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标准周期,在永恒不变的银色囚笼中,既漫长如世纪,又短暂如弹指。
李观鱼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块真正的、在高压下缓慢变化的“样本”。在“高维信息耐受性测试”的持续侵蚀下,他“表现”出符合预期的、逐步“恶化”但又“适应性增强”的状态。混沌道韵的消耗是真实的,意识在污染低语下的疲惫是真实的,只是在那疲惫与消耗的表象之下,一颗冰冷而炽热的心脏,正在为那唯一的、即将到来的机会,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精密的计算与准备。
他没有再尝试与元蚀、轮回古镜或金灵残魂进行任何深层次的沟通。薪火种子在意识的冻土下,被伪装成近乎彻底“沉寂”的状态,连那丝微弱的、源自遥远“回应”的灼热悸动,也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用混沌道韵层层包裹、隔绝。他不能让任何一丝一毫的、与“薪火”相关的波动,在关键时刻被“净世镇魂金纹”或银-743察觉。
他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对那个“时机”的推演、对自身状态的微调、以及对“行动”方案的反复模拟上。他要确保,在“窗口”开启的刹那,自己能以最完美的状态、最精准的控制,完成那决定命运的一击。
“子模块”带来的低频能量场波动,如同一个精准的、无声的钟摆,在他的意识中清晰回响。每一次探测扫描的特定频率与路径,都被他牢牢刻印在心神深处。他甚至开始利用混沌道韵那细微的、模拟与适应特性,在不引起任何外在异常的情况下,极其隐晦地、让自己的意识波动与道韵运转,与“子模块”的能量场波动、以及即将到来的、特定的探测扫描频率,产生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同步与共鸣。
这不是为了增强力量,而是为了“融入”。他要让自己的“行动”在爆发的瞬间,与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力场扰动、乃至“空间拓扑探测”扫描本身,尽可能地“同步”、“同频”,从而最大限度地“掩盖”掉行动产生的额外能量逸散与规则扰动,将其伪装成探测扫描引发的、正常范围内的、一次稍显“异常”但“可解释”的、来自“样本”的“应激反应”。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规则、与无处不在的监控进行的、无声的、极限的赛跑。每一分心神,每一缕道韵,都必须用在刀刃上。疲惫如同跗骨之蛆,高维污染的低语如同梦魇萦绕,但李观鱼的意志,却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愈发冰冷,愈发坚韧。
银-743一如既往地按时出现,记录数据,执行测试。它对李观鱼那隐藏在“恶化”与“适应”表象下的、细微的状态调整与意识同步,似乎毫无察觉。至少,在它的记录中,没有出现任何相关的异常描述。它就像一台绝对精密的机器,记录着一切“可观测”的数据,但对那潜藏在数据之下的、冰冷燃烧的意志,似乎视而不见。
但李观鱼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他总有一种感觉,银-743那平板的、毫无情感的注视之下,隐藏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它或许不“在意”李观鱼的“小动作”,或许是因为这一切仍在“观察”与“实验”的允许范围内,或许它本身就在“期待”着某种“变量”的自主演化与“突破”?
无论是哪一种,李观鱼都无暇深究。他只需要确保,自己的“行动”,能够在那可能的、超越“记录者”权限的、更高层级的监控(比如“恒常监察银络”,或者那个冰冷的净世庭监察官)察觉之前,完成最关键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九个周期七个周期五个周期
“高维信息耐受性测试”进入了新的阶段,脉冲冲击的频率和强度再次提升,其中甚至夹杂了少量来自更高维度的、带有“精神污染”与“认知扭曲”特性的碎片。李观鱼抵抗得越发艰难,意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煎熬,混沌道韵的消耗速度急剧加快。但他咬牙坚持着,甚至刻意“引导”一部分冲击,去“锤炼”那与元蚀、古镜之间的联系,使其在极限压力下,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内敛”。
三个周期一个周期
“空间拓扑探测”的频率,似乎也随着研究的深入而有所增加。。而届时,“子模块”的能量场波动,将恰好处于他推算出的那个最佳的“上升拐点”,观测台的整体信息流活跃度,根据他长期的、隐晦的观察,也大概率会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工作。他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一种近乎“绝对静默”的模式。混沌道韵的运转缓慢到近乎停滞,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抵抗高维污染侵蚀的需求。意识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甚至连与元蚀、古镜之间的联系,都被他压制到最低的、近乎“休眠”的状态。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高强度测试下,耗尽了所有精力、陷入深度“疲惫”与“恢复”状态的、完全“无害”的样本。
,!
银-743在最后一个记录周期出现时,似乎对李观鱼这种“深度疲惫”的状态,进行了额外的、更详细的扫描记录,但并未表示任何异常,只是平实地记录下“样本进入高负荷测试后的深度恢复期,各项生理与意识参数处于低谷,符合预期模型”,随后便如常离开。
力场之外,是永恒流淌的银色信息海洋,是冰冷无情的囚笼壁垒。力场之内,是看似疲惫沉睡、实则已将全部意志与心神凝聚到极点的囚徒。
终于,那一刻,到来了。
没有任何先兆。只是某一刻,李观鱼那“沉睡”的意识深处,那根与“子模块”能量场波动、与即将到来的探测扫描频率精密“同步”的、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来了。
“空间拓扑探测”特有的、高频短脉冲的无形波动,如同精准的雷达波束,按照预设的路径,扫过第七观察区。当那特定的频率、特定的强度、特定的脉冲模式,与“子模块”能量场那处于精确“上升拐点”的波动,在“裂隙”窗口所在的那个角落,完美叠加、共振的瞬间——
嗡!!!
一种极其微弱、但落在李观鱼全神贯注的感知中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玻璃出现细微裂痕的、清脆的“震颤”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裂隙”窗口,在李观鱼推算的精确时间点,以超出以往任何一次观测的幅度,猛然洞开!
力场的稀薄程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近乎“透明”!外界那无尽的银色信息海洋,透过这短暂打开的“窗口”,投射进来的不再仅仅是混乱的能量湍流,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混乱、但也更加“真实”的、蕴含着无尽信息碎片的、如同实质般的银色“光芒”!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银色光芒的深处,隐约有更加复杂、更加扭曲的、难以名状的规则结构一闪而逝!
窗口的开启幅度,比模型推算的峰值,还要高出至少三成!持续时间,也似乎因为完美的共振叠加,而比预期的延长了大约五分之一瞬!
天赐良机!不,是人定胜天,是自己无数次计算、推演、准备换来的、唯一的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思考。在“窗口”洞开、探测扫描的脉冲波与“子模块”能量场波动共振达到顶点的、那亿万分之一秒的刹那——
李观鱼动了!
他没有移动身体,身体依旧被“锚定”在平台,被“三相封印环”牢牢锁住。他动的,是意识最深处,那被压制、被隐藏、被伪装了无数个周期的、与元蚀之间那源自灵魂的本源联系,以及那一点在极限测试后,于元蚀剑灵深处悄然亮起的、带着薪火气息的、金色的“火星”!
“共鸣!以身为引,以剑为桥,薪火为讯,循隙而出!”
无声的怒吼,在灵魂最深处炸响!那一点元蚀剑灵深处的金色火星,在李观鱼意志的绝对催动、以及那早已构建好的、与探测扫描脉冲频率完美同步的意识波动引导下,猛地炽亮起来!
这一次,他并非像上次极限测试那样,强行激发、撕裂、传递整个“薪火共鸣”结构。那样做消耗巨大,动静也大,且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一次,他采取了更加精巧、更加隐晦的方式。
他以自身意识为“共鸣器”,以与元蚀之间那经过极限测试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清晰的本源联系为“通道”,以元蚀剑灵深处那一点薪火星芒为“信标”,将自己全部的存在意志、全部的不甘与渴望、以及关于“万象观测台”、“第七观察区”、“裂隙”窗口位置、自身状态、乃至银-743部分异常表现等极其有限、但高度凝练的、非具体信息而是“存在印记”与“空间坐标”混合的意念碎片,以一种定向、聚焦、高度压缩的方式,附着在那一点被激发的薪火星芒之上!
然后,借着与探测扫描脉冲的“同步”与“掩护”,借着“裂隙”窗口洞开到最大、外界银色信息海洋的“湍流”与探测扫描的“杂波”完美混杂的刹那,以元蚀那一点薪火星芒为“发射源”,以自身意识为“引导”,将这份高度压缩的、微小的、几乎不包含具体“信息”而只是纯粹“存在印记”与“坐标”的意念碎片,如同发射一颗无形的、意念的“子弹”,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洞开的“裂隙”窗口之中!
整个过程,快到了极致,也隐晦到了极致。没有上次那种“薪火共鸣”结构激发时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与巨大消耗,没有引起“净世镇魂金纹”的任何应激反应(因为并未直接、大规模激发薪火信念本身),甚至没有产生明显的、额外的能量波动。一切的能量扰动,都被完美地“掩盖”在了探测扫描脉冲与“子模块”能量场共振所产生的、本就存在的、相对强烈的背景“杂波”之中。
从外界看,这就像是“样本”在探测扫描的刺激下,与“关联物”之间产生了一次稍显“强烈”但“正常”的应激性共鸣,伴随着“样本”意识与道韵状态在深度疲惫下的、一次轻微的、同步的“波动”。这种“波动”,在之前的测试中,尤其是在高负荷测试后的恢复期,并非没有先例。只不过,这一次的“波动”,与探测扫描及能量场背景的“巧合”程度,以及“波动”本身所蕴含的那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定向的“意念聚焦”,超出了常规。
,!
而就在那点微小的、意念的“子弹”射入“裂隙”窗口的瞬间,李观鱼与元蚀之间那被作为“通道”的本源联系,也极其短暂地、同步地、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这颤动,同样被掩盖在了探测扫描的杂波之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裂隙”窗口,在共振峰值过后,如同耗尽了所有能量,迅速黯淡、弥合,恢复了之前那微弱、不规律的、近乎不可察的状态。
高频短脉冲的探测扫描,也按照预定程序,扫过了“裂隙”窗口所在区域,完成了它的任务,能量波动迅速衰减、消失。
“子模块”的能量场波动,继续着它低频、周期性的涨落,仿佛刚才那剧烈的共振从未发生。
第七观察区,再次恢复了它那永恒的、银色的、死寂的平静。只有力场内,那看似陷入深度疲惫、刚刚完成了一次“应激波动”的“样本”,以及悬浮在他身侧的、似乎毫无变化的元蚀与轮回古镜,见证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的、决定命运的一击。
李观鱼依旧保持着“深度疲惫”的状态,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但他的意识深处,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刚才那一击,看似精巧、隐晦,消耗也远小于上次的“薪火共鸣”,但对心神的消耗、对控制的精度要求,却达到了一个极致。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最本能的、维持伪装与抵抗高维污染的力量。
成功了吗?那承载着他存在印记与坐标的意念碎片,是否真的穿透了“裂隙”,进入了那无尽的银色信息海洋?是否会被那狂暴的信息湍流瞬间撕碎、湮灭?还是真的有渺茫的机会,能够抵达某个未知的彼岸,被某个可能存在的、遥远的“同类”所感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在不可能中,抓住了那唯一的、转瞬即逝的机会,向着那未知的黑暗,投出了或许微不足道、但却凝聚了他全部希望与挣扎的、一颗意念的“石子”。
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任何后果。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并无实质),让混沌道韵的运转,从刚才那极致的“静默”与“同步”状态,缓缓恢复到正常的、抵抗高维污染的、疲惫的“恢复”模式。
也就在这时,力场之外,银-743那银色的光影,如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浮现。它似乎刚刚处理完其他事务,来进行一次例行的、非定时的“状态抽查”。
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力场内“疲惫”的李观鱼,扫过毫无异常的元蚀与轮回古镜,扫过刚刚结束探测扫描、能量场正在缓缓平复的第七观察区。
片刻的、如同永恒般的沉默。
银-743光影内部,那流转的银色符文,似乎以比平时略快一丝的速度流转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快速的计算与核对。那偶尔闪过的暗金色符文,依旧没有出现。但李观鱼那极度疲惫、却依旧敏锐的感知,似乎捕捉到,在银-743“目光”扫过“裂隙”窗口所在的那个角落时,其光影,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千分之一瞬的、难以察觉的凝滞。
然后,那平板的、毫无情感的意念,如同往常一样,在李观鱼的意识中响起:
“例行状态抽查。样本处于深度恢复期,各项参数符合高负荷测试后特征。关联物状态稳定。空间拓扑探测已完成,数据正常采集。无异常。”
“无异常”三个字,如同冰冷的判词,又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李观鱼的心头。
银-743真的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吗?那千分之一瞬的凝滞,是偶然,还是
它的光影,在李观鱼沉默的“注视”下,缓缓转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消失在银色的背景中。
第七观察区,再次只剩下李观鱼一人,以及那永恒流淌的、冰冷的银色。
裂隙之机,已逝。
投出的石子,是否能在黑暗的海洋中,激起一丝回响?
无人知晓。
囚徒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希望、忐忑、疑虑、疲惫,深深埋入那看似沉寂的、混沌的深处。
只留下一点微弱的、金色的火星,在元蚀剑灵的最深处,无声地
燃烧。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