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阳在镇上转悠了两圈儿。
心中的戾气这才消除。
上一辈子自己万般痛苦,就是因为这二嘎子。
可如今,二嘎子很快就要被收拾了,自己的心里面的那点念头,这就算彻底过去了。
站在集市的土道当间儿,看着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打响鼻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热热闹闹,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冻土味儿、柴火烟味儿,还飘着一股子特别冲的腥气,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肉香。
陈光阳抽了抽鼻子,循着味儿一瞅,嘿,集尾巴那头围着一圈人,里头正忙活呢。
挤进去一看,是个杀驴的摊子。
地上雪壳子被血水泅湿了一大片,冒着丝丝白气。
一头灰毛驴已经放倒了,四蹄捆着,摊主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围着油渍麻花的皮围裙,手里一把牛耳尖刀正搁热水盆里涮着。
旁边木案子上,驴皮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红白相间、还微微颤动的肉。
“现杀现卖!热乎的驴肉!补血益气,娘们儿吃了最好!”
黑脸汉子嗓门敞亮,一边吆喝,一边拿刀背“当当”敲着案子边儿。
陈光阳眼睛就亮了。
驴肉啊!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尤其是这刚杀完的,肉最新鲜。
驴肉细,不柴,还没那么大的膻味儿,包蒸饺那是一绝!
三小只肯定爱吃。
媳妇最近操心镇子里,又惦记家里,脸上都没啥血色了,弄点驴肉给她补补,正对路!
再一想,今天收拾了二嘎子那王八蛋,心里头敞亮,就当庆祝了!
“爷们儿,这驴咋卖?”
陈光阳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驴后腿上的肉,紧实,有弹性,是好货。
黑脸汉子瞅他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整头卖,不零揪。你要是诚心要,给个实诚价,一百八十块,连皮带肉骨头下水,全归你!”
这价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宰人。
陈光阳心里有数,这年头能整头买驴的,没几家。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站起身:“中!就这个价!你给我卸喽,收拾利索点,肠肚啥的给我翻洗干净,我一会儿来拉。”
“好嘞!您瞧好吧!”黑脸汉子脸上笑开了花,招呼旁边打下手的儿子赶紧忙活。
陈光阳没走,就蹲在旁边看。
他喜欢看这利索劲儿。
那汉子手底下是真有功夫,尖刀顺着皮肉缝隙走,唰唰几下,驴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摊在雪地上。
开膛破肚,取下水,分卸骨肉……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老把式。
周围看热闹的啧啧称奇,也有那过日子仔细的老太太,等着买点零碎肉或者骨头。
陈光阳看着那一条条卸下来、还冒着热乎气的驴腿肉,心里头琢磨开了:这一头驴,自家肯定吃不完。
二埋汰家、三狗子家,还有王大拐老爷子那儿,都得送点。
老爷子就好口驴肉焖子,回头让媳妇给做点。
还有李铮那小子,正长身体,也得啃点骨头。
正想着呢,就听见一阵“突突突”的动静由远及近。
陈光阳一抬头,乐了。
只见二埋汰回来了。
“光阳哥!你咋跑这儿瞅杀驴来了?”二埋汰把车熄了火,蹦跶过来,一脸好奇。
他脸上那血痂还没掉利索呢,缺了门牙的嘴一咧,风直往里灌。
“这驴挺肥啊,光阳哥,你要买肉?”
“嗯,整头买了。”陈光阳指了指案子,“一会儿你给弄上车里,帮我往吉普车上搬。完事儿你和三狗子拿条腿回去。”
“整头?!”二埋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滴个亲娘诶,光阳哥你现在是真阔了!吃驴都论头了!”
“这……这得吃多久啊?”
“自家留点,剩下的送人。”
陈光阳笑道,“你和三狗子,拐叔,还有铮子那儿,都分分。天冷,肉能放住。”
二埋汰搓着手,嘿嘿直乐:“那敢情好!我媳妇就念叨想吃驴肉馅饺子呢!谢谢光阳哥!”
二埋汰压低声音:“光阳哥,那边……都处理利索了?”
他朝乡里方向努努嘴。
陈光阳知道他说的是二嘎子那摊子烂事,点了点头:“嗯,送该去的地方了。往后,咱靠山屯消停了。”
“那就好。”
陈光阳看着摊主把最后一块肋条肉砍下来,码放整齐。
整头驴,除了驴头和一些实在没肉的碎骨,都分卸得明明白白。
驴皮卷好了,下水也装在两个大木盆里,洗刷得干干净净。
“爷们儿,齐活了!”黑脸汉子用围裙擦着手,指着地上分门别类放好的肉和下水,“您点点?”
陈光阳扫了一眼,分量十足,处理得也干净。
他痛快地数出一百八十块钱递过去:“辛苦。”
“您客气!”汉子接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招呼儿子帮着往吉普车那儿搬。
吉普车后备箱不小,但塞下一整头驴的肉,也够呛。
驴皮和骨头放在最下面,然后是四条腿肉,肋条、里脊这些好肉用麻袋片包好,放在上面。
两个装下水的大盆勉强塞在空隙里。
二埋汰帮着装车,忙活得一头汗。
装完了车,二埋汰就往靠山屯开。
陈光阳让二埋汰给驴腿肉给王大拐还有三狗子送去。
然后就慢悠悠的往家里面开。
陈光阳心里琢磨着,晚上就让媳妇用新驴肉包蒸饺,再熬一锅驴骨汤,撒上点香菜末,那滋味……
眼看就要到家门口了,陈光阳却是一愣。
自家那三间大瓦房的院门口,站着个人。
是媳妇沈知霜。
她没在屋里,也没在大棚那边忙活,就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的雪地里,身上就穿着家常的棉袄,没披外套,也没戴围巾手套。
两只手互相攥着,放在身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土路的方向。
寒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脸冻得有些发白,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望夫石。
陈光阳心里“咯噔”一下。
媳妇这是咋了?天这么冷,站外头干啥?等着急了吧?
他赶紧加快了点速度,吉普车“嗡”地一声开到院门口,“吱呀”停稳。
陈光阳推开车门跳下来,带起一阵雪沫子。
“媳妇!你咋站外头呢?多冷啊!快进屋!”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去,想拉媳妇的手。
沈知霜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陈光阳,眼神有点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种陈光阳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惶然。
陈光阳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媳妇不是着急大棚的事儿,也不是等他回来做饭。
她是……害怕。
害怕他陈光阳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今天他跟二埋汰出去,说是办事,但媳妇多聪明一个人,二埋汰那气鼓鼓的样子。
自己出门前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冷劲儿,她肯定察觉出不对劲了。
尤其是对付二嘎子这种耍钱鬼,媳妇心里最深的刺,就是当年他陈光阳赌钱败家、差点弄得家破人亡的那些烂事!
她这是怕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怕日子刚红火起来,他又被那些腌臜事儿勾了魂。
怕这个家,刚捂热乎了点,又掉进冰窟窿里!
陈光阳心里头那股刚散了的戾气,瞬间被一种酸酸软软的心疼给取代了,还夹杂着浓浓的愧疚。
他收回手,没再急着拉她,而是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她的风,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媳妇,别瞎想。我没去干不该干的事儿。”
沈知霜还是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看到他骨头缝里去。
陈光阳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说清楚,媳妇这心结解不开。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人,只有远处豆腐坊传来“吱吱呀呀”的磨豆子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媳妇说了。
从二埋汰咋咋呼呼回来说看见二嘎子,到自己怎么琢磨,怎么带着二埋汰去乡里,怎么找到那个赌窝。
怎么跟二嘎子对峙,怎么用赌局做套,最后怎么收拾了那个王八蛋,把他和他那点腌臜家底都送进了该去的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但没渲染自己多厉害,也没夸大二嘎子多可恨,就是平铺直叙,像唠家常一样。
“……就这么回事儿。媳妇,我知道你担心啥。”
陈光阳看着沈知霜的眼睛,说得特别认真。
“你放心,你男人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混账王八蛋了。我知道啥叫家,啥叫媳妇孩子热炕头。
二嘎子那种人,那种事儿,沾上就是一身腥,甩都甩不掉,我躲还来不及呢,咋可能再往前凑?”
“我今天去,不是因为他耍钱勾我,是因为他敢回咱这片儿害人,还敢把主意打到咱头上!
这种人,你不把他按死了,他就像茅坑里的蛆,时不时就蹦出来恶心你一下。我收拾他,是为了咱家,为了咱屯子往后能消停过日子!”
“你男人我现在,心里头就惦记四件事:让你跟孩子吃饱穿暖,把咱家日子过红火,带着咱屯子老少爷们多挣点钱,还有就是……”
陈光阳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就是晚上能搂着你,睡个踏实觉。”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陈光阳的后背上,他却觉得心里头滚烫。
沈知霜一直听着,没打断他。
听到二嘎子那些烂事,她嘴唇抿得更紧,听到陈光阳怎么对付他,她眼神动了动,听到最后那几句,她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唰”一下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顺着冻得发白的脸颊往下滚,悄没声息的。
陈光阳顿时就慌了。
“媳妇,你别哭啊……我真没干坏事,我发誓!你看我还买了驴肉,想着给你和三小只包饺子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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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想起自己手凉,赶紧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才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手掌去抹她的脸。
沈知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泪眼,看着陈光阳,声音带着哭腔,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
“陈光阳……我……我不是不信你变好了……这些日子,你咋对我和孩子,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知足,真的,我从来没这么知足过……”
“可我就是……就是害怕!”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这好日子是做梦,怕一睁眼。
你又不见了,怕三小只眼巴巴地问我‘妈,爸是不是又去耍钱了’……我怕极了!”
“今天二埋汰那样,你出门那样……我一下子就想起以前……你每次说‘出去一趟’,回来不是输光了钱,就是带着一身伤。
家里能拿的东西都被你拿光了……小雀儿发烧那回,我抱着她在雪地里走,脚都冻烂了,就为了借那十几块钱救命钱……可你……你转头就让人坑走了……”
“光阳,那种日子,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我宁可咱就吃糠咽菜,只要一家人全须全尾地在一块儿,我心里就踏实!可现在日子好了,我心却老是悬着……
我怕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怕你手里有钱了,又被人勾搭着去碰那些脏东西……”
沈知霜哭得说不出话来,把脸埋在陈光阳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光阳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胳膊,紧紧地把媳妇搂在怀里,用自己带着寒气却宽厚的身板裹住她。
“媳妇,我的傻媳妇……”
他声音也有些哑了,“对不起,以前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让你和孩子遭了那么多罪,受了那么多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你信我,你男人我,死过一回的人了,啥都看明白了。
那些烂事儿,在我这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咱现在的好日子,不是做梦,是你男人我一枪一枪、一步一步挣出来的!谁也夺不走!往后,咱的日子只能更好!
我陈光阳要是再碰一下那玩意儿,不用你说,我自己把爪子剁了喂大屁眼子!”
“你别怕,啊,天塌下来,有你男人我给你顶着呢!
你就负责把身子养好,把咱家操持好,看着三小只长大成人,等着享福就行了!”
沈知霜在他怀里哭了一阵,慢慢缓了过来。
听着他笨拙却无比坚定的保证,感受着他胸膛里结实的心跳,那股子冰冷的恐惧,好像真的被一点点驱散了。
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看着陈光阳,忽然伸出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
“谁要你剁手……净说胡话……”
陈光阳看她这样,知道心结是解开了大半,心里一松,嘿嘿笑了起来,抓住她捶过来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不剁不剁,这手还得给媳妇做饭、给咱家挣钱呢!”
“油嘴滑舌……”沈知霜嗔了他一眼,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停着的吉普车,以及车里隐隐透出的肉腥气,“你真买了驴肉?还一整头?你……你这不过了?”
“咋不过?这不就是好好过日子的架势么?”
陈光阳拉着她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你看,多好的肉!自家留点吃,剩下的给拐叔、二埋汰、三狗子他们都分分。
咱家现在不缺这点,大家伙都跟着沾沾光,乐呵乐呵!”
看着后备箱里满满当当、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驴肉,沈知霜又是心疼钱,又是觉得暖心。
她知道,男人这是真把屯子里这些人当自己人了。
“行了,快进屋吧,看把你冻的。”陈光阳搂着媳妇的肩膀,往院里走。
“晚上咱就包驴肉蒸饺!我剁馅,你和面!给三小只一个惊喜!”
沈知霜被他搂着,感受着身边坚实的依靠,心里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轻轻“嗯”了一声,依偎着他,走进了暖烘烘的家门。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从狗窝里蹿出来,围着吉普车兴奋地直打转,鼻子嗅个不停。
屋里,听到吉普车声音的三小只早就扒在窗户上往外瞅了。
此刻看到爸妈一起进来,立刻欢呼着从炕上跳下来。
“爹!妈!你们买啥好吃的啦?”
“我闻到肉味儿了!”
“是不是驴肉?我在集上看见杀驴的了!”
陈光阳和沈知霜相视一笑,刚才门外的那点寒风和眼泪,仿佛都被屋里的暖意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冲散了。
“孩儿们,咱们晚上给你们包驴肉蒸饺!老香老好了!!”
三个崽子立刻开心了起来,在屋子里面蹦蹦跳跳。
大奶奶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崽子,又看了看陈光阳:“马勒戈壁的,这日子,真的让你这个小犊子给过红火起来了。”
陈光阳一咧嘴:“大奶奶,我把日子过好了,你还骂我啊?”
大奶奶敲了敲眼袋锅子:“咋地,你特么不愿意啊?”
陈光阳凑到老太太面前,“大奶奶我愿意,我愿意你一直这么骂着我啊!哈哈哈!”
大奶奶一撇嘴:“你少和我扯这个猫搂子……给我滚一边拉去,我看两个小崽子尿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