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宸，”卫厄缓缓放下了酒杯，“你知道你在质疑什么吗？”
作为一名曾独自打穿这片“绝地”，并在其上插旗立哨的首通者，卫厄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的自信。
质疑他的通关成果，无疑是在质疑一位顶尖武者的专业素养，甚至是质疑【大卫王】审判真伪的权能。
但林宸没有退缩。他直视着卫厄那双的眸子，语气平静：“我没有在质疑你的实力，卫局。
我质疑的是这个副本本身。”
卫厄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他敏锐地从林宸的微表情中读出了一种情绪凝重。
林宸绝非是在危言耸听，更不是为了抬高身价而故意制造紧张感。
“理由。”卫厄言简意赅，“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副本内潜藏的规则杀？
还是说————你的那个观音化身，感应到了什么？”
林宸点了点头：“是的，并且这个危险，还不小。”
“有多严重？”
林宸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涉及神明。还不是路边那种需要靠祭祀活人来苟延残喘的野神、淫祀。
是曾经显赫一时，受万民敬拜、香火鼎盛。
在整个东方神话谱系中都占据内核地位的——顶级正神！”
“正神？！”卫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一直以为这个“海中洲”的副本，只是一个单纯的资源型半废弃副本。
怪物也就是些深绿、淡蓝级的杂鱼，撑死有点特殊的地形规则。
怎么会突然拔高到“神战”的级别？
若是真涉及正神级别的隐秘，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把众人带进来发财，这是把大家往禁地里送！
一旦出事，他卫厄作为发起者和担保人，要把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背上。
哪怕他是大卫王传承者，这个责任他也背不起。
卫厄身上的金光有些不受控制地溢出，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神力共鸣，他死死盯着林宸：“事关重大，林宸，你确定吗？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
“你看我象是这种场合开玩笑的人吗？”林宸反问，随后压低声音道。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察觉到了端倪。
所以，我才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呼————”卫厄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领袖，此时此刻慌乱是最没用的情绪。
他迅速进入了那种精密如机器的工作状态，雷厉风行地打开了手腕上的个人战术终端。
淡蓝色的全息投影瞬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加密级别极高的绝密通关文档。
“你先别急着下定论。我把当时通关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全部给你复盘一遍。”
他开始详细述说，逻辑清淅得象是在做战后总结报告：“我是通过一张名为【迷航古船票】的特殊媒介被拉进来的。
降临点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这片滩涂。
当时的第一感知，此地虽然荒废，建筑坍塌，但完全没有那种高阶诡异副本特有的粘稠恶意。
诡气浓度甚至还不如h市的某个下水道。
空气中甚至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灵台清明的清灵之气。
现在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太干净了，反而不象是有大凶之物。”
卫厄一边滑动着数据流，一边回忆，“所以我一开始判断，这是个安全系数极高的新手村”。
我没有急着寻找出口，而是花了整整七天时间。
靠着我的双脚和权能，把这片群岛可视范围内的所有角落，全部型了一遍。”
他在全息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岛屿轮廓：“我清理了三十七个诡异聚集点，解决了两只史诗级守关boss。
一个是深海潜藏的【腐化巨鲸】，一个是统领鱼人的【覆海龙头怪】，都是物理超度，几拳打爆。
我多次确认过，没有史诗级以上的能量波动残留。
七天一到，那艘鸟船”准时出现在码头，我就登船返航了。
一切都符合逻辑，没有任何异常。”
卫厄的叙述堪称完美，无懈可击。
以他这种身经百战的顶尖强者，感知和侦查手段绝对是权威的。
在他的视角里，这就只是一片普通的、荒废的、盛产海鲜和矿石的群岛。
但林宸听得越仔细，心里的寒意就越甚。
在这份堪称完美的勘探报告里，却唯独缺少了那个最内核、最显眼的东西。
那个原本应该矗立着“海天佛国”、闪耀着万丈佛光的普陀山，此刻空空如也，无处可循。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卫厄没撒谎，他的感官也没有欺骗他。
但他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
“果然————”林宸喃喃自语，那种被未知规则愚弄的战栗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卫局，你的报告很完美。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说明问题大了。
林宸把今天白骨观音分身的那种强烈异变感应，那种仿佛游子归乡般的悸动o
以及那种诡异的“地理认知缺失”，一并详细地交代给了卫厄。
“卫局，你想一想。如果这片群岛真的象你说的那么普通。
那我的卡灵，一位佛门大士的化身，为什么会对这片荒岛产生这是我家的强烈感应？”
卫厄看着林宸这副如同撞了鬼一般的严肃表情，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也就是说，在你的认知里。
此地原本应该有一座神明降临的圣山。
但现在，我不但没见过，没听过，甚至连找遍了全岛也看不到它的踪迹？
而且，只有你和你的卡灵觉得它存在？”
卫厄顿了顿，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并不是不信任林宸，但在邪神肆虐的世界里，精神污染是最常见的死法。
有时候，哪怕是最亲密的战友，也可能因为被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看了一眼，就陷入了疯狂的癔症。
“林宸，虽然我很信任你，也知道你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传承知识。
但你说的这些————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卫厄的语气依然冷静，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这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战斗姿态。
“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山？一个只有你听过的名字？
这听起来，更象是你受到了某种高维精神污染，把幻想当成了现实。”
卫厄抬起手，掌心泛起柔和而威严的金光：“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对所有人负责。我得先给你做个全面的精神检查。
林宸，你怎么能保证，那个普陀山”就一定是真实存在过的呢？
而不是你被曾经的某位邪神低语影响，被植入了虚假的记忆呢？
毕竟，在疯子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是清醒的。”
海风更急了，象是要把人的衣服都吹透。
林宸面对卫厄的质疑和那只闪铄着金光、随时准备落下的手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或愤怒。
恰恰相反，他显得异常坦然。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扭曲、污染和疯狂的世界里。
卫厄这种“先质疑再信任”的态度，才是一个合格领袖该有的素质。
如果不经查证就盲信盲从，那才是不把大家的命当回事。
“你说得对。”林宸点了点头，甚至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把额头暴露在卫厄的掌下。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到底是我的认知出了问题，还是这片天地————被动了手脚。”
林宸目光清澈，毫无躲闪：“来吧，卫局。
用你的权能，好好看看我的灵台。
若是我真被污染了，这地方你也别开了，咱们立刻打道回府。”
卫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也不再矫情拖沓。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神力如同奔涌的江河般调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带着“秩序”与“审判”属性的王者神力。
他将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林宸的眉心之上。
低喝声中，一道庄严、肃穆的纯金色光辉瞬间从卫厄掌心爆发，将两人完全笼罩。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霸道。
嗡—
一股如同正午阳光般炽热、纯粹的灵力径直冲入了他的灵台识海。
它霸道地巡视着每一寸角落，任何一丝阴暗、扭曲、邪恶的污染，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林宸的识海内瞬间掀起了波澜。
那原本盘踞在识海深处、守护着林宸灵台的几大神格碎片，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刺激下，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那【门神】神格立刻做出反应。
一股固若金汤的“守护”与“封禁”法则轰然爆发。
化作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挡住了卫厄的神力视图。
而角落里，那团始终处于混沌状态的【酒】之神格，象是被吵醒的醉汉，不耐烦地翻涌起狂乱的酒气。
似乎想要把这个“没礼貌”的入侵者给灌醉。
最滑头的当属【诡诈】神格。
它在感应到卫厄霸道的神力时，第一时间就哧溜一下钻进了识海的最底层。
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宸忍着脑仁里神仙打架的剧痛，咬牙用意志安抚住这些暴躁的大佬们。
“别动手————自己人————让他看！”
在他极力的压制下，门神神格这才不情愿地缓缓收起了权能，让开了那条通往灵魂内核的道路。
片刻的僵持后，视察完毕，卫厄收回了手掌。
但卫厄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他站在原地，象是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的逻辑死循环中。
“怎么样？”林宸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长出了一口气，“我是疯了，还是没疯？”
卫厄看着林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的精神————非常稳定。
不，不仅仅是稳定，简直稳得象个堡垒。”
卫厄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见鬼般的惊讶：“你的灵台清明，灵识浩瀚得有些不讲道理。
根本没有任何被诡异污染、认知扭曲或者精神分裂的痕迹。
刚才——我还感应到了一股极强的自我防护力量，要不是你主动配合，我的视察灵力甚至可能被弹出来。
那应该是你的门神权柄吧？守护之力的强得吓人。”
林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既然神力检测没问题，那至少说明自己在物理和灵性层面都是“洁净”的。
“也就是说————”林宸看着卫厄，“我没疯。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癔症。”
卫厄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转身看着那片漆黑的大海，声音因为某种战栗而微微有些沙哑：“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既然确认你没疯。
那就说明——疯的是这个副本世界！”
卫厄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的耳畔。
“是这个副本，或者说这片天地，把你说的普陀山”，从所有人的认知里给隐匿了起来。”
卫厄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忌惮：“连我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屏蔽”了认知————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手笔？
我们之前还在讨论什么铁矿、灵盐————
跟这背后的真相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这种敌人在暗，而且还能肆意篡改你认知的恐惧，足以让任何强者心生退意。
海风愈发大了，吹得营地的篝火忽明忽暗。
“那现在怎么办？”林宸率先打破了沉默，把选择权抛给了卫厄。
“这副本，卫局是打算封存，还是————继续开发？”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命的问题。
卫厄闭上眼，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忌惮已经被一股狠厉与决断所取代。
“开发！当然要开发！”
卫厄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断：“我们已经被拉上这艘船了，若是现在被吓得缩回去；
不仅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甚至可能会错过解开这谜团的最佳时机。
而且————”
卫厄看了一眼那座简易的采矿营地，又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热火朝天加班的卡师们：“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针对人的恶意袭击出现。
说明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普陀山”，目前并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
很可能是处于某种沉睡”、封印”的状态。
甚至，这可能是一种它的自我保护机制。
并且此地对于h市的发展太重要了，就算真的有风险，我也得赌一把！”
说到这里，卫厄身上那股大卫王的神性光辉再次亮起，象是在向那未知的存在宣战：“不管怎么样，我们要试着去找找那个漏洞”。
敌人在阴暗之处，我们在太阳底下，这种处境并不好。
就算真的有危险，也得先下手为强。
不能等它们找上我们来。
五天之后，那鸟船”才会重新现身，接我们出去。
这几天正好可以用来调查这座神隐的普陀山”。
林宸，既然你的卡灵能感应到它的存在，那就说明这个屏蔽并不是完美的。
它有漏洞、有后门！
这件事情，就主要我们两个人来执行负责。
其他人，实力还不够，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卫厄敢做出如此激进的决择，并不代表他是纯粹的莽夫。
而是出于他对自身实力的信任。
和光明神有契约绑定的【大卫王】，具有“神圣”抗性，对诡异之力有极强的豁免效果。
再加之卫厄史诗级的实力，他很难被搞死。
林宸点点头表示认可：“既然卫局这么说了，那我舍命陪君子。”
既然卫厄想趟这趟浑水，林宸自然奉陪。
他现在有【守护】神格防身，【酒】神格保护精神，【诡诈】神格能耍诈求生。
遇到什么危险，打不过，自保还是能做到的。
正如卫厄说的一样，他们也可以选择保守，不去查探隐秘。
但这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阴暗处的某个存在，属于听天由命。
副本还有几天才能出去。
谁知道，会不会有某个存在正等着算计他们。
林宸顿了顿，突然问道：“不过，卫局，咱们该怎么去找一座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想都想不起来的山呢？”
卫厄挠了挠头，那股霸气瞬间垮了一半：“论打架砸锁我在行。但这种动脑子解谜的事————这不正好是你的专业吗？
林大顾问？”
重担又被抛了回来。
林宸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在脑海中梳理那些破碎的线索。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些关键词：“普陀山————观音道场————海上仙山————看不见————
等等！海客、仙山、难求————”
他象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林宸的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句诗。
这是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开篇名句！
意思是，查找海上的仙山，踪迹难求。
卫厄也是纳了闷，林宸怎么突然念叨起奇奇怪怪的诗句了呢。
林宸，则是从这句诗里，联想到了李白。
李白，正是寻访仙山名胜的好手！
“卫局，我有办法了！”林宸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兴奋。
“什么办法？”
“我的卡灵里，恰好有两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是白骨观音，她是观音化身，天然带有对普陀山的感应。
而另一个是我刚做出来的卡灵一诗仙李白！
正好用来感应这座普陀山。
这两人便如强力雷达一般，让他们在不同位置同时开启感应。
就如两条射线，只要有交汇，那个交点————
就是那座消失的神山，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