协议的截图出现,“借款金额8000元,借款期限7天。但合同细则里,以‘信息认证费’、‘风险保障金’、‘平台服务费’等名目,一次性扣除了2150元。也就是说,王浩实际到账只有5850元。七天后,他却需要偿还本息合计元。这,就是典型的‘砍头息’。”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会议桌另一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正低头快速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男人身上。“老李,经侦这边,你怎么看?”
经侦支队长李卫国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向身旁:“剑雄,你是专家,你说。”
被点名的男人抬起头。林剑雄,三十五岁上下,身形偏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数据迷雾的探针。他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显然也是被临时从家里薅出来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幅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无数线条交织缠绕,最终汇聚向几个节点。其中一个节点被高亮标注:开曼群岛。
“陈队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林剑雄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着一种数据工作者特有的冷静,“‘金如意’app的服务器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注册主体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名为‘golden harvest vestnt ltd’。这种离岸架构,目的就是规避监管,隐藏真实控制人。”
他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我利用王浩的借款合同和催收电话号码作为切入点,结合网安部门提供的部分后台数据残留,初步追踪了‘金如意’近三个月的部分资金流水。”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仅这冰山一角,涉及的流水金额就超过了……二十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亿!还只是三个月的一部分流水?
“这还只是我们能追踪到的、通过传统银行渠道走账的部分。”林剑雄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资金图开始动态变化,更多的、颜色各异的线条延伸出来,指向一些虚拟货币交易所的标志。“他们更核心的资金转移,使用的是虚拟货币。比特币、泰达币(dt)……利用虚拟币的匿名性和跨境特性洗钱,手法非常专业。初步估算,这个平台一年的涉案总金额,很可能突破百亿。”
百亿!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一个藏在手机app里的金融怪兽,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无数像王浩一样的普通人。
“他们的盈利模式,核心就是陈队刚才提到的‘砍头息’和各种名目的‘服务费’。”林剑雄调出王浩借款合同的放大版,用激光笔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以王浩为例,名义借款8000元,实际到手5850元,七天后需还元。短短七天,利息高达6150元,年化利率是多少?超过百分之四千!这根本不是借贷,是抢劫!”
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一个动态模拟的还款模型。“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们的系统算法经过精心设计,会优先偿还所谓的‘服务费’和‘利息’,本金几乎不动。借款人一旦开始逾期,罚息、违约金、催收费……各种名目的费用会像滚雪球一样叠加。系统会自动推荐‘借新还旧’,诱导借款人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坑。最终结果就是——借款人永远还不清债务,彻底沦为他们的‘现金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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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剑雄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模拟模型瞬间崩溃,代表借款人的小人被不断滚落的“债务雪球”彻底淹没。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暴力催收,是这个链条的最后一环,也是最残忍的一环。”林剑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冷得像冰,“当借款人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无力再借新还旧时,他们豢养的催收团队就会登场。电话轰炸、短信辱骂、ps裸照、骚扰亲友、上门威胁……无所不用其极。目的只有一个:用极致的恐惧和羞辱,逼迫借款人及其亲友筹钱还款,或者……像王浩那样,被逼上绝路。”
他关掉电脑屏幕,看向李卫国和陈锋:“李支队,陈队,这不是普通的非法放贷或暴力催收个案。这是一个组织严密、技术先进、资金庞大、手段极其恶劣的,依托互联网和金融科技进行系统性犯罪的集团。其危害性,远超一般的涉黑涉恶案件。”
李卫国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妈的!这帮畜生!拿高科技当犯罪工具,比旧社会的驴打滚还狠!”他看向局长,“局长,我建议立刻成立‘金如意’非法网贷专案组!由我们经侦牵头,刑侦、网安全力配合!必须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局长面色凝重,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林剑雄身上:“剑雄,你是我们局里最顶尖的数据分析专家,这些年啃下不少硬骨头,‘数据猎人’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个专案组,由你担任组长,有没有信心?”
林剑雄站起身,身形依旧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局长。专案组需要网安最顶尖的技术支持,尤其是追踪虚拟货币流向和破解他们后台加密数据方面。”
“没问题!网安的小王、老张,都给你!”局长一锤定音,“陈锋,你们刑侦负责外围调查、证据固定和可能的抓捕行动,全力配合剑雄!”
“明白!”陈锋沉声应道。
“专案组代号——”局长环视众人,目光锐利,“‘猎金行动’!目标:挖出‘金如意’背后的黑手,摧毁整个犯罪网络!林剑雄!”
“到!”
“从现在起,你就是‘猎金行动’的指挥员!我只要结果!”
“是!”林剑雄的声音斩钉截铁。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林剑雄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图再次亮起。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文档,文件名都是人名和日期。他点开其中一个,里面记录着一起发生在半年前的跳楼事件,死者是一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遗书里提到了“金如意”和“还不清的债”。他滑动鼠标,又点开另一个,记录着一位中年男子在车内烧炭自杀,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来自“金如意”催收……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久久没有动作。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这些冰冷的文档背后,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被那个金色的元宝图标,被那些精心设计的算法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暴力,碾碎在了绝望的深渊里。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文件夹。现在还不是整理这份“血色名单”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顺着资金和数据这两条命脉,撕开“金如意”看似坚固的外壳。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的眼神更加专注锐利。
数据猎人,已经嗅到了猎物的踪迹。这场无声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血色名单
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明。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白板被层层叠叠的案情照片、资金流向图和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覆盖,几乎看不到底色。空气里混杂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外卖盒饭的残余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林剑雄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新贴上去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容腼腆,背景是大学图书馆的阶梯。照片下方,贴着法医报告的复印件和一份打印出来的遗书片段。
“……‘妈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那些照片……他们发给了所有人……我活不下去了……金如意……是还不清的债……’”
他的笔尖在“金如意”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红得刺眼。这是名单上的第七个名字:苏晓雯,二十二岁,应届毕业生。半年前从租住的公寓楼顶一跃而下。遗书里提到的“照片”,经过技术恢复,是催收人员ps的裸照,被群发给了她的通讯录好友和同学。
“林组,”专案组新成员、网安技术员小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过来,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这是刚整理出来的初步名单……还有新增。”
林剑雄接过文件。a4纸的顶端,用加粗字体打印着:“‘金如意’关联疑似自杀受害者名单(初步)”。下面,是十七个名字,十七段被粗暴截断的人生。年龄从十九岁到五十三岁,职业有学生、小店主、公司职员、打工者……地域遍布全国。死亡方式:跳楼、烧炭、服药、投河……死亡原因一栏,大多写着“不堪催收骚扰”、“债务压力巨大”、“精神崩溃”。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关联着几页纸的初步调查报告:家属哭诉、通话记录截图、催收短信、借款合同碎片、甚至还有几张现场勘查的惨烈照片。空气仿佛被这十七份沉重的档案压得更加稀薄。
“技术组那边有什么新发现?”林剑雄的声音低沉,目光没有离开名单上那个叫“李梅”的名字,四十二岁,单亲妈妈,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借款三万,实际到手两万一,三个月后债务滚到八万,最终在自家超市仓库里喝农药自杀。催收记录显示,在她死前一周,催收电话平均每天打给她七十多次。
“有。”小王操作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我们根据这些受害者的借款合同编号和催收号码,反向追踪他们的通讯记录和社交账号残留信息。发现一个……不太寻常的共性。”
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关联图谱。“至少有五名女性受害者,在自杀前一到两个月,都曾频繁联系过几个特定的、归属地不明的虚拟号码。通话时长很短,但很密集。而且,她们的手机里,都曾短暂出现过同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残留痕迹,虽然被卸载得很干净,但我们恢复了部分日志碎片。”
小王调出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内容被加密过,只能看到时间戳和模糊的缩略图。“技术手段有限,内容无法完全还原,但结合受害者家属的零星口供和遗物分析……”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我们怀疑,犯罪集团在榨干她们的借款能力后,还逼迫她们……通过非法交易来偿还债务。苏晓雯遗书里提到的‘照片’,可能不仅是ps的威胁工具,也可能是……她们被迫屈服的证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打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纸张,那单调的“咔哒”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几个年轻警员死死盯着屏幕,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这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这是披着科技外衣的、对人性最彻底的践踏和掠夺。
“畜生!”陈锋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晃动,“这帮人渣!必须把他们碎尸万段!”
林剑雄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底布满血丝。十七个名字,像十七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冷峻:“名单继续深挖,每一个受害者的情况都要查清楚,证据链要完整。小王,那几个虚拟号码和加密软件的线索,盯死,这是突破口。另外,通知所有组员,这份名单的内容,严格保密,绝不能外泄。”
“明白!”小王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猎金行动”专案组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讨论声昼夜不息。林剑雄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咖啡成了续命良药。他带领技术团队在浩如烟海的资金流水和服务器日志中寻找蛛丝马迹,同时协调陈锋的刑侦组对名单上的受害者家属进行更深入的走访调查,收集固定证据。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名单上的数字,从十七,悄然增加到了十九。每增加一个名字,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这天下午,林剑雄被一个紧急的技术会议拖到将近两点才结束。胃里空得发慌,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市局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买杯热咖啡和三明治,顺便透口气,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与专案组办公室的冰冷紧张截然不同。林剑雄端着餐盘,刚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剑雄?林剑雄!真是你啊!”
林剑雄抬头。站在桌旁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绒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腕表价值不菲。他看起来比林剑雄记忆中要发福一些,但那股精明干练的气质更胜从前。
“张明?”林剑雄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好久不见。”
张明,他的大学同学,计算机系的佼佼者,当年宿舍里睡在他下铺的兄弟。毕业后,林剑雄进了警队,张明则去了南方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听说后来发展得风生水起。
“可不是嘛!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张明热情地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听说你还在市局?混得不错啊,林大警官!”他自然地拉开林剑雄对面的椅子坐下,“不介意拼个桌吧?正好我也刚开完会,饿得前胸贴后背。”
“请坐。”林剑雄点点头,重新坐下。他看着张明招手叫来服务员点单,动作从容优雅,与记忆中那个穿着t恤拖鞋、在宿舍里熬夜敲代码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林剑雄随口问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嗨,瞎混呗。”张明笑了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在一家搞金融科技的小公司,做点技术支撑的活儿。你呢?还在搞你的数据追踪?当年咱们系里,就属你对那堆枯燥的0和1最有耐心。”
“老本行。”林剑雄淡淡道,目光扫过张明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壳是定制的,印着一个抽象的金色几何图案,线条流畅,带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感。这个图案……林剑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在“金如意”app的后台残留数据里,他见过一个极其相似的、作为内部开发团队标识的加密图标!
“金融科技现在是大风口啊,”林剑雄不动声色地放下咖啡杯,“你们公司主要做什么方向?”
“哦,主要是做点支付网关优化、风控模型之类的,给一些平台提供底层技术支持。”张明回答得滴水不漏,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都是些技术活,枯燥得很,比不上你们警察,干的都是维护正义的大事。”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林剑雄看着他:“维护正义谈不上,职责所在罢了。最近手头有个案子,挺棘手。”
“哦?什么案子?方便说说吗?”张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非法网贷的案子,背后水很深。”林剑雄盯着张明的眼睛,缓缓说道,“服务器在境外,资金用虚拟货币洗,组织严密,手段残忍。逼死了不少人。”
张明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非法网贷啊……现在这种案子确实不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不过剑雄,听我一句劝,有些案子,水深得很。牵涉的利益方太多,盘根错节。查起来,劳心劳力不说,搞不好……”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靠向椅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落在林剑雄脸上。午后的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斑。
“……搞不好,还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张明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老友劝诫的诚恳,“咱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图个安稳最重要。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背景音乐,邻座传来低低的谈笑声。但林剑雄和张明之间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表面的寒暄。
林剑雄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老同学,脑海里却闪过苏晓雯遗书上绝望的字迹,闪过名单上那十九个冰冷的名字,闪过王浩站在天台边缘单薄颤抖的背影。
“麻烦?”林剑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怕麻烦,就不会穿这身警服了。”
张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冷。他刚要开口,林剑雄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专案组内线加密通讯软件的提示。
一条来自小王的新消息弹出,带着一个附件:
【林组,重大进展!根据李梅家属提供的新线索,我们找到了她生前最后联系的那个虚拟号码的中间跳板服务器!位置指向……】
消息后面附带的文件缩略图,文件名清晰可见:
“血色名单”四个字,像一簇幽暗的火苗,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燃烧。
张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亮起的屏幕上,落在了那个刺眼的文件名上。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眼神变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冰冷的深潭。
林剑雄拿起手机,没有立刻点开消息,只是抬眼,迎上张明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的目光。咖啡馆里温暖的阳光,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隔开,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数据猎人,终于清晰地看到了猎物露出的獠牙。而猎物,也察觉到了猎人的逼近。这场无声的较量,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摆上了明面。
第四章 境外迷雾
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邻座情侣的低语声模糊不清。但林剑雄和张明之间的空气,却像被瞬间抽干,只剩下无声的、冰冷的对峙。上,“血色名单更新_v2docx”的文件名,如同一个血红的烙印,清晰地映在张明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林剑雄没有动。他保持着拿起手机的姿势,目光却像两把淬火的利刃,牢牢锁住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明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轻松彻底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恼怒。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印有独特金色几何图案的手机壳边缘。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张明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毫无温度的弧度。他拿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咖啡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剑雄的眼睛。“看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林警官最近真的很忙啊。”
林剑雄将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动作沉稳。“职责所在。”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深的迷雾,也总有散开的时候。”
张明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羊绒衫袖口。“是啊,雾总会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剑雄,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锥,“只是希望林警官在拨云见日的时候,别忘了……有些路,走得太深,容易迷路,也容易……伤着自己。”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冰冷气息,证明着刚才的剑拔弩张。
林剑雄坐在原地,看着张明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的阳光里。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因名单暴露而骤然升腾的警兆。张明看到了文件名,这意味着什么?犯罪集团的核心层,很可能已经知道警方掌握了那份致命的名单,并且正在取得突破!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王的加密内线:“小王,立刻通知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会议室,最高级别加密会议。另外,刚才那份文件,立刻做最高权限加密处理,物理隔离存放,接触人员名单报给我。”
电话那头的小王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明白!林组,文件已经处理!我马上通知!”
半小时后,专案组临时指挥中心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厚重的防窃听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会议桌上方的几盏冷光灯投下惨白的光晕。林剑雄站在主位,身后的大屏幕上,清晰地列出了三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1 服务器物理位置:开曼群岛(境外)】
【2 资金流转核心:虚拟货币洗钱(追踪困难)】
【3 关键证人:普遍恐惧,拒绝配合(取证瓶颈)】
“各位,”林剑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核心成员——陈锋、小王,以及几位技术骨干和负责外勤的资深探员,“血色名单暴露了。张明,也就是我那位大学同学,他看到了文件名。这意味着,我们最大的底牌之一,很可能已经摆在了对手的桌面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陈锋猛地一拍桌子:“操!这王八蛋果然是条大鱼!林组,要不要立刻把他控制起来?”
林剑雄摇了摇头,眼神冷峻:“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他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面前,还出言威胁,就说明他有恃无恐,或者,他本身就是对方抛出来试探我们反应的棋子。动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指向大屏幕上的三个红色问号:“现在,我们面临的,是这三座大山。每一座,都足以让我们的调查陷入泥潭。”
技术员小王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操作电脑调出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先说服务器。‘金如意’的核心服务器集群全部架设在开曼群岛,受当地法律保护,我们无法直接进行物理查封或数据调取。所有用户数据、交易记录、催收指令,都通过多层加密代理跳转,源头难以追溯。我们尝试过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调,但对方以‘证据不足’和‘涉及商业机密’为由,进展缓慢。”
他又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虚拟货币地址和交易记录。“然后是资金。他们利用比特币、泰达币等主流虚拟货币进行洗钱。资金从境内受害者账户流出,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层空壳公司和皮包账户的复杂流转,最终注入虚拟货币交易所,兑换成虚拟币。这些虚拟币再通过境外交易所,兑换成法币,或者直接用于支付境外服务器租金、雇佣打手等开销。整个过程匿名性强,链条长,跨境监管存在巨大空白。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很难完整追踪一笔资金从起点到终点的全部路径。”
负责外勤的探员老赵接着补充:“最头疼的还是人证。我们接触过的受害者家属,普遍存在极度恐惧心理。催收团伙的威胁是实打实的,泼油漆、砸玻璃、ps裸照群发、甚至直接上门恐吓。很多家属一听到‘金如意’三个字就吓得挂电话,更别说站出来指证了。没有关键证人的证词,很多指控就缺乏直接证据链支撑。”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默。三大难关,像三堵高墙,横亘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更添压抑。
林剑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小王身上:“小王,虚拟货币这条线,有没有可能撕开一个口子?哪怕是最细微的破绽?”
小王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技术人员的执着:“林组,我们一直在尝试。虚拟货币虽然匿名,但区块链上的交易记录是公开透明的,只是地址背后的人难以对应。我们建立了一套追踪模型,重点监控那些与已知‘金如意’关联账户有过大额交互的虚拟币地址。最近……确实发现了一个可疑地址。”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图表:“这个地址,我们命名为‘x-001’,在过去三个月内,频繁接收来自不同源头、但最终都指向‘金如意’资金池的虚拟币转账。数额巨大,而且转入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分散转移到数十个其他地址,手法非常老练。但就在昨天下午,一笔来自境内某皮包公司账户的资金,在兑换成泰达币后,流入了这个‘x-001’地址。虽然这笔资金很快又被转走,但我们成功捕捉到了它进入‘x-001’的瞬间,并且,锁定了它下一个转移的目标地址之一——一个位于东南亚某国的交易所账户!”
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这是目前为止,我们追踪到的,最清晰的一条从境内非法资金到核心洗钱节点的路径!只要能确认这个东南亚交易所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或者拿到该账户的详细交易流水,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资金最终的去向,甚至……指向幕后操控者!”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会议室凝重的气氛松动了一些。陈锋眼睛一亮:“好小子!干得漂亮!这条线必须死死咬住!”
林剑雄也点了点头,但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这是个重大突破,但也是最危险的突破。对方对资金流的监控,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密。小王,你负责这条线,务必小心。所有操作痕迹要彻底清理,行踪要保密。这条线索,现在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但也可能最先折断。”
“明白!”小王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会加倍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如同在雷区中穿行。一方面,小王带领技术团队,小心翼翼地追踪着“x-001”地址的后续资金流向,试图锁定那个东南亚账户的更多信息。另一方面,林剑雄和陈锋则分头行动,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受害者的恐惧,艰难地推进着证人保护工作和证据固定。
压力无处不在。技术追踪遭遇了对方设置的重重技术屏障,进展缓慢;外勤探员频频吃闭门羹,甚至遭到不明身份的跟踪和警告。更让人不安的是,林剑雄感觉到,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专案组的一举一动。办公室的电话偶尔会接到无声的来电,停在市局大院外的陌生车辆也多了起来。
这天晚上,将近十一点。小王终于从堆积如山的代码和交易记录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成功地将那个东南亚交易所账户的范围,缩小到了三个高度可疑的目标,并且初步分析出了该账户近期的一些交易规律。虽然距离完全锁定还有距离,但这已经是重大进展。
疲惫和兴奋交织,小王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他特意没有开单位的车,而是像往常一样,走到两条街外的公交站,准备坐夜班车回去。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脑海里复盘着刚才的数据分析,思考着下一步的突破口。就在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路灯有些昏暗的路口时,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猛地亮起!
强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小王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紧接着,是引擎疯狂的咆哮声!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从旁边的岔路里猛地冲了出来,没有丝毫减速,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势,直直地朝着站在斑马线边缘的小王撞去!
太快了!快到小王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还僵在原地。瞳孔里,只有那两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死亡光束!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小王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几米开外的冰冷路面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黑色越野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再次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暗之中。
……
林剑雄是在睡梦中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的。当他赶到市局医院急诊室时,陈锋和几个队员已经守在手术室外,个个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情况怎么样?”林剑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锋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还在抢救……颅脑损伤,内脏破裂,多处骨折……医生说……很危险……”
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像一滴凝固的血,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林剑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咖啡馆里张明那冰冷的眼神,屏幕上那三个血红的问号,还有小王汇报进展时那兴奋而坚定的表情……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迷雾更深了。
但这不再是单纯的境外迷雾、技术迷雾、证言迷雾。
这是血色的迷雾。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警告和威胁。他们动手了。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斩向了专案组刚刚伸出的、最敏锐的触角。
林剑雄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火焰取代。他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又看向身边悲愤的战友,最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城市深处某个未知的角落。
“通知所有组员,”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从现在起,启动最高级别安全预案。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技术组,立刻接管小王的所有工作,他追踪的那条线,绝不能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命令:
“另外,给我查!动用一切手段,查那辆黑色越野车!我要知道,是谁,敢在警察眼皮底下,动我们的人!”
冰冷的命令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迷雾之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已被鲜血彻底染红。这场较量,从这一刻起,进入了你死我活的阶段。
第五章 数据迷宫
市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淌血的眼睛。林剑雄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指尖的香烟早已燃尽,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脚边。陈锋像一头困兽,焦躁地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操他妈的!”陈锋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泛红,“这帮畜生!光天化日……不,黑灯瞎火就敢下这种死手!林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林剑雄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目光穿透走廊尽头窗户外的沉沉夜色。“咽不下去,就把它变成钉子,钉死他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小王的命,不能白丢。他追的那条线,更不能断。”
技术组的临时负责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代号“刺猬”的年轻警员,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跑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组,小王的……工作环境已经完成镜像备份。他最后锁定的三个东南亚目标账户,交易模式有高度重合点。我们逆向追踪其中一个账户近期的大额泰达币流出记录,发现了一个异常清晰的境内接收节点——一家注册在自贸区的‘宏远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屏幕上调出宏远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金一千万,经营范围包罗万象,从农产品到高科技芯片无所不包。但纳税记录几乎为零,办公地址显示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
“空壳。”陈锋啐了一口,“标准的洗钱通道!”
“不止,”刺猬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们交叉比对了近三个月所有与这三个东南亚账户有资金往来的境内实体,宏远公司的资金流入频率和金额,与小王之前发现的‘x-001’地址资金转移节奏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就在小王出事前两小时,一笔来自东南亚账户、价值约五百万人民币的泰达币,刚刚流入宏远公司关联的一个皮包账户!”
林剑雄的眼神骤然锐利。时间点太巧了。小王的追踪触到了核心,对方立刻用最血腥的方式掐断线索,却没想到技术组的接力如此之快,反而暴露了宏远这个关键节点。
“查宏远!所有关联账户、实际控制人、办公地点监控、近期人员进出记录!我要在十二小时内,知道它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迷宫入口’!”林剑雄的命令斩钉截铁。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专案组如同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机器,在高压下全速运转。技术组彻夜未眠,层层剥开宏远公司的伪装网络;外勤组顶着巨大的安全压力,化妆侦查,调取监控;陈锋亲自带队,在写字楼外围布控,确认宏远公司所在楼层夜间仍有可疑人员活动。
凌晨四点,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大屏幕上,宏远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结构图清晰呈现。刺猬指着其中一个被重点标记的单元:“确认了,林组。表面看是正常公司,但夜间安保异常严密,内部监控探头密度远超普通公司,且全部采用独立供电和存储设备,无法远程切入。我们分析了近一周的用电数据,夜间耗电量存在规律性波动,与服务器集群运行特征高度匹配。结合资金流指向,这里是他们境内一个重要的资金中转和账务处理节点可能性超过90!”
“收网!”林剑雄没有任何犹豫,“目标:宏远公司办公室。行动时间:凌晨五点,趁其内部人员最疲惫、警惕性可能降低的时机。行动要求:无声突入,控制所有人员,重点搜查纸质及电子账目,特别是涉及虚拟货币交易的记录!行动代号:‘破壁’!”
“明白!”陈锋第一个应声,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临战的亢奋。
五点整,城市尚未苏醒。数辆伪装成快递和保洁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写字楼地下车库。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沿着消防通道快速向上突进。林剑雄坐镇指挥车,通过队员头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紧盯着每一个环节。
“a组到达目标楼层安全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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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组切断目标单元外部电源及备用电源,启动备用照明。”
“c组,破门准备……3、2、1,破!”
“砰!”一声低沉的闷响,并非爆炸,而是特制的破门工具瞬间破坏了门锁结构。厚重的玻璃门被猛地撞开,数道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刺入黑暗的办公室。
“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
“原地趴下!动就开枪!”
急促的呼喝声和几声惊恐的尖叫在空旷的办公区响起。几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值班人员刚从休息室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和刺眼的光束逼得僵在原地,颤抖着趴倒在地。控制过程干净利落,没有遇到预想中的抵抗。
“安全!”
“安全!”
“控制!”
林剑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陈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林组,控制住了。一共五个人,都是些小喽啰,看着不像核心成员。妈的,这地方……就是个空架子!”
指挥车里的屏幕切换成陈锋头盔摄像头的视角。办公室装修豪华,但大部分工位空置,电脑也是摆设。唯一显得“繁忙”的区域,是角落里一个被防爆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面摆放着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和数台亮着屏幕的电脑。
“重点搜查那个玻璃房!”林剑雄下令。
技术组的警员迅速接管了玻璃房。刺猬坐在主控电脑前,插入特制的取证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系统有自毁程序触发痕迹,但被我们提前物理隔离了电源和网络,没成功!正在尝试破解加密分区……有发现!”
屏幕上,一个隐藏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大量扫描件和电子表格。
“账本!”刺猬的声音带着激动,“是部分资金流水账!记录了最近三个月通过宏远公司中转的非法资金明细,来源大部分标注为‘服务费’、‘咨询费’,最终流向……指向多个虚拟货币交易所地址!看这个!”
他调出一份标注为“特殊周期处理”的加密文档,破解后,里面只有一行简洁的指令记录:
【资金回流指令:每周四 03:00(gt+8),启动“归巢”协议。目标池:境内指定账户(加密)。】
“周四凌晨三点……”林剑雄低声重复,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他们资金回流的规律!‘归巢’协议……好一个归巢!”
行动组在办公室其他角落也搜出了部分纸质账本残页和几部加密手机。虽然核心数据可能已被转移或销毁,但“周四凌晨三点”这个关键时间点,以及“归巢”协议的存在,如同在密不透风的迷宫中,找到了一条清晰指向出口的路径。
当林剑雄带着缴获的证物回到市局时,天已大亮。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的紧绷状态。他刚把证物交给技术组做深度分析,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办公室。
林剑雄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刘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副局长刘建军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剑雄,听说你们凌晨搞了个大动作?还动了枪?”
“是,刘局。针对‘金如意’案关键节点的一次突击行动,缴获了部分重要账目,掌握了对方资金回流的关键规律。”林剑雄回答得简洁有力。
刘建军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剑雄啊,案子要办,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反弹。这个案子……牵扯面很广,水很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有些线,查到这里,或许就该适可而止了。再往下挖,可能……对谁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剑雄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有些发白。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市,却照不进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暗流。刘建军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刚刚找到突破口的兴奋之上。
“刘局,”林剑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案子还没完,牺牲的战友还在医院躺着。该查到哪里,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忙音。
林剑雄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楼下,城市车水马龙,一片喧嚣繁华。他想起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小王,想起血色名单上那十七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名字,想起张明镜片后那冰冷的眼神,想起黑色越野车刺眼的远光灯……
适可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行动报告,以及旁边技术组初步整理的账目摘要上。那行“每周四 03:00”的字样,像一道幽深的入口,通往更庞大、更危险的迷宫核心。
水很深?
那就潜下去,直到把水底的淤泥,都翻出来见见光。
第六章 生死72小时
刘建军电话里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林剑雄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账目摘要。纸页上,“每周四 03:00”和“归巢协议”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出,像一道通往深渊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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