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心绪场中出现与“地维锚点”同频谐波的消息,在“犁庭”基地核心研究圈内引起了低密度的震动。这不再是理论推演或模糊感应,而是仪器捕捉到的、可重复观测的客观现象。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是这涟漪被严格限制在必要的知情范围内。
林枫(镜像)迅速召集了紧急分析会。与会者除了吴桐、医疗组长和秦蒙,还有两位新面孔:一位是来自心理学与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权威,陈樾教授;另一位是负责伏羲网络社会动态建模的首席算法架构师,韩秋。
“谐波的强度仅为锚点基础波动的十亿分之一级,且目前仅出现在沈女士深度放松或自然睡眠状态,”医疗组长汇报,“但它稳定存在,并随沈女士生理节律呈现周期性微幅涨落。我们已排除所有已知的设备干扰和生理伪迹可能。”
陈樾教授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学术性的兴奋:“这为‘集体无意识’或‘文化原型’与特定神经心理结构的耦合假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实证线索。沈女士的‘守护性执念’心理结构,可能恰好处在一个能与上古文明遗留的‘契约场’产生共振的‘频率’上。这不仅仅是情感共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认知对接。”
“对接?”吴桐追问。
“是的。契约的本质是承诺与规则,它需要载体。上古文明可能将契约编码在了某种高维信息场中,而‘地维锚点’是其物理接口。人类个体的意识,尤其是那些高度专注、情感纯粹且与契约精神同构的心理状态,或许在特定条件下能成为微型的、生物性的接收终端。”陈樾语速加快,“沈女士的执念,核心是‘守护家庭与传承’,这与‘守护此方天地人’的宏大契约,在结构上同源。当她因疾病和医疗介入,身心屏障减弱,同时执念心理结构又因治疗好转而变得更加清晰稳固时,就无意中‘调谐’到了那个频率。”
韩秋接过话头,语气更显凝重:“从网络建模角度看,如果这样的‘微型终端’不止一个,如果他们之间的‘谐振’能够通过某种方式被识别并连接起来那么,我们或许能构建出一个分布式、去中心化的‘活体契约网络’,作为伏羲主网络的补充甚至深层校准系。这个网络的节点不是机器,而是人——那些拥有特定健康心理结构、能无意识谐振契约场的人。它的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可能远超纯技术网络。”
秦蒙此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能感觉到那种‘弦’被拨动的感觉,在基地里变多了。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只是沈阿姨,还有几位长期在基地工作的老师傅,他们身上那种对岗位的朴实责任感和归属感,最近也似乎更‘清晰’了些。另外,在‘深根计划’试点城市,我远程感应时,也捕捉到几缕类似但更散乱的‘回响’。”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意味着,沈母并非孤例。契约的“弦外之音”,正在更多具备特定心理特质的人群中悄然响起,而“深根计划”的社会实验,可能无意中创造了让这些“弦”更易被感知或轻微强化的环境。
林枫(镜像)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机遇在于,这可能是一条修复“裂隙”的天然路径——通过连接文明内部本就存在的、与契约精神共鸣的个体心理场,从底层加固文明的“意义锚点”。风险则在于:
第一,如何识别这些“谐振个体”?大规模筛查必然涉及深度心绪监测,伦理问题尖锐。
第二,如何确保连接过程不会反过来影响或扭曲这些个体的自主意识?他们不是工具。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一旦“静默之潮”或“考据者”这样的外部存在察觉到此现象,会作何反应?这些“谐振个体”是否会成为优先攻击或利用的目标?
“我们必须极端谨慎。”林枫(镜像)最终说道,“韩秋,我需要你带领团队,在不直接监测个体心绪的前提下,尝试通过分析伏羲网络中的宏观文化消费数据、社区互动模式和匿名化的群体心绪趋势,建立一套间接识别潜在‘高共鸣倾向’社群或文化圈的模型。绝对禁止针对个人的标签化。”
“陈教授,请你牵头制定‘谐振个体’保护与研究伦理准则,核心原则是‘知情、自愿、无损害、可退出’,研究必须以为个体提供心理健康支持为前提。”
“秦蒙,继续你的感应,但注意自我防护,有任何不适立即停止并报告。你的感受是重要的定性参照,但不能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
“吴院士,医疗组继续监测沈女士的情况,确保她的健康是第一位。所有数据加密等级提到最高。”
命令下达后,林枫(镜像)单独留下了秦蒙。
“你能感觉到,这些‘弦’被拨动,对你有什么具体影响吗?”林枫(镜像)关切地问。
秦蒙沉默片刻,似乎在仔细体会:“有一种负重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就好像原本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倾听一个遥远而宏大的声音,现在突然发现身边还有很多人,他们虽然听不清,但发出的细微哼唱,却让那个宏大声音的某些旋律,变得更具体、更可辨了。的理解在加深,但同时也需要消化更多细微的信息。有时候,会有点‘嘈杂’。”
!“保护好自己。你是桥梁,但不是消耗品。”林枫(镜像)郑重道,“另外,你对沈记者最近的状态,有什么感觉?”
秦蒙想了想:“他就像一根绷紧的、试图保持绝对笔直的钢弦。他母亲的谐波现象让他既欣慰又极度不安。他在努力理解这一切,并用他的方式——质疑、观察、建议——试图为这个正在形成的‘共鸣场’安装一个保险丝。他本身似乎并不容易产生那种无意识的谐振,但他的清醒和警惕,可能正是这个场域目前最需要的一种‘张力’。”
林枫(镜像)点头,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动态平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基地内部紧锣密鼓又如履薄冰地推进研究时,第七庭传来了警报。一直监控深空信号的“计算者”报告,检测到一股极其隐蔽的、指向太阳系的意识潜流扫描。扫描方式与“考据者”不同,更加阴冷、分散,如同弥漫的雾气,试图渗透而非解析。其目标似乎并非科技设施或灵能焦点,而是带有特定情感波动频率的泛意识场。
“是‘静默之潮’的触须。”林枫(主体)的判断冰冷,“它们可能察觉到了太阳系意识场中出现的‘不自然’谐和波动。‘契约’的修复尝试,尤其是这些新出现的‘活体谐振’,就像在平静(但实为伪装)的水面投下了石子,引起了猎食者的注意。它们暂时无法定位具体源头,但已经在尝试感知和渗透。”
几乎是同时,伏羲主网络检测到,在“深根计划”试点城市及周边数个文化特征类似的区域,网络匿名论坛和部分社群中,开始集中出现一种新的言论趋势:以“反思传统”为名,激烈抨击那些强调责任、守护、传承的价值观为“思想枷锁”、“阻碍个人解放”,鼓吹一种极端的、去历史化的“绝对自我实现”。这些言论逻辑粗糙但情感煽动力强,并且巧妙地与当前社会存在的某些真实焦虑(如内卷、代际冲突)相结合,传播速度异常。
韩秋的团队分析认为,这些言论的爆发时间和地理分布,与潜在“高共鸣倾向”。这绝非巧合。
“有人在有针对性地进行意识干扰,”韩秋汇报,“试图在这些可能产生‘契约谐振’的土壤里播种怀疑和割裂的种子,破坏其心理结构的稳定性。手法隐蔽,利用了社会固有矛盾,但背后有组织推动的痕迹,且对我们的研究方向有惊人的‘预判性’。”
林枫(镜像)立刻将第七庭的警报与地球上的网络动态联系起来。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浮出水面:“静默之潮”或许无法直接攻击物理锚点或技术网络,但它擅长腐蚀意识。它可能正在尝试一种新策略:不是正面压制,而是通过诱导文明内部的“反向叙事”,从内部瓦解那些正在自发形成的、能够加固契约的“心理节点”。
“考据者”会对此作何反应?它那看似中立的“学术观察”,在此刻显得更加微妙。
沈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试点城市网络言论的异常转向。他比对了数据,发现攻击“守护”价值观的言论集中涌现的板块,正是之前“深根计划”内容推送获得较多正面互动的地方。这像是一种精准的“对冲”。
他再次面见林枫(镜像),这次他的表情更加严肃:“有人在试图污染实验环境,甚至可能是在针对性地破坏那些刚刚开始萌芽的共鸣。我建议,立刻暂停‘深根计划’的所有主动性内容推送,转为纯粹的观察记录模式。同时,是否可以考虑有限度地公开部分研究进展和面临的干扰,争取更广泛的社会理解和支持?让阳光照进来,霉菌才不容易滋生。”
林枫(镜像)沉思。暂停推送可以,但公开研究进展风险极高,可能引发社会恐慌,也可能让“谐振个体”暴露在更多不确定风险中。但沈鉴说的“阳光”也有道理,完全的秘密行动,在应对这种渗透性的意识干扰时,反而可能因为公众的不明就里而更容易被误导。
“我们需要一场‘可控的透明’。”林枫(镜像)最终决定,“不是公开全部,而是由你,沈记者,以独立观察者的身份,撰写一篇深度报道,揭示当前网络言论中出现的这种有组织、针对特定文化价值观的扭曲和攻击现象,探讨其背后的动机和可能的社会危害。可以隐去‘契约’、‘谐振’等核心概念,只从社会文化和心理健康角度切入。同时,我们会通过官方渠道,重申对文化多样性、心理健康和良性社会价值观的支持,但不直接介入具体争论。”
这等于将沈鉴和他的笔,推到了应对“静默之潮”意识渗透的前线。沈鉴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契合使命的沉重:“我写。但我要更深入的访问权限,包括那些受到攻击的价值观在历史上真实作用的案例,以及当前社会心理学对此类现象的研究。”
“可以。”林枫(镜像)授权,“韩秋的团队会给你提供脱敏后的数据支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沈鉴开始着手调查撰稿时,他的母亲在康复病房里,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幼时的山村,山洪即将暴发。她的曾祖母,一位瘦小但眼神坚定的老人,带着全村的妇女儿童,将祖祠里记载着族谱和村史的木匣,绑上油布,一趟趟搬到后山的岩洞里。风雨如晦,雷声隆隆,但没有一个人哭喊,只有沉默而急促的脚步。曾祖母对年幼的她说:“记住,东西可以冲走,屋可以垮,但这些记着咱们是谁、从哪来、怎么活下来的字,不能丢。丢了,魂就散了。”
醒来后,沈母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她将梦境详细讲给前来查房的医生和陪同的沈鉴听。医生例行记录,而沈鉴却心中巨震——母亲描述的曾祖母的形象和话语,与“地维锚点”传递出的“守护此方天地人”的意象,何其相似!这仅仅是家族记忆的浮现,还是那“谐波”正在以梦境为通道,传递更具体的“契约”信息片段?
秦蒙在得知这个梦境后,主动请求与沈母进行一次轻松的、非研究性质的聊天。在得到沈母同意后,秦蒙只是聊了些家常,关于土地、关于记忆、关于对后辈的期望。聊天结束后,秦蒙私下对沈鉴说:“你母亲的‘弦’,现在听起来更‘稳’了。那个梦像是一次成功的‘信息解包’。她无意识接收到的契约谐波,正被她自身的记忆和经验消化、翻译成她能理解的故事。这对她可能是好事,但”
“但什么?”
“但这意味着,契约的信息,可能真的开始通过这种谐振,向个体渗透。虽然是温和的、经过个体心理过滤的,但这是一个开始。”秦蒙目光深远,“沈记者,你母亲,还有那些可能正在谐振的人们,他们或许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古老契约的现世代言人。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沈鉴握紧了拳头。母亲不再是单纯的病人或研究对象,她可能已成为一个深层历史进程的无意识参与者。而他自己,既要保护母亲,又要审视乃至制衡这个进程。
他的报道必须尽快发出。但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做更多。
弦已拨动,音传四方。而弦外之音,不仅引来了听众,也引来了试图扰乱乐章的不速之客。真正的较量,已在文化和意识的无形战场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