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荒域,无边无垠。
灼热的烈阳炙烤着大地,将每一粒沙子都煅烧得滚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放眼望去,尽是令人绝望的金黄。在这里,水是生命的源泉,绿洲是文明的孤岛。
而王氏家族,正守着这样一座正在逐渐失去生机的孤岛——青泽绿洲。
绿洲中央,那片由厚重黄泥与灵木构筑的建筑群,便是王氏族地。曾经,这里也有过筑基老祖坐镇、灵泉汩汩、族人安居的短暂辉煌。但如今,仅剩的灵泉眼出水已细若游丝,绿洲边缘的耐旱植物开始大片枯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沙尘更沉重的暮气。
族地内核,议事厅。
厅堂宽阔,却因寥寥数人而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墙壁上斑驳的痕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也映照着此刻厅内的压抑。
王青元坐在上首那把像征着族长的沉木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纹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一丝青年人的青涩,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
他身上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家主服,这是家族鼎盛时期,用一种一阶灵植“青沙麻”的纤维织就,具有一定的避尘、清凉效果。但如今,上面的灵光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厅下,只坐着两人。
左手边是家族目前的九长老,王长远,炼气六层修为。他是“长”字辈仅存的几位老人之一,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沙与忧患的痕迹。他微微佝偻着腰,眼神浑浊,却依旧强打着精神。
右手边,则是一位面容与王青元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正是他的妹妹王青依。她年纪更小,修为只有炼气三层,此刻紧咬着下唇,一双明眸中交织着不安、愤怒,以及一丝对兄长的依赖和担忧。
“族长……”王长远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七长老王长友……他带着他那一支的十三名修士,还有……还有七十多名青壮凡人,昨夜……走了。”
王青元摩挲扶手的指尖微微一滞,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王青依却忍不住,带着哭腔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大哥你刚接任族长,他们就……就叛出家族!还带走了我们仅剩的三匹驼兽和大部分粮食储备!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王长远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青依,话不能这么说……长友他们,或许也只是想为家族留一条根吧。灵泉将枯,贸易队被沙匪劫掠,人手折损,货物全失……如今族里,实在是……看不到希望了。他们自寻出路,也……唉!”
“自寻出路?”王青依激动地站起身,“沙漠里自寻出路?没有家族庇护,没有绿洲依托,他们能去哪里?投靠别的家族为奴为仆,还是沦为新的沙匪?这分明是弃我们于不顾!”
王青元抬起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妹妹的话头。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七长老既然选择离开,那便不再是王氏族人。从今往后,他们的生死荣辱,与我青泽王氏再无干系。”
他目光转向王长远:“九长老,眼下族中,还有多少人?”
王长远精神一振,连忙回道:“回族长,算上您和青依,尚有修士八人。其中,‘长’字辈仅老夫一人,‘青’字辈五人,还有两名年幼的‘道’字辈娃娃,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刚测出灵根不久。凡人……除去老弱妇孺,尚有劳动能力的,不足五十之数。”
八个修士,大半是炼气初期的年轻人,加之一群老弱妇孺。
这就是曾经拥有筑基老祖,险些在这片沙漠中崛起的青泽王氏,最后的家底。
王青元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他是族长,是此刻所有人眼中最后的支柱。
“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若是……若是节衣缩食,最多……一个月。”王长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月。
王青元闭了闭眼。父亲的早逝,母亲的郁郁而终,长老们一次错误的开拓决策带来的近乎灭顶之灾,沙匪的趁火打劫……所有的重担,最终都压在了他这个刚刚成年、接任族长不过三月的年轻人肩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老祖宗留下的手札中的一句话:“吾辈修士,当如沙漠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王氏,难道真要在我手中彻底倒下吗?
不,绝不!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沙漠夜鹰般的光芒。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回荡在空旷的议事厅内,“第一,即刻起,族地进入最高戒严,所有修士,轮流值守,警剔一切外来威胁。”
“第二,将所有存粮集中管理,按人头定量分配,优先保证幼儿和修士的基本须求。”
“第三,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凡人,包括妇孺,在绿洲内部查找一切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昆虫,并尝试挖掘更深的水源。告诉他们,家族还未到绝境,我王青元,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他的话语条理清淅,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王长远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他连忙躬身:“是,族长!老夫这就去办!”
王青依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抹去眼角的泪花,坚定地站在兄长身后。
……
夜色如墨,笼罩着沉寂的绿洲。
白日的酷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沙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王青元没有休息,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族地最深处,一座被列为禁地的古老石殿前。
石殿斑驳,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入口处被一道微弱的灵光禁制封锁着。这里是家族最后的底蕴所在,也是最大的秘密——据说,当年重伤的老祖,便是将无法带走的最后宝物,以及那头随他征战、同样重伤的护族灵兽土玄龟,封印于此,以待后世有缘族人。
老祖手札有云:“非到族运倾复之刻,不得擅入。”
如今,算不算是倾复之刻?
王青元伸出手,体内那微薄的炼气四层灵力缓缓运转,按在禁制之上。禁制泛起涟漪,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将他的手推开。这是血脉禁制,唯有身怀王氏嫡系血脉的修仙者,且身为族长或者族长继承人者,方能持族长令牌开启,具体开启的方法也由老族长口口相传,不带要领者也无从开启。
他,王青元,王氏嫡系“青”字辈长孙,修为炼气四层,现在临危受命,身为族长,持族长令牌应该是开启禁制的最低门坎。
他深吸一口气,逼出一滴指尖精血,滴落在族长令牌上,令牌巴掌大小,非铁非木,触手微凉一面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一面是撰行图案,像字像花又象云纹,反正以王青元目前的认识程度是看不出来的,精血滴入令牌立刻被吸收,但令牌毫无反应,手持令牌靠近禁制光幕上。同时,全力运转家传功法《青帝长生功》,将精纯的木系灵力源源不断注入令牌之中。
精血融入,灵力共鸣。
禁制光幕剧烈闪铄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片刻后,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一股沧桑、厚重,带着淡淡土腥气的气息,从石殿内扑面而来。
王青元没有丝毫尤豫,迈步而入。
石殿内部并不大,空荡荡的,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龟雕像。石龟昂首向天,作咆哮状,形态古朴,细节处却栩栩如生,带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巍峨气势,只是石龟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像刀劈火烧过的,还有很多裂纹,其中几道裂纹很大很深。
这便是护族灵兽土玄龟的沉眠之所?它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这石龟就灵兽?
王青元走近石龟,能清淅地感受到石龟内部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依旧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坚持着。
“玄龟老祖……”王青元低声呼唤,试图用神识沟通。
然而,那丝生命气息沉寂如死水,没有任何回应。它伤得太重了,重到连回应后辈呼唤的力量都已失去。
王青元心中一阵失落。果然,家族的底蕴,并非那么容易动用的。
他的目光从石龟上移开,落在了石龟底座前,那里有个摆放台,之前应该有很多东西,现在上面大半位置都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角处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触手冰凉。
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贴着符录,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王青元首先拿起玉瓶,揭开符录。顿时,一股精纯的灵气弥漫开来,让他精神一振。
瓶内,是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淡绿,散发着淡淡光晕的丹药。
“……精元丹!”
王青元认得此物,这是二阶下品灵丹,对于筑基期修士效果最佳,但炼气期修士若能服用一颗,足以省去数年苦修,甚至有机会突破瓶颈!这是老祖留下的,为后世天才准备的筑基资粮?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玉瓶小心翼翼收起。这三颗精元丹,或许能在关键时刻,造就一位炼气后期的修士,暂时稳住局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灰色的石头上。
这是……界石?
老祖手札中曾模糊提及,此物乃秘境之基,玄妙无穷,但非大机缘者不可得,非特定条件无法激活。具体如何,语焉不详。
王青元伸手拿起界石。入手依旧冰凉,除了感觉材质奇特,无比坚硬之外,并无任何神异之处。他尝试着注入灵力,石头毫无反应。滴入鲜血,也被瞬间排斥滑落。
“连你也无法使用吗?”王青元苦笑一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或许,是自己机缘未到,或许是家族气运已衰,无法激活此宝。
他将界石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精元丹虽好,却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灵泉将枯,人心离散,外敌环伺……这座名为“家族”的大山,实在太重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龟底座,缓缓坐下,望着殿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眼神有些放空。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体内因为疲惫和心绪激荡而自行缓慢运转的《青帝长生功》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更准确地说,是他灵根深处,那代表着“木”属性的、一直沉寂的部分,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骤然活跃!
他握在手中的那枚灰色界石,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界石本身变烫,而是它内部,似乎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王青元体内那独特的木灵根,以及《青帝长生功》灵力中蕴含的、源自生命的一丝微弱生机,给……唤醒了!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枚灰扑扑的界石,在他掌心骤然亮起一抹无法形容的、并快速吸收之前滴落的鲜血,温润而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光芒如同活物,瞬间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直接没入他的眉心识海!
“啊!”
王青元只觉脑海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混乱的、破碎的、关于空间、关于生长、关于生命的古老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意识。
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
但与此同时,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与手中这枚界石,创建起了一种玄之又玄、无比紧密的联系!一种水乳交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它……认主了?!
不是因为木系灵力,也不是因为王氏血脉,而是因为……他隐藏的、从未重视过的《青帝长生功》,以及那源自功法本质、孕育万物的生机之力!
界石渴望的,是生命的力量!
轰——!
意识被彻底卷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仅有亩许大小的虚无之地。脚下是干裂的、毫无生机的黑色土地,空中弥漫着稀薄的、近乎枯竭的灵气。
在这片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米粒大小的翠绿光点。那就是界石的本源,也是这片死寂空间的……内核。
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王青元几乎要崩溃的意识中:
【生……命……力……滋……养……成……长……】
……
不知过了多久,王青元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坐在石殿中,背靠着冰冷的石龟底座。
手中的界石已经恢复了灰扑扑的模样,但那滚烫的触感和灵魂深处的紧密联系,无比清淅地告诉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心念一动。
唰!
他的身影瞬间从石殿中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那片亩许大小的灰色空间中。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空中是稀薄的灵气,中心是那米粒大小的翠绿光点,微弱地闪铄着,如同在无声地祈求。
王青元站在这里,能清淅地感知到这片空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他是这里绝对的主宰!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片空间的“饥饿”,它渴望灵气,渴望水源,渴望……生命的注入!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界石而被划破、尚未愈合的掌心。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干裂的黑色土地上。
嗤——
鲜血瞬间被土壤吸收。
紧接着,王青元震撼地看到,以那滴血落下的点为中心,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意,悄然蔓延开来,复盖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局域。
虽然转瞬即逝,那片土壤很快又恢复了黑色,但那一刻的生机勃发,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界石……青元秘境……
王青元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望向这片灰蒙蒙空间的“天空”,那双原本沉重疲惫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起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炽热而坚定。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要握住这片虚无,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姓,名为——青元。”
“我王青元必让你重现生机,成长为庇护我王氏万代的……不朽秘境!”
“而我王氏,也绝不会就此沉沦!”
“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