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触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伏羲网络的公共信息频道更新了第四条指引:
“窗口期确认。行星意识活动进入‘舒缓期’,预计持续时长:67至189个地球日。建议优先级:一,巩固必要生存基础设施;二,启动文明状态系统性评估;三,在安全前提下探索新的共存模式。
数字出现了。六十七到一百八十九天。不到三个月到半年多一点。这就是沙漏上半部分剩余的沙子。
“犁庭”基地的指挥中心,通明的灯火下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不是面对毁灭的恐慌,而是一种“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关键构建”的冷静焦虑。
林枫(镜像)面前展开着三份并行的方案。
左侧屏幕上是“基础设施加固与冗余计划”,由吴桐主导。计划核心并非扩大规模,而是“分布式”与“可降级运行”——确保哪怕再次失去与地脉的深度耦合,文明的基础生命支持、信息传递和必要生产能以简化的模式维持。计划中甚至包含了一项代号“种子库”的子项目:在全球七个地质稳定区域,埋藏刻录了基础科技、历史和伦理知识的物理介质(特殊合金板),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可能的信息断层。
中间屏幕是“文明评估框架”,由陈樾和韩秋联手设计。这不是传统的人口、经济普查,而是一个多层次意识-社会耦合诊断系统。框架包含从个体心理健康、社区连接韧性,到宏观文化叙事凝聚力、技术伦理共识等十二个维度。数据来源包括匿名调查、网络行为分析、以及自愿参与的“深度意识采样”。评估结果将不用于评判,只为描绘文明在经历剧变后的真实“地形图”。
右侧屏幕最为特殊,标题是“共生边界探索实验”,负责人是秦蒙(医疗组代理执行)和沈鉴。这份方案最抽象,也最大胆。它规划了一系列小规模、高监控的试验,旨在测试人类与变化后的世界(包括微弱的意识场残留、受灵能影响的环境等)互动的安全边界。例如:在特定受控环境下,让志愿者尝试与具有微弱意识共鸣的植物进行简单交互;研究“记忆图谱”社区中自发产生的、良性集体心绪波动对环境的影响;甚至探讨在严格伦理规范下,利用“谐振滤网”技术辅助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性。
“三线并进,但资源必须优先保证第一线。”林枫(镜像)敲了敲左侧屏幕,“生存是底线。评估和探索,必须在生存无虞的前提下进行,且遵循最低风险原则。”
“明白。”吴桐点头,“‘种子库’的第一处选址和介质测试已经启动。”
“评估框架的初步问卷和采样协议已经完成伦理审查,”陈樾推了推眼镜,“但我们遇到了第一个争议点:是否将‘对秦蒙状态及地脉接触的认知与态度’纳入评估维度?”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敏感。
“纳入。”林枫(镜像)果断道,“但问题设计必须中性,只调查认知程度和情感倾向,不引导立场。我们需要知道,不同人群对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到底了解多少,又抱持何种态度。这是后续任何沟通和决策的基础。”
韩秋在平板上记录着,补充道:“网络匿名论坛和部分恢复运行的社交媒体上,相关讨论已经出现分化。粗略可分为‘桥梁派’(积极看待秦蒙与地脉连接)、‘谨慎派’(关注风险与伦理)、‘疏离派’(认为与己无关或持怀疑态度)、以及少量的‘拒绝派’(视一切变化为污染或威胁)。‘彼岸前瞻’的残余声音则试图将一切解读为‘文明被动变异’,鼓吹更激进的‘主动进化’。”
“让沈鉴的‘余烬图书馆’项目,尽快推出一批基于事实、立场平衡的科普与叙事材料。指示,“不回避争议,但提供扎实的背景信息和多元视角。我们需要帮助公众建立理解的基础。”
此时,在医疗监护区,秦蒙正经历着共生状态下的第一次“日常挑战”。
他被允许在监护区内有限活动。当他走过廊道时,问题出现了。灯光系统会随着他的靠近自动调暗或变换色温;路过一台待机的清洁机器人时,机器人忽然启动,跟在他身后滑行了一段;甚至当他试图用终端查阅资料时,屏幕上的字符会轻微扭曲,仿佛在适应他的意识波动频率。
“不是我在控制它们,”秦蒙无奈地向王医生解释,“是我的意识场太‘亮’了。像一盏灯,会不自觉影响周围敏感的电离场和弱灵能设备。我需要学习‘收束’。”
医疗组为他设计了一套精神训练方案,核心是强化“自我边界”的意象化控制。秦蒙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做到让走廊的灯光不再因他乱跳。但那种与地底深处“心跳”的共鸣感,却无法关闭,成了他新的背景音。
沈鉴来看他时,带来了“余烬图书馆”的第一个成果:一套名为《变迁之镜》的简易图册。图册用对比的方式,呈现了潮汐事件前后世界的细微改变:同一片天空的光谱分析对比;常见电器待机功耗的统计变化;甚至收集了来自全球各地普通人描述的“最奇怪的感官体验”——有人觉得水变“甜”了,有人听到植物生长的“声音”,有人梦见从未去过的地底景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在收集现象,暂时不做解释。”沈鉴将图册的电子版发给秦蒙,“但需要你从你的角度看看,这些现象背后,是否有某种规律?”
秦蒙快速浏览着,眼底金光微微流转。片刻后,他指着几条关于“梦境”的描述:“这些不是纯粹的梦。是地脉场舒缓时,极其微弱的‘思绪’或‘记忆碎片’泄漏到了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很安全,就像听到远山的回响。”他又指向一些电器异常报告,“这些,多半是局部灵能背景场波动导致的,属于物理现象。但像‘水变甜’这种主观感受可能是个体感官因谐振而短暂敏锐化了,实际成分未变。”
他的解读清晰而冷静,仿佛在分析一套陌生但有序的数据系统。
“你适应得很快。”沈鉴观察着他。
秦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新的、沉淀下来的东西:“当你每天‘听’着一颗星球缓慢的呼吸和低语时,看待很多小事的角度自然就变了。紧迫的依然紧迫,但慌张没有用。”他望向窗外那永恒般的灰度天光,“沙漏在流,我们只能做能做的事。”
与此同时,在第七庭,林枫(主体)与“计算者”的协作进入了新阶段。
“根据目标文明当前行动轨迹及意识场演变数据,模拟未来67至189天内的可能发展路径。”“计算者”将一张复杂的概率树状图投射出来。
树状图的主要分叉点,集中在几个关键变量上:
“红色路径的触发条件中,‘恶意利用’是关键。”“计算者”冰冷地指出,“部分人类个体或团体,可能试图将新发现的意识-物质互动现象武器化,或试图‘绑架’秦蒙与地脉的连接以满足私欲。此类行为将严重破坏脆弱的信任平衡。”
林枫(主体)将这份分析加密传回地球,附加建议:“加强对‘谐振滤网’等敏感技术的管控与伦理监督;准备应对社会内部冲突的预案;最重要的是,保护秦蒙,他不仅是桥梁,更是信任的象征。”
信息传回时,沈鉴正在“余烬图书馆”的临时工作间,整理母亲那叠速写草图的扫描件。他收到林枫(镜像)转来的红色路径分析摘要,沉默良久。
他走到工作间的窗边(这里有一扇真正的窗户,能看到基地外部)。天色近晚,那奇异的灰度天光逐渐染上暮色,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暗蓝的银灰。远方的“通天塔”光辉流转,稳定如常。
沙漏之下,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吴桐在计算物理介质的保存年限,陈樾在斟酌问卷的措辞,韩秋在调整网络监控算法,秦蒙在学习如何不让灯光乱跳。
而他自己,要在这流动的沙粒中,打捞并固定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瞬间——无论是温暖的,困惑的,还是充满预警的。
他回到桌前,打开新的文档,标题写下:
《沙漏之始:窗口期第一天记录》
他开始书写,从天空的颜色,到走廊里跟随秦蒙的清洁机器人,到网络上一个母亲询问“孩子的梦到发光山洞是否正常”的帖子,再到分析报告中那抹刺眼的猩红。
沙粒不断落下,时间从不等人。但在流逝的时光中,记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抵抗遗忘、锚定存在的努力。
光进来了,沙漏启动了,而文明的故事,正翻到全新且充满未知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