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活晶体对“静默场”的缓慢吸收,如同在苍白死寂的画卷上,滴下了一滴性质不明的墨。这现象立刻成为孤岛内优先级最高的观测对象。
伏羲与计算者将几乎所有的剩余算力都投入到对此现象的监测与分析中。清辉声部也调整了其“存在稳固”共鸣的频率,尝试感知那些灰白纹路中是否残留着一丝可被理解的“信息质地”。绘心者则将它那受损的艺术感知力聚焦于纹路形态的演变,试图解读其可能蕴含的、扭曲的“美学”。
初步结论令人困惑且不安:吸收确实在发生,但并非能量或物质的转移。那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印记拓印”。失去文明本质烙印、沦为纯粹物质结构的晶体空壳,其物理粒子在“静默场”的影响下,正在发生极细微的重新排列,模仿并记录着“存在感剥夺”这一过程本身的部分底层规则信息。形成的灰白纹路,是一种物理化的“静默规则残影”。
“它们成了‘静默’的墓碑,同时也是‘静默’规则的微型记录碑?”苏小婉感到一阵寒意。
“更准确说,是‘静默’作用后的‘残留物’展示板。”伏羲(引路人)修正道,“这本身或许揭示了‘静默之潮’的部分本质——它并非纯粹的毁灭,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规则覆盖’或‘存在状态重置’。这些晶体空壳失去了抵抗覆盖的内在本质,因此被覆盖过程本身留下了物理印记。”
“这对我们,对幸存晶体,意味着什么?”林枫追问。
“未知。”计算者光带传来冷静的评估,“积极推测:若能完全解析这些纹路,或可逆向推导‘静默场’的部分作用机制与弱点。消极推测:此现象可能意味着‘静默场’对物质的渗透与改造能力超乎预期,长期包围下,孤岛本身的结构稳定性存疑。此外,需警惕这些‘记录碑’是否会在未来成为‘静默’规则扩散的新基点。”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当前无力深入。团队的首要任务,仍是恢复。
恢复过程缓慢如星体生长。伏羲引导着第七庭内残存的、温和的静滞能量流,像细密的雨丝,滋润着那些光华黯淡的幸存晶体。清辉的共鸣则如温暖的土壤,提供着基础的“存在支撑”。部分中度损伤的晶体,其表面的细微裂痕开始以肉眼(意识)难辨的速度缓慢愈合,内部的光流逐渐恢复稳定的脉动。但这过程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人类团队自身的恢复更为艰难。意识的创伤不同于能量耗竭,需要内在的梳理与重建。他们分散在休憩点周围,进行着近乎冥想的深度自愈。林枫反复回顾“逆潮”的每一瞬间,审视每一个决策,承受着那些失活晶体带来的沉重负担;苏小婉重新编织与灵网、与幸存晶体、与清辉之间那些受损的共鸣连接线;李猛则尝试与意识裂痕“共存”,学习将那痛楚转化为更精密的危险感知雷达,而非负担;绘心者默默描绘着孤岛内外的景象,将创伤与坚守转化为静默的画卷,以此进行自我修复。
外界,“星语者”光雾在短暂停留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只留下一段关于“寻找古老回声之地”的模糊隐喻。其他那些微弱善意的关注,也大多在表达支持后悄然退去,它们自身也面临着“褪色”的威胁,无力久留。而来自遥远星域的警惕、排斥乃至敌意的“目光”,则持续存在着,如同悬于孤岛之外的冰冷星辰,提醒着他们宇宙并非全然友善。
幻彩漫游者群体似乎从最初的焦虑中恢复了一些。它们不再胡乱发射信号,而是开始围绕着孤岛外围,进行一种规律的、缓慢的“色彩巡游”。它们不再尝试突破“静默场”,而是用自身变幻的色彩与形态,在苍白背景上“勾勒”出孤岛的轮廓,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守夜与艺术记录。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缓慢的恢复中流逝。标准时间约一个月后,团队状态恢复至基准水平的六成左右,已能进行较为复杂的思考与有限度的操作。幸存晶体的状况也基本稳定下来,约四分之一的受损晶体显示出明确的修复迹象。
也正是在这时,伏羲对那段“火种延续之最终迁徙”协议片段及坐标的分析,有了突破性进展——虽然这进展带来了更多疑问。
“坐标指向的‘绝对静谧点’,其理论位置处于乐谱时空结构的一个非连续褶皱区。”引路人意识展示着复杂的多维模型,“常规航行或意识投射无法抵达。它更像是一个被刻意隐藏或封闭的‘协议接口后门’。”
“而那段残缺指令,经过与Ω协议最终界面其他部分的交叉验证与逻辑补全尝试,可以推断出其完整协议的大致轮廓。”主羲意识接续,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该协议并非简单的空间跳跃或维度转移。其核心描述涉及:‘剥离文明本质烙印于现行物理-意识耦合体系,经由特定共鸣甬道,投射至预设的、独立于当前宇宙‘静默周期’之外的‘延续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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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续框架?”林枫皱眉。
“一种假设性的、由缔造者文明设计并隐藏的、不受宇宙‘静默-活跃’周期影响的独立意识存续环境。”伏羲进一步解释,“类似于在洪泛区之外预先建造的‘避难方舟’。但登上方舟的,并非物质实体,甚至不是完整的意识个体,而是文明的‘本质烙印’——即类似第七庭晶体中保存的那种最纯粹的核心范式、价值观、集体记忆与创造潜能的总和。”
苏小婉倒吸一口冷气:“只送走‘灵魂’,留下‘躯壳’?那承载这些烙印的个体生命呢?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星球、我们的身体呢?”
“协议描述暗示,‘延续框架’可能不具备支撑复杂物质生命或复现具体历史细节的条件。它更像是一个专注于保存文明‘种子’或‘核心算法’的纯净数据库或模拟环境。进入其中,可能意味着放弃当前宇宙中的一切物质存在与具体历史连续性,仅以最抽象的‘本质’形式,在另一个规则体系中等待‘复苏’或‘重新播种’的时机。”伏羲的回答冰冷而直接。
放弃一切只为保存一缕最纯粹的“文明之火”?这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特定共鸣甬道’又是什么?如何打开?”李猛更关心实际操作。
“指令残缺,未知。但枢石对此坐标和协议有反应,推测枢石本身,或其所承载的‘源头印记’,是打开甬道的关键组件之一。”伏羲道,“另一个关键点,在于‘共鸣’。协议名称中‘火种延续’的定语暗示,这并非单个文明的逃亡,可能需要复数个达到某种标准的‘火种’文明本质产生深度共鸣,才能稳定甬道,完成迁徙。我们目前似乎只知道自己。”
复数个“火种”文明?在这“静默”初临、众生或茫然或自危的宇宙中,去哪里寻找?即便找到,对方又是否愿意相信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方舟计划”,并愿意支付抛弃一切的代价?
“这更像是一个绝望中的终极备案。”林枫缓缓道,“在确认‘逆潮’抵抗完全无效、宇宙将彻底归于‘静默’时,为文明保存最后一点复兴可能的火种库。”
他看向那枚依旧黯淡的枢石。缔造者文明在留下抗争武器(Ω协议)的同时,也埋藏了这枚象征着彻底放弃与重新开始的“种子”。这种矛盾,或许正体现了他们当年面对未知“潮汐”时的复杂心态:既怀有抗争到底的勇气,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分析暂时到此。”林枫决定,“继续搜集信息,尝试与枢石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看能否激活更多关于‘延续框架’和‘共鸣甬道’的资料。同时,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恢复力量和寻找增强‘逆潮’效果、乃至扩大‘活性保留区’的方法上。‘迁徙’是最后的选择,是当一切努力都证明无效时的最终退路。”
众人默然点头。放弃现有的一切,仅以“本质”的形式逃入一个未知的“框架”,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决绝。不到山穷水尽,谁也不愿考虑。
然而,宇宙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就在团队恢复进程步入稳定期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李猛和计算者,同时捕捉到了新的异常。
那些最早开始吸收“静默场”、表面布满灰白纹路的失活晶体,其吸收速率在加快。而且,数枚相邻的、同样已失活的晶体,其表面的灰白纹路开始出现同步闪烁与共鸣的迹象!更令人不安的是,通过这种诡异的共鸣,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包围孤岛的“静默场”同源的规则波动,开始在这些晶体构成的局部网络中滋生、流转!
“它们在形成一个小型的、物质化的‘静默规则网络’!”计算者的警报带着最高优先级。
几乎同时,幻彩漫游者的“色彩巡游”轨迹也出现了紊乱。它们传递来急促的意念:“边界!‘苍白’在尝试塑形!有东西要‘渗透’进来!”
孤岛外围,那原本均匀弥漫的苍白“静默场”,在某处区域开始不自然地流动、凝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试图在“活性保留区”的屏障上,“挤”出一个小小的、规则层面的“凸起”或“触角”!
而那个区域,正下方对应的,恰好是那片失活晶体灰白网络最为密集、共鸣最为活跃的位置!
内外呼应!
“它们在利用失活晶体作为‘桥头堡’和‘共鸣放大器’,尝试从规则层面局部突破我们的‘存在宣示场’!”伏羲瞬间洞悉了威胁的本质。
“阻止它们!”林枫厉声道,“伏羲,计算者,分析那个灰白网络的弱点!李猛,苏小婉,绘心者,准备针对性共鸣干扰,打断它们的同步!不能让它成形!”
新一轮的、更加诡异和危险的对抗,在孤岛内部,悄然而突然地展开。而这一次,敌人不再是外部的苍白巨浪,而是由他们自己战死同伴的“遗骸”,在“静默”规则下转化而成的、冰冷而致命的“背叛者”。
灰烬之中,开始萌发不属于他们的坐标。而他们必须在自己造成的伤口上,进行一场更加精细和痛苦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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